第 82 章
第八十二章終章
東京港區,高木集團總部大樓頂層。宴會廳裡,水晶燈折射出令人目眩的光,香檳塔在角落堆疊成金字塔的形狀,衣著光鮮的政客、財閥、名流穿梭其間,低語聲像無數條蛇在暗處遊走。今晚是高木菜賴四十歲的生日宴,也是他正式宣佈接任關東聯合會長的前夜。空氣裡瀰漫著昂貴的香水味、雪茄的煙霧,以及一種權力發酵到頂峰的、令人窒息的甜膩。
高木菜賴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座屬於他的城市。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禮服,臉上那道從眼角延伸到下頜的疤,在燈光下像一條蜈蚣,為他平添了幾分陰鷙的威嚴。侍者端著托盤走過,他拿了一杯香檳,指尖冰涼。
“高木先生。”助理湊過來,低聲說,“人已經到了。在休息室。”
高木菜賴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他走向那間專屬的貴賓休息室。推開門,裡面沒有開主燈,只有一盞落地燈,在角落裡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一個身影,背對著他,坐在沙發上。
是個女人。
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的針織連衣裙,長髮披散,身形單薄。很普通的打扮,扔在人堆裡,絕不會引人注目。
但高木菜賴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認得這個背影。
認得那種,彷彿刻在骨子裡的,單薄和脆弱。
“沙之?”他開口了,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女人緩緩地,轉過身。
燈光,照亮了她的臉。
不是完全像。
但那種神韻,那種眉眼間的憂鬱,那種彷彿承載了世間所有苦難的、破碎的美感,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高木菜賴的心臟上。
是她。
星海沙之。
那個他親手推下樓,看著她像破碎的布娃娃一樣墜落,看著她的血,在廣島的海濱酒店,流了一地的,星海沙之。
“好久不見。”女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軟,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高木菜賴的心上。
高木菜賴手裡的酒杯,差點掉在地上。
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不。
不可能。
她死了。
他親眼看著她斷氣的。
法醫的報告,火化的證明,骨灰盒……一切都是真的。
這一定是海之協海那個瘋子,搞的鬼。
是那個黑衣女人,安排的替身。
“你是誰?”高木菜賴冷下臉,眼神像毒蛇一樣,死死地盯著她,“誰允許你進來的?”
女人沒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眼睛,清澈,深邃,像兩口古井,倒映著高木菜賴此刻有些扭曲的臉。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抬起手,輕輕地將頭髮別到耳後。
那個動作,很自然,很隨意。
卻是高木菜賴這輩子,最熟悉,也最恐懼的動作。
沙之,每次害羞,或者緊張的時候,都會做這個動作。
“高木菜賴。”女人叫他的全名,聲音依舊很輕,“你怕了?”
高木菜賴猛地一怔。
隨即,他笑了。
那笑容,猙獰,扭曲,像是要把眼前的幻象,撕碎。
“怕?”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我怕甚麼?怕一個死人?還是怕海之協海那個瘋子,找來的蹩腳演員?”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伸出手,想去捏她的下巴,想確認這張臉,到底是真是假。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面板的瞬間。
女人,不,櫻田沙耶,動了。
她沒有躲。
她只是抬起頭,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高木菜賴的眼睛。
然後,她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你父親死前,求饒的樣子,你還記得嗎?”
“他說,‘菜賴,別殺我,我是你爸爸’。”
“你當時,怎麼說的?”
“你說,‘你不是我爸爸。你只是個垃圾。’”
“然後,你開槍了。”
“砰。”
“砰。”
“砰。”
“三槍。”
“兩槍打在胸口,一槍打在頭上。”
高木菜賴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像一尊被瞬間冰封的雕塑。
血液,從他的臉上,褪得一乾二淨。
變得慘白,慘白。
這件事,沒有人知道。
除了他,和那個死掉的父親。
就連海之協海,也不可能知道。
這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你……你怎麼會知道……”他顫抖著,聲音嘶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櫻田沙耶看著他。
看著這個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像一隻被抽掉了脊樑的狗,渾身發抖,眼中充滿了最原始的、最深刻的恐懼。
她緩緩地,站起身。
湊到他耳邊。
用那種,最溫柔,也最殘忍的語調,輕聲說道:
“我,是來帶你去見她的。”
“見星海沙之。”
“見你父親。”
“見所有,被你毀掉的人。”
說完。
她後退一步。
在口袋裡,按下了某個按鈕。
“轟——!”
一聲巨響。
不是爆炸。
是整棟大樓,所有的燈光,在這一瞬間,全部熄滅。
宴會廳裡,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尖叫聲,混亂聲,玻璃破碎聲,瞬間炸開。
只有這間休息室,落地窗外,東京塔的燈光,還在閃爍。
照亮了兩個對峙的身影。
高木菜賴站在黑暗裡,渾身冰冷。
他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
沙之的眼睛。
他父親的眼睛。
海之協海的眼睛。
所有被他碾碎的人,都在黑暗裡,復活了。
“不……”他喃喃自語,後退著,後背抵在了冰冷的牆壁上,“不……你們都死了……你們都該死……”
櫻田沙耶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被自己親手編織的噩夢,吞噬的男人。
然後,她拿出手機,開啟螢幕。
螢幕上,是一段影片。
影片裡,海之協海,坐在輪椅上,被推進了監獄的焚化爐。
火光,吞沒了他。
沒有慘叫。
只有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海之協海,也死了。”櫻田沙耶說,“他用自己的死,換來了這個局。”
“現在,這個世界上,只剩下你了。”
“高木菜賴。”
“好好享受吧。”
“屬於你的,地獄。”
說完。
她轉身,走進了黑暗裡。
消失不見。
高木菜賴一個人,站在黑暗裡。
站在那片,屬於他的,權力的巔峰。
但他感覺,自己正站在一片虛無的,隨時可能坍塌的,深淵之上。
他知道,他輸了。
輸給了那個他以為早就死透了的瘋子。
輸給了那個,他以為可以永遠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虛幻的影子。
他緩緩地,滑倒在地上。
抱著頭。
在黑暗裡,發出了,像受傷野獸一樣的,絕望的哀嚎。
窗外,東京的夜空,依舊燈火輝煌。
但沒有一盞燈,能照亮他。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