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腐海花期
春日町的櫻花腐爛時,整座城市便開始發餿。那香氣初時甜膩,像少女制服上漿過的荷葉邊,像便利店裡剛出爐的奶油麵包,裹著糖霜的虛假繁榮。可花期一過,花瓣便成片發黑、捲曲,從枝頭墜落,堆積在排水溝裡,被雨水一泡,那甜膩便發酵成一種令人作嘔的、近似於屍體腐爛的醇味。這味道滲透進每一條巷弄,每一口呼吸,像一場無聲的瘟疫,提醒著所有被囚禁在青春期裡的魂靈:美好是短暫的,腐爛才是永恆。
私立椿蔭學園的走廊,永遠亮著冷白色的熒光燈,把地板照得能映出人影。那光亮是無數次擦拭後留下的、冷酷的釉質,像一層薄薄的冰,覆蓋著底下暗湧的黑色河流。空氣裡懸浮著消毒水、粉筆灰和昂貴香水混合的氣味,是一種被精心設計過的、無菌的窒息感。少年們的制服熨燙得沒有一絲褶皺,藏藍色的西裝外套,百褶裙的長度精確到膝蓋上方三厘米,像一群被上了發條的、精緻的玩偶。男生們清一色的白襯衫,領帶打得方正,頭髮染回規定的黑色,用髮膠固定成絕不逾矩的形狀。但他們每個人的眼底,都藏著別的東西。那是被壓抑到極致的暴力,是即將衝破地殼的熔岩,是在這虛假的秩序下,暗自滋生的、瘋長的腐肉。
暴力並非總是始於拳腳。它更像是一種精妙而殘忍的生態學。是孤立。是資訊時代的私刑。當那個名字被暴露在匿名論壇的聚光燈下時,圍剿便開始了。樓主用一種冷靜到近乎醫學報告的口吻,分析著每一個用詞,每一張無意中洩露的、自家破舊公寓的照片。評論區是狂歡的海洋,文字像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進面板裡。那些文字不是謾罵,是解剖,是把一個人的靈魂剝開,掛在陽光下晾曬,讓所有人都看見那潮溼、陰暗、不堪的內裡。
真正的暴力,發生在放學後的校舍裡。那座巨大的、空心的墳墓,在黃昏時分便開始分泌一種粘稠的、鐵鏽味的液體。社團活動還沒結束,走廊裡迴盪著籃球拍打地面的沉悶聲響,和吹奏樂部練習《星條旗永不落》時那尖銳刺耳的小號聲,像一群垂死的天鵝在哀鳴。教室的門虛掩著,夕陽把裡面的景象染成一種詭異的血紅色。黑板前的講臺上,有人被按在那裡。按著他的手,是那些“陽角”的手,是籃球部的王牌,是學生會的副主席,他們甚至沒脫校服,連領帶都打得整整齊齊,彷彿正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黑色的馬克筆,在雪白的襯衫上寫字。不是塗鴉,是詛咒。一個字,一個字地,用力地寫。筆尖隔著布料,狠狠地戳進皮肉裡。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淚和鼻涕混在一起,流進嘴裡,像鹹澀的海水。閃光燈亮起的瞬間,那張臉在照片裡扭曲成一種非人的形狀,像一幅被撕碎的、醜陋的油畫。照片被髮進班級群,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惡意的漣漪。然後,LINE好友被刪除,螢幕被亮出,像一張判決書,宣告著從此以後,你便是這世界裡的透明人。
我應該衝進去的。我應該大喊,或者報警,或者做任何事。但我沒有。我的腳像生了根一樣,釘在原地。我的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我的肋骨,但我發不出一點聲音。我眼睜睜地看著那群人離開,像完成了一場神聖的祭祀。教室裡只剩下那個被遺棄的魂靈,蜷縮在講臺上,像一隻被拔光了毛的、瑟瑟發抖的雞。
從此,他便成了這座校園裡的幽靈。課間休息時,他不再坐在座位上,而是躲進廁所最裡面的隔間,把腳翹在馬桶蓋上,像一隻棲息在電線上的烏鴉。體育課上,分組永遠剩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球場邊緣,看著其他人奔跑、歡笑、擊掌,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透明的玻璃。午餐時間,他不再去食堂,而是躲在圖書館的書架後面,啃著從家裡帶來的、冷掉的飯糰。飯粒粘在嘴角,像一顆顆白色的腫瘤。
這種孤立像一種慢性毒藥,侵蝕著他的骨骼和神經。他開始在課堂上發抖,筆在紙上劃出長長的、無意義的線條。他開始自言自語,對著空氣說話,彷彿那裡站著另一個人。他的成績一落千丈,從年級前十跌到倒數第一。老師不再叫他回答問題,同學們不再看他,彷彿他已經死了。他的父母被叫到學校,在校長室裡,聽著那些關於“心理問題”、“性格缺陷”的說教,點著頭,哈著腰,然後回家,把他痛打一頓,問他為甚麼要給家族蒙羞。
暴力開始升級。不再是精神上的,而是□□上的。他被堵在天台上,被推倒在水泥地上,被用腳踩住手指,直到指甲開裂。他被逼著吃下橡皮屑,喝下拖把水。他的書包被扔進游泳池,書本像溺水的蝴蝶,沉入水底。他的儲物櫃裡,開始出現死老鼠、用過的安全套、和寫著“去死”的紙條。那些紙條被折成千紙鶴的形狀,掛在櫃門把手上,像一串串詭異的風鈴。
整個社會的風氣,像一鍋煮沸的、汙濁的湯。大人們忙著賺錢,忙著應酬,忙著在泡沫經濟破裂後的廢墟上,重建他們那搖搖欲墜的尊嚴。他們看不見少年的痛苦,或者,他們看見了,卻選擇視而不見。因為他們也曾是少年,也曾經歷過同樣的暴力,而現在,他們成了暴力的共謀。媒體上,每天都在報道著少年犯罪、校園霸凌、家庭破碎的新聞,像一部永不落幕的恐怖片。人們一邊吃著晚飯,一邊看著電視,發出嘖嘖的感嘆,然後關掉電視,繼續他們麻木的生活。
警察局裡,那些穿著制服的警察,用一種厭煩的口氣,聽著少年的哭訴。他們翻著白眼,記錄著,然後說:“小孩子之間的打鬧,沒甚麼大不了的。你要學會堅強。”教育局裡,那些官僚們,用公文和印章,把一個個事件壓下去,封存起來,像掩埋一具具屍體。他們害怕醜聞,害怕影響學校的升學率,害怕損害這座城市的形象。於是,暴力被美化成了“青春期的小插曲”,受害者被指責為“性格有問題”,施暴者被原諒為“不懂事的孩子”。
這座城市,像一臺巨大的、生鏽的絞肉機。它吞噬著少年的血肉,把他們碾碎,再吐出來,變成一堆堆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般的大人。而那些倖存的少年,則帶著滿身的傷疤,繼續在這座城市裡行走,像一群永遠無法治癒的麻風病人。
那個幽靈,最終從椿蔭學園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去哪裡了。有人說他轉學了,去了鄉下的一所破爛學校。有人說他瘋了,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有人說他死了,在某個深夜,從天橋上跳了下去,像一隻折翼的鳥。他的課桌被清空,分配給另一個“陽角”。他的儲物櫃被重新分配,裡面塞滿了新的課本和漫畫。彷彿他從未存在過。
只有我,偶爾還會在深夜,路過那所學校。我站在圍牆外面,看著那座巨大的、黑暗的教學樓,像一頭沉睡的、吃飽了的野獸。風吹過,帶來櫻花腐爛的香氣,那味道比以前更濃,更令人作嘔。我彷彿又看見了那個黃昏,看見了教室裡的血紅色,看見了那張扭曲的臉,和那雙溼漉漉的、像被雨淋透的、找不到家的小狗一樣的眼睛。
我知道,我們都死了。在那一刻,在那些閃光燈亮起的瞬間,在我們選擇沉默的那一刻,我們都已經死了。我們成了這座城市的一部分,成了這腐爛花香的一部分,成了這具巨大屍體上,一塊小小的、正在潰爛的腐肉。而我們的一生,都將在這腐海的花期裡,慢慢腐爛,直到連骨頭,都不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