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第八十一章
東京中野區的某棟商務樓頂層,一家名為“櫻凜”的偵探事務所。裝修是刻意做舊的昭和風格,深色胡桃木傢俱,暖黃壁燈,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線香和舊紙味。海之協海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那條殘腿以一種不太自然的姿勢曲著,整個人像一把收攏的、生鏽的刀。
他對面坐著一個女人。
不是那個穿黑風衣的神秘女人。是一個看起來三十歲上下,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套裙,頭髮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的女人。她手裡拿著一份薄薄的檔案,指尖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沒有塗任何顏色。她的臉很冷,不是那種拒人千里的冷,而是一種職業性的、經過精密計算的冷。
“海之協先生。”女人開口了,聲音和她的人一樣,沒有起伏,“我是櫻田沙耶。這家事務所的所長。”
海之協海沒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著這張臉。這張臉,和他記憶裡那個虛幻的影子,重疊在一起。不是完全像。是那種氣質,那種眼神,那種……讓他心口發疼的感覺。
“你的委託,我看了。”櫻田沙耶把檔案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偽裝成一個已經去世的人,而且,還是一個被你‘親手殺死’的人。這個委託,很棘手。”
檔案袋是開啟的。
裡面,只有一張照片。
一張,星海沙之的,學生證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拘謹,很怯懦,眼神裡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心疼的孤獨。
“為甚麼接?”海之協海問。聲音很啞。
“因為錢。”櫻田沙耶回答得很乾脆,沒有任何虛偽的客套,“報酬是市價的三倍。而且,委託人是個瘋子,這種案子,最有挑戰性。”
她頓了頓,目光銳利地掃過海之協海的臉。
“更重要的是,我對這個案子本身,很感興趣。”
“一個男人,花了十年時間,去坐牢,去懺悔,去發瘋,只為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這種執念,值得我親自出馬。”
海之協海垂下眼。
看著照片上的沙之。
看著那個,被他“殺死”的,虛幻的妹妹。
“她叫星海沙之。”他說,“死於2016年。廣島。海濱酒店。”
“我知道。”櫻田沙耶說,“我已經查過了。那年的確有一起少女意外墜樓案。警方結論是自殺。但死者身份,一直是個謎。沒有家屬認領,沒有身份資訊。只有一個名字,寫在遺物的一本日記本里。”
她看著海之協海。
“那個名字,就是‘星海沙之’。”
“而你,海之協海,是唯一一個,聲稱自己是她哥哥,並且為此揹負了十年罪孽的人。”
海之協海的手,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摳著掌心。
指甲,嵌進肉裡。
他沒瘋。
他沒瘋。
那個女孩,是存在的。
她不是他幻想出來的。
她有名字,有死亡記錄,有日記本。
“我需要你,”海之協海抬起頭,看著櫻田沙耶,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燃燒著兩簇幽藍色的、令人膽寒的火焰,“扮成她。”
“不是化妝成她。”
“是變成她。”
“變成那個,從2016年,死而復生的,星海沙之。”
櫻田沙耶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很久。
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的真偽,又像是在審視一個精神病人的妄想。
“變成她,然後呢?”她問,“去見高木菜賴?”
“對。”
“去見他。”
“在他面前,復活。”
“讓他親眼看著,他親手‘殺死’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讓他,也嚐嚐,那種瘋掉的滋味。”
櫻田沙耶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玻璃窗上的霜花。
“海之協海,你知不知道,你在要求我做甚麼?”
“你在要求我,去演一場,沒有劇本,沒有彩排,隨時可能會死的戲。”
“你在要求我,去面對一個,能把你這種瘋子,折磨十年都不死的怪物。”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看著窗外,東京繁華的夜景。
萬家燈火,卻沒有一盞,是為她而亮。
“我接。”她說。
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但我有條件。”
“你說。”
“第一,我要知道一切。”櫻田沙耶轉過身,目光如炬,“關於高木菜賴的一切。他的習慣,他的弱點,他身邊的人,他做過的事。所有的一切。”
“第二,我要控制權。在見到高木菜賴之前,我要完全按照我的方式來。我不演,我是‘成為’。如果我覺得有任何不對勁,我會立刻終止。哪怕你付再多的錢。”
海之協海看著她。
看著這個,冷靜得像一臺機器的女人。
他知道,她是對的。
這不是演戲。
這是一場,賭上性命的,戰爭。
“好。”他說,“我給你一切。”
“只要你能讓他,瘋掉。”
櫻田沙耶走回桌邊。
她拿起那張星海沙之的照片。
仔細地,端詳著。
“她很漂亮。”她說,“雖然笑得很假。”
“這種漂亮,不是那種讓人驚豔的漂亮。是那種……讓人想毀掉的漂亮。”
她抬起頭,看著海之協海。
“我會變成她。”
“變成那個,讓他想毀掉,卻又毀不掉的,星海沙之。”
“我會讓他,後悔,當初沒有把你,和她,一起,徹底碾碎。”
海之協海閉上眼睛。
深吸一口氣。
彷彿又聞到了,廣島海邊,那股鹹鹹的風。
聞到了,沙之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的香味。
他知道。
他開始了。
一場,真正瘋狂的,復仇。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