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
廣島監獄的醫務室,終年瀰漫著一股福爾馬林和劣質碘伏混合的、令人作嘔的甜腥味。這裡沒有醫生,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酗酒成性的老看守,負責給那些半死不活的囚犯包紮傷口,防止他們在死前引發騷亂。
海之協海被扔在靠牆的一張鐵架床上。
他被放下來了。
從那個“黑匣子”裡。
佐藤怕他真的死了。
高木菜賴要他活著。
活著,才能受罪。
老看守戴著一副髒兮兮的橡膠手套,面無表情地處理著他身上的傷口。橡膠棍留下的淤青,電擊留下的灼傷,還有吊銬勒出的深可見骨的血痕。他像在修補一件破舊的傢俱,而不是一個人。
“嘖,”老看守咂了咂嘴,用酒精棉球狠狠地擦過海之協海背上的一道裂口,“小夥子,何必呢?跟誰過不去,也別跟自個兒過不去啊。聽說你把親妹子給捅了?你這心,比我還黑啊。”
海之協海沒動。
也沒說話。
他只是側著頭,看著窗外。
窗外,是監獄高牆上的電網,和那一小片,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灰濛濛的天空。
天空裡,沒有飛機。
也沒有沙之。
“那小姑娘,死的時候,漂亮嗎?”老看守一邊縫合傷口,一邊自顧自地嘟囔,聲音沙啞得像破鑼,“我這輩子,就殺過一隻貓。那貓叫喚得可慘了。你妹子,叫喚了嗎?還是……像你一樣,一聲不吭?”
縫合針,穿過皮肉。
“嗤啦。”
“嗤啦。”
聲音,像在縫補一件破衣服。
海之協海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那個詞。
“妹子”。
那個被他親手刺穿心臟的,妹子。
他忽然,毫無徵兆地,嘔吐起來。
胃裡空空如也,吐出來的,只有酸水和膽汁。
但他還在乾嘔。
身體劇烈地抽搐,帶動著傷口崩裂,鮮血,又把白色的繃帶,染成了紅色。
老看守被他吐了一身,罵罵咧咧地躲開,把剩下的紗布和針線,狠狠地摔在他身上。
“瘋狗!早晚爛死在裡面!”
老看守走了。
醫務室裡,又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海之協海,一個人,躺在冰冷的鐵架床上。
他感覺不到背上的疼。
也感覺不到胃裡的翻江倒海。
他只感覺到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徹骨的寒冷。
像有無數根冰針,紮在他的脊髓裡,紮在他的腦子裡。
他緩緩地,抬起那隻沒受傷的手。
顫抖著,伸向自己的脖子。
那裡,空蕩蕩的。
以前,沙之給他織的一條圍巾,冬天的時候,會圍在那裡。
暖暖的。
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他的手指,觸碰到面板。
冰涼。
然後,他往下移。
移到胸口。
移到心臟的位置。
那裡,有一個凹進去的坑。
是那天,在探視室裡,他隔著玻璃,刺向沙之的地方。
他猛地,用手指,摳了下去。
指甲,嵌進肉裡。
摳破了面板。
摳出了血。
但他還在摳。
像是要把那個凹坑,那個罪證,那個永遠無法彌補的空洞,親手挖掉一樣。
“啊——!”
一聲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從他喉嚨深處擠出來。
他弓起身子,像一隻被煮熟了的蝦米。
他用頭,狠狠地撞著鐵床架。
“砰!”
“砰!”
“砰!”
一下,又一下。
直到額頭破裂,鮮血順著眉骨,流進眼睛裡,視線一片血紅。
他停下來。
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他在那片血紅裡,看到了沙之。
看到了她,站在血泊裡,看著他。
眼神裡,沒有怨恨。
只有一種,深深的,深深的……失望。
“哥哥……”
她叫他。
聲音,那麼輕,那麼遠。
“你答應過我的。”
“你答應過我,要保護我的。”
“你答應過我,我們要一起去東京的。”
海之協海伸出手。
顫抖著,在空中抓著。
“對不起……”他哽咽著,聲音破碎,“沙之……對不起……”
“哥哥沒保護好你……”
“哥哥是個廢物……”
“哥哥是個……殺人犯……”
他抓了個空。
甚麼也沒抓到。
只有冰冷的空氣。
和那股,永遠也散不去的,福爾馬林的甜腥味。
他頹然地,倒在床上。
像一具,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屍體。
他知道,他瘋了。
徹底地,瘋了。
在這個沒有窗戶的醫務室裡,在他的血和別人的血裡,他終於,親手,把自己,也殺死了。
從今往後,活著的,只是一具,名為“海之協海”的,行屍走肉。
(第七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