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第七十六章
廣島監獄的單人禁閉室,像一口被封死的鐵棺材。沒有燈,沒有聲音,連老鼠都嫌棄這裡死寂,不肯光顧。海之協海被扔回這裡,扔在那張硬得像石板的榻榻米上。身上的傷口被草草縫合,繃帶纏得像個木乃伊,但血還是滲了出來,把白色的紗布染成暗紅,又幹涸成黑褐色,像一層硬殼,把他和這間牢房,死死地焊在一起。
他沒動。
也沒睡。
他只是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
黑暗裡,不是虛無。
是沙之。
是她七歲的樣子,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赤著腳,站在南港碼頭那塊溼滑的礁石上。海水拍打著礁石,濺起冰涼的水花,打溼了她的裙角。她不害怕,只是仰著頭,指著灰濛濛的天空,對他說:“哥哥,你看,海鷗。”
那時候,他十二歲。
他剛在“三角地帶”打完一場架,滿身是傷,滿手是血。他覺得自己很厲害,是能保護她的英雄。他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心裡發誓,這輩子,誰也別想動她一根手指頭。
“哥哥,你看呀。”沙之回過頭,臉上是那種毫無陰霾的、燦爛的笑,“海鷗飛得好高啊。”
海之協海看著她。
看著那張臉。
看著那雙眼睛。
然後,他看到了血。
血,從沙之的眼睛裡,流出來。
從她的鼻孔裡,流出來。
從她胸口那個被塑膠刀尖刺穿的洞裡,噴湧出來。
“哥哥……”沙之的聲音,變了。不再是童聲,而是那個十七歲少女的、帶著顫抖和絕望的聲音,“你為甚麼要殺我?”
“為甚麼……”
“為甚麼……”
聲音,在黑暗裡,一遍一遍地迴盪。
像魔咒。
像喪鐘。
海之協海猛地坐起來。
因為動作太大,扯裂了背上的傷口,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差點栽倒。但他沒倒。他只是坐在那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像一條擱淺的魚。
黑暗裡,甚麼都沒有。
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咚、咚、咚。”
沉重,緩慢,像垂死的鼓點。
他伸出手,在黑暗裡摸索。
摸到了牆壁。
冰冷的,粗糙的,水泥牆壁。
他把手掌,按在牆上。
然後,他開始,用指甲,摳。
一下,一下,瘋狂地,用力地,摳。
指甲斷了,指尖破了,血,順著牆壁,流下來。
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是在摳。
像要把這面牆,摳穿。
摳到那個,有海鷗,有藍天,有沙之的,世界去。
“沙之……”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別怕……哥哥來了……”
他摳著牆,摳著,摳著。
直到手指頭血肉模糊,直到整面牆都被他的血,塗滿了暗紅色。
他還是沒停下來。
他怕停下來。
一停下來,那個聲音,那個問題,就會再次響起。
“你為甚麼要殺我?”
“因為我怕。”他在黑暗裡,對著空氣,回答道,“我怕高木菜賴。”
“我怕他碰你。”
“我怕他讓你嫁給他的人。”
“我怕他……把你,變成第二個我。”
“可是,哥哥錯了。”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哥哥不該殺你。”
“哥哥該殺的,是高木菜賴。”
“是那個畜生。”
“是那個,把你變成棋子的,畜生!”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在黑暗裡發亮的眼睛,充滿了血絲和瘋狂。
“沙之,你等著。”
“哥哥這就去殺了他。”
“哥哥這就去,把他的心,挖出來,給你看。”
“給你……陪葬。”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拖著那條殘腿,在黑暗裡,像個瘋子一樣,在狹小的牢房裡,踱步。
一步,兩步,三步。
他想象著,那是高木菜賴的脖子。
他在掐。
用盡全身力氣,掐。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地上。
“去死吧。”
“去死吧。”
“去死吧。”
他低聲咒罵著,咆哮著。
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瘋狂的野獸。
終於,他耗盡了力氣。
再次癱倒在榻榻米上。
這一次,他不再看黑暗。
他把臉,死死地,埋進那團沾滿了血汙的、散發著惡臭的被子下面。
他不想看了。
不想聽了。
不想想了。
他只想,就這樣,爛在這裡。
和沙之一起。
爛在這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希望的,地獄裡。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