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廣島監獄的地下懲戒室,被稱為“黑匣子”。沒有窗戶,沒有光線,只有一盞裝在鐵籠裡的、二十五瓦的燈泡,在頭頂投下一圈昏黃、搖搖欲墜的光暈。空氣裡是陳年黴斑、生鏽鐵器和某種乾涸血跡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惡臭。海之協海被扔在這間不足三疊大的單人禁閉室裡,像一袋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他沒有躺下。
他只是蜷縮在角落裡,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牆壁。
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顏色,被血水、汗水和汙穢浸透,硬邦邦地貼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著破碎的肺葉。電擊留下的後遺症還在,全身的肌肉每隔幾分鐘就會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一下,像有無數條帶電的鞭子在體內瘋狂抽打。
但他沒睡。
他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是沙之的臉。
不是死去的沙之。
是活著時候的沙之。
是她小時候,坐在他腳踏車後座上,摟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軟軟地喊他“哥哥”的樣子。
那體溫,那觸感,那聲音,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靈魂上。
門上的小窗被推開。
一張臉出現在視窗。
是佐藤。
那個獄警。
他手裡端著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還有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
“吃飯。”佐藤的聲音,隔著鐵門,悶悶地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別以為絕食就能威脅誰。高木先生說了,你得活著。活得越長,受的罪越多。”
海之協海沒動。
他甚至沒看那碗粥。
佐藤冷笑一聲,把碗和盤子,從門下的送飯口,推進來。
“哐當。”
碗翻了。
粥,灑了一地,混著地上的灰塵和不知名的汙垢。
海之協海還是沒動。
他只是盯著那攤混濁的液體。
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嘶啞,像兩塊枯骨在摩擦。
“佐藤警官。”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那盞破燈泡的電流聲蓋過,“你說,沙之死的時候,疼嗎?”
佐藤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沉:“你他媽還有臉提她?你個畜生!”
“我想,她應該不疼吧。”海之協海沒理會他的咒罵,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攤粥,“我刺下去的時候,很快。塑膠的刀尖,不快。要捅好幾下,才能進去。她應該……沒感覺到疼吧。”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隻纏滿繃帶的手。
那隻親手,送走自己妹妹的手。
“可是,血流出來的時候,是熱的。很熱。燙得我手都在抖。”
“她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好像想問我,為甚麼。”
“為甚麼啊,哥哥?”
海之協海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像在夢囈。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
“我只是……不想讓她嫁給高木菜賴。”
“我不想讓她,變成你這樣的人。”
“變成……一條,只會搖尾巴的狗。”
“操你媽的!”佐藤終於被激怒了,一拳狠狠砸在鐵門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海之協海!你他媽找死!”
鐵門,被從外面開啟。
佐藤帶著兩個年輕的獄警,衝了進來。
手裡拿著橡膠棍。
“看來,昨天的電,還沒把你電清醒。”
佐藤獰笑著,揮起棍子,“今天,老子讓你嚐嚐,甚麼叫‘剝皮’。”
橡膠棍,裹著風聲,狠狠地抽在海之協海的身上。
“啪!”
“啪!”
“啪!”
沉悶的擊打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海之協海蜷縮著,護住頭。
但他沒躲。
也沒求饒。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著。
像一具,沒有知覺的屍體。
一下。
兩下。
三下。
棍子,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的腿上,落在他的頭上。
每一次擊打,都讓他想起,那天在探視室裡,塑膠刀尖刺進沙之身體的感覺。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當時,也是這麼刺的。
也是這麼,一下一下,刺進去的。
“咳……咳咳……”
海之協海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血沫。
但他還在笑。
笑著,咳著,咳著,笑著。
那笑聲,混雜著血腥味,在這陰暗的“黑匣子”裡,顯得格外詭異,格外瘮人。
佐藤停下了手。
他看著海之協海。
看著這個被打得蜷縮在地上,卻還在笑的少年。
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一種從心底冒出來的,徹骨的寒冷。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人了。
是一塊,被仇恨和痛苦燒乾了所有水分的,頑石。
是一塊,砸不碎,燒不爛,泡不軟的,頑石。
“瘋子。”佐藤罵了一句,退後一步,“給他上鐐銬。手腳都銬上。吊起來。”
兩個獄警,上前,粗暴地把海之協海拖起來。
沉重的腳鐐,扣在他的腳踝上。
“咔噠。”
“咔噠。”
手銬,反銬在身後。
然後,一根鐵鏈,從天花板上放下來,鉤住了手銬中間的鐵環。
獄警拉動滑輪。
“嘎吱——”
海之協海的身體,被硬生生地,吊了起來。
腳尖,勉強能觸到地面。
大部分的體重,都懸掛在手腕和腳踝的鐐銬上。
骨頭,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好好享受吧。”佐藤冷冷地丟下一句,轉身走了。
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又是一聲落鎖。
“黑匣子”裡,又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海之協海,一個人,被吊在半空中。
像一具,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的耶穌。
只不過,他沒有救世。
他親手,殺死了自己最愛的人。
疼痛,從四肢百骸,傳來。
但海之協海沒感覺。
他只是看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
看著那圈,搖搖欲墜的光。
他覺得,那光,像沙之的眼睛。
在看著他。
在問他:
“哥哥,疼嗎?”
“不疼。”他在心裡,回答她。
“一點也不疼。”
“只要你在天上,好好的。”
“哥哥,就不疼。”
他閉上眼睛。
任由黑暗,吞噬他。
在黑暗裡,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廣島的海邊。
回到了那個,沒有高木菜賴,沒有監獄,沒有殺戮的,乾淨的夏天。
沙之拉著他的手,指著天空。
“哥哥,你看,飛機。”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