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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74 章

第七十四章

廣島監獄的地下懲戒室,被稱為“黑匣子”。沒有窗戶,沒有光線,只有一盞裝在鐵籠裡的、二十五瓦的燈泡,在頭頂投下一圈昏黃、搖搖欲墜的光暈。空氣裡是陳年黴斑、生鏽鐵器和某種乾涸血跡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惡臭。海之協海被扔在這間不足三疊大的單人禁閉室裡,像一袋被隨意丟棄的垃圾。

他沒有躺下。

他只是蜷縮在角落裡,背靠著冰冷潮溼的牆壁。

身上的囚服早已看不出顏色,被血水、汗水和汙穢浸透,硬邦邦地貼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扯著破碎的肺葉。電擊留下的後遺症還在,全身的肌肉每隔幾分鐘就會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一下,像有無數條帶電的鞭子在體內瘋狂抽打。

但他沒睡。

他睡不著。

一閉上眼,就是沙之的臉。

不是死去的沙之。

是活著時候的沙之。

是她小時候,坐在他腳踏車後座上,摟著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軟軟地喊他“哥哥”的樣子。

那體溫,那觸感,那聲音,像烙鐵一樣,燙在他的靈魂上。

門上的小窗被推開。

一張臉出現在視窗。

是佐藤。

那個獄警。

他手裡端著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還有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

“吃飯。”佐藤的聲音,隔著鐵門,悶悶地傳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別以為絕食就能威脅誰。高木先生說了,你得活著。活得越長,受的罪越多。”

海之協海沒動。

他甚至沒看那碗粥。

佐藤冷笑一聲,把碗和盤子,從門下的送飯口,推進來。

“哐當。”

碗翻了。

粥,灑了一地,混著地上的灰塵和不知名的汙垢。

海之協海還是沒動。

他只是盯著那攤混濁的液體。

看著看著,他忽然笑了。

笑聲乾澀,嘶啞,像兩塊枯骨在摩擦。

“佐藤警官。”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那盞破燈泡的電流聲蓋過,“你說,沙之死的時候,疼嗎?”

佐藤愣了一下,隨即臉色一沉:“你他媽還有臉提她?你個畜生!”

“我想,她應該不疼吧。”海之協海沒理會他的咒罵,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攤粥,“我刺下去的時候,很快。塑膠的刀尖,不快。要捅好幾下,才能進去。她應該……沒感覺到疼吧。”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那隻纏滿繃帶的手。

那隻親手,送走自己妹妹的手。

“可是,血流出來的時候,是熱的。很熱。燙得我手都在抖。”

“她看著我。眼睛睜得很大。好像想問我,為甚麼。”

“為甚麼啊,哥哥?”

海之協海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像在夢囈。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

“我只是……不想讓她嫁給高木菜賴。”

“我不想讓她,變成你這樣的人。”

“變成……一條,只會搖尾巴的狗。”

“操你媽的!”佐藤終於被激怒了,一拳狠狠砸在鐵門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海之協海!你他媽找死!”

鐵門,被從外面開啟。

佐藤帶著兩個年輕的獄警,衝了進來。

手裡拿著橡膠棍。

“看來,昨天的電,還沒把你電清醒。”

佐藤獰笑著,揮起棍子,“今天,老子讓你嚐嚐,甚麼叫‘剝皮’。”

橡膠棍,裹著風聲,狠狠地抽在海之協海的身上。

“啪!”

“啪!”

“啪!”

沉悶的擊打聲,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

海之協海蜷縮著,護住頭。

但他沒躲。

也沒求饒。

他只是默默地,承受著。

像一具,沒有知覺的屍體。

一下。

兩下。

三下。

棍子,落在他的背上,落在他的腿上,落在他的頭上。

每一次擊打,都讓他想起,那天在探視室裡,塑膠刀尖刺進沙之身體的感覺。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當時,也是這麼刺的。

也是這麼,一下一下,刺進去的。

“咳……咳咳……”

海之協海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了血沫。

但他還在笑。

笑著,咳著,咳著,笑著。

那笑聲,混雜著血腥味,在這陰暗的“黑匣子”裡,顯得格外詭異,格外瘮人。

佐藤停下了手。

他看著海之協海。

看著這個被打得蜷縮在地上,卻還在笑的少年。

他忽然覺得,有點冷。

一種從心底冒出來的,徹骨的寒冷。

眼前這個人,已經不是人了。

是一塊,被仇恨和痛苦燒乾了所有水分的,頑石。

是一塊,砸不碎,燒不爛,泡不軟的,頑石。

“瘋子。”佐藤罵了一句,退後一步,“給他上鐐銬。手腳都銬上。吊起來。”

兩個獄警,上前,粗暴地把海之協海拖起來。

沉重的腳鐐,扣在他的腳踝上。

“咔噠。”

“咔噠。”

手銬,反銬在身後。

然後,一根鐵鏈,從天花板上放下來,鉤住了手銬中間的鐵環。

獄警拉動滑輪。

“嘎吱——”

海之協海的身體,被硬生生地,吊了起來。

腳尖,勉強能觸到地面。

大部分的體重,都懸掛在手腕和腳踝的鐐銬上。

骨頭,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好好享受吧。”佐藤冷冷地丟下一句,轉身走了。

鐵門,“哐當”一聲,關上。

又是一聲落鎖。

“黑匣子”裡,又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海之協海,一個人,被吊在半空中。

像一具,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受難的耶穌。

只不過,他沒有救世。

他親手,殺死了自己最愛的人。

疼痛,從四肢百骸,傳來。

但海之協海沒感覺。

他只是看著頭頂,那盞昏黃的燈泡。

看著那圈,搖搖欲墜的光。

他覺得,那光,像沙之的眼睛。

在看著他。

在問他:

“哥哥,疼嗎?”

“不疼。”他在心裡,回答她。

“一點也不疼。”

“只要你在天上,好好的。”

“哥哥,就不疼。”

他閉上眼睛。

任由黑暗,吞噬他。

在黑暗裡,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廣島的海邊。

回到了那個,沒有高木菜賴,沒有監獄,沒有殺戮的,乾淨的夏天。

沙之拉著他的手,指著天空。

“哥哥,你看,飛機。”

(第七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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