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第七十三章
廣島監獄的地下審訊室，終年不見天日。這裡的牆壁不是淡綠色的，是黑色的，吸光，像要把人的魂魄都吸進去。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年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怪味。海之協海被銬在審訊椅上，手腕和腳踝都被皮帶死死勒住，勒進肉裡，勒得血液不通，只剩下麻木的痛感。
他沒反抗。
從頭到尾，都沒反抗。
獄警把他拖下來，按在椅子上，他就像個破布娃娃，任由他們擺佈。他甚至沒看那些暴怒的、叫囂著要讓他生不如死的獄警。他只是低著頭，看著地面。
地面，是光滑的水磨石。
很乾淨。
沒有血跡。
因為沙之的血，都流在樓上，流在那個探視室裡了。
“海之協海！”
負責審訊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獄警，叫佐藤。他就是當年那個檢察官佐藤的弟弟，或者說，是高木菜賴安排在這裡的，專門看管海之協海的眼線。
佐藤一巴掌，狠狠地扇在海之協海的臉上。
“啪！”
一聲脆響。
海之協海的臉，被打得偏過去，嘴角破裂，鮮血順著下巴，滴落在衣領上。
“你他媽的瘋了？啊？”佐藤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頭硬生生掰過來，強迫他看著自己，“那是你親妹妹！你把她殺了？你知不知道，高木先生有多生氣？啊？你知不知道，我因為你，要擔多大責任？！”
海之協海看著他。
那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沒有焦距，沒有憤怒，沒有悔恨。
只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她沒死。”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她只是……睡著了。”
“操你媽的！”佐藤又是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海之協海悶哼一聲，身體劇烈地抽搐，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那種平靜，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佐藤感到恐懼。
“你以為，你還能活著出去？”佐藤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像毒蛇的信子，“你以為，高木先生會讓你死得這麼痛快？”
“不。”
“你會在這裡，爛掉。”
“我會讓你，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妹妹是怎麼死的。”
“我會讓你，後悔生出來！”
海之協海終於有了反應。
他緩緩地，抬起頭。
看著佐藤。
看著這張，和高木菜賴一樣，令人作嘔的臉。
他笑了。
嘴角咧開，露出沾著血的牙齒。
那笑容，淒厲，詭異，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後悔？”海之協海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早點殺了她。”
“早點殺了她，她就不用嫁給高木菜賴了。”
“早點殺了她，她就不用活得那麼累了。”
“早點殺了她，她就不會變成高木菜賴的棋子了。”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很輕，很飄，像在自言自語：
“我殺了她。”
“是我，親手，送她走的。”
“是我，救了她。”
佐藤愣住了。
他看著海之協海。
看著這個少年。
看著這張，明明只有二十歲出頭，卻蒼老得像六十歲的臉。
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已經瘋了。
徹底的，瘋了。
“你他媽真是個瘋子。”佐藤罵了一句，後退了一步，對旁邊的獄警揮了揮手，“給他上‘電椅’。讓他清醒清醒。”
兩個獄警走過來，手裡拿著兩根黑色的、連線著電線的棍子。
那是高壓電棍。
專門用來對付這種，冥頑不靈的死囚。
海之協海沒動。
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沙之的臉。
不是剛才，在探視室裡，那張充滿恐懼和怨恨的臉。
是小時候，在廣島的海邊，那張笑得像陽光一樣的臉。
“哥哥，你看，飛機！”
“哥哥，我長大了，要當飛行員！”
“哥哥，你別打架了，好不好？我們一起去東京，過好日子……”
電棍，狠狠地，捅在了他的肋骨上。
“滋啦——！”
一萬伏特的電流，瞬間貫穿了他的全身。
肌肉，劇烈地抽搐，痙攣，像有無數根針，在扎他的骨頭，在燒他的神經。
劇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但他沒叫。
一聲都沒叫。
他只是咬著牙，死死地，咬著牙。
直到牙齒碎裂，滿嘴都是血腥味。
電流，停了。
他癱在椅子上，像一灘爛泥，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口水混著血水，從嘴角流下來。
“還笑嗎？”佐藤蹲下來，看著他，“還覺得你救了她嗎？”
海之協海抬起頭。
那張臉，因為電擊，扭曲變形，慘不忍睹。
但他還是笑了。
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笑啊！”佐藤被他笑得惱羞成怒，又是一電棍，捅在他大腿上！
“滋啦！”
又是一陣劇烈的抽搐。
海之協海的身體，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瘋狂地彈動，撞擊著椅子，發出沉悶的聲響。
但他還是沒叫。
他只是看著佐藤。
看著這張臉。
看著這張，和高木菜賴一模一樣的，令人作嘔的臉。
他知道，他贏不了。
在這裡，他贏不了佐藤。
在監獄裡，他贏不了高木菜賴。
在這個世界上，他贏不了命運。
但他可以輸。
可以用一種，最慘烈，最痛苦，也最徹底的方式，輸。
他可以用自己的身體，去承受所有的刑罰，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折磨。
直到，把他自己，徹底地，消耗殆盡。
他要讓高木菜賴知道。
他海之協海，哪怕變成一具行屍走肉，哪怕爛在這個地牢裡，也永遠不會，向他屈服。
永遠不會，讓他如願。
電流，再一次，貫穿了他的身體。
這一次，他終於，發出了一聲低沉的，野獸般的咆哮。
那咆哮聲，在黑色的審訊室裡，迴盪，撞擊，久久不散。
像一首，為他死去的妹妹，唱的，最後的輓歌。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