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第五十三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體育倉庫,終年不見天日。這裡堆滿了破損的墊子、癟掉的運動球、還有一捆捆散發著黴味的跳繩。空氣裡那股橡膠和汗臭混合的味道,像一層油膩的薄膜,糊在鼻腔裡,讓人呼吸困難。
海之協海被推進來的時候,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正從門縫裡擠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狹長的、血紅色的光。
他沒反抗。
從校長室出來,他就沒說過一句話。他只是沉默地走著,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小島和阿鬼跟在他身後,想扶他,卻被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的氣息,逼得不敢靠近。
倉庫裡,已經有人等在那裡了。
不是老師。
是“潮止會”的人。
蛇眼。
還有兩個穿著黑西裝、面無表情的打手。
蛇眼靠在一堆破墊子上,手裡把玩著那把銀質打火機。火光明明滅滅,映著他那張陰柔得如同面具的臉。他看著海之協海走進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海之協海,”蛇眼開口了,聲音像蛇信子一樣嘶嘶作響,“聽說,你把佐藤打到住院了?挺有本事啊。連優等生都敢打。你是不是覺得,你真的成了南港的‘大哥’,就可以無法無天了?”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道血紅色的光裡,看著蛇眼。
眼神空洞,像兩口枯井。
“說話。”蛇眼“啪”地一聲合上打火機,聲音冷了下來,“我問你,你是不是覺得,鬼頭哥護著你,紫川先生賞識你,你就可以不把我放在眼裡了?”
海之協海依舊沉默。
這種沉默,比任何頂撞都更讓蛇眼惱怒。
這是一種徹頭徹尾的、來自骨子裡的蔑視。
“好。很好。”蛇眼站起身,慢慢走到海之協海面前,“既然你這麼喜歡打架,這麼喜歡當英雄。那我就成全你。”
他轉過身,對那兩個黑衣打手揮了揮手:“把他綁起來。”
海之協海沒動。
直到那兩個打手一左一右抓住他的胳膊,他才微微動了一下。
但他沒有掙扎。
他任由他們把他推倒在地,用粗糙的尼龍繩,把他的雙手反剪在背後,死死地綁在倉庫中央的一根承重柱上。
繩子勒進了肉裡,火辣辣地疼。
但他感覺不到。
他只感覺到一種巨大的、令人麻木的疲憊。
“聽說,你打架很厲害。”蛇眼蹲下來,平視著海之協海的眼睛,“聽說,你能以一敵十。今天,我讓你見識一下,甚麼叫真正的‘打架’。”
他拍了拍手。
倉庫的門,再次被推開。
這一次,進來的,是三個穿著南充中學制服的學生。
兩個初三的,一個初二。
海之協海認識他們。
其中一個,是隔壁班的,平時話很少,總是被高年級勒索。另一個是田徑隊的,跑得很快。還有一個是留級生,家裡是開拉麵店的。
三個人,都被推到了海之協海面前。
他們驚恐地看著海之協海,又看看蛇眼,渾身都在發抖。
“規則很簡單,”蛇眼站到一旁,像個解說員一樣,悠閒地說道,“你們三個,一起上。誰把他打倒,誰就可以從這扇門走出去。如果他還能站著,明天,你們三個,每人少一根手指。”
三個學生,臉色瞬間慘白。
他們看著被綁住的海之協海。
又看看蛇眼身後那兩個凶神惡煞的打手。
絕望,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們。
“動手。”蛇眼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那個話少的初三學生,最先衝了上來。
他不是想打海之協海。
他是想活命。
他揮起拳頭,砸向海之協海的肚子。
海之協海沒躲。
拳頭,結結實實地砸在他腹部。
一陣悶響。
海之協海悶哼一聲,彎下腰,劇烈地咳嗽起來。
但他沒倒。
第二個,那個田徑隊的,見狀,也衝了上來。
他一腳,踹在海之協海的肋骨上。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海之協海的身體,猛地一顫,冷汗瞬間佈滿了額頭。
但他還是沒倒。
第三個,那個留級生。
他看著海之協海。
看著這個曾經在學校裡不可一世、如今卻被像條狗一樣綁在這裡的“大哥”。
他咬了咬牙,也衝了上來。
他抓起地上的一根破跳繩,勒住了海之協海的脖子。
用力勒緊。
窒息感,瞬間湧了上來。
海之協海的臉,因為缺氧,變得通紅,青筋暴起。
但他依舊沒求饒。
他只是死死地瞪著蛇眼。
那雙眼睛裡,燃燒著兩簇幽藍色的、令人膽寒的火焰。
蛇眼看著這一幕,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冷。
他喜歡這種感覺。
喜歡看著這些所謂的“強者”,在這些弱者的拳腳下,一點點崩潰、屈服。
“繼續。”蛇眼說,“沒讓他倒下,就不算完。”
三個學生,像瘋了一樣,對著海之協海拳打腳踢。
倉庫裡,只有沉悶的擊打聲,和海之協海壓抑的、從喉嚨深處發出的、野獸般的嗚咽。
海之協海的意識,開始模糊。
眼前,一陣陣發黑。
但他腦海裡,卻異常清晰。
他看到了沙之。
看到了她在廣島名南的校園裡,笑著朝他揮手。
看到了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像兩汪清泉,倒映著他此刻狼狽不堪的樣子。
“哥哥……”
他彷彿聽到了她的聲音。
“別打了……”
“啊——!!!”
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咆哮,從海之協海胸腔裡爆發出來!
那聲音,充滿了痛苦、憤怒、和不甘!
他猛地一掙!
“砰!”
那根粗大的尼龍繩,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掙斷了一股!
三個學生,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後退。
蛇眼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這個少年,在受了這麼多重擊之後,還能爆發出這樣的力量。
海之協海抬起頭。
滿臉是血,滿臉是汗。
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都兇狠。
他像一頭受了重傷、卻依然想要撕碎獵人的狼。
“蛇眼,”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破鑼,卻一字一頓,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這筆賬。我記下了。”
“今天,你讓我跪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跪著,爬著,從我面前滾過去。”
蛇眼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殺意。
“把他解開。”蛇冷冷地吩咐道。
兩個打手,上前,割斷了繩子。
海之協海像一灘爛泥一樣,癱倒在地上。
但他很快,用盡全身力氣,爬了起來。
他沒有看任何人。
他拖著那條可能骨折的腿,一步一步,踉蹌著,走出了體育倉庫。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
黑暗,籠罩了整個南充中學。
海之協海走在黑暗裡。
背影,佝僂,破碎,卻像一根釘子,死死地,釘進了這片泥沼的最深處。
他知道。
從今天起,他和蛇眼,不死不休。
而他,海之協海,為了活下去,為了守住沙之,已經沒有甚麼,是不能捨棄的了。
包括,他僅剩的一點人性。
(第五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