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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體育館,像一隻巨大的、被掏空的怪獸屍體,趴在操場的盡頭。颱風過境後的積水還沒排幹,從破損的窗戶裡滲進來,在木地板上積成一片片渾濁的水窪,倒映著天花板上那幾盞接觸不良的、滋滋作響的日光燈。

海之協海站在體育館中央。

不是來打籃球的。

他來,是為了赴一場,早就該來的,單方面的屠殺。

三天前,體育倉庫裡那場“懲罰”,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骨頭裡。蛇眼的羞辱,那三個被逼著對他拳打腳踢的同學,還有那種被像條狗一樣綁在柱子上的無力感……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回放,像無數只毒蟲,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必須找回場子。

不是找蛇眼。

蛇眼是“潮止會”的人,他現在動不了。

他找的,是那三個學生。

那三個,對他動了手的學生。

他已經打聽清楚了。

話少的那個,叫木村,家裡是開廢品回收站的。

田徑隊的那個,叫健太,父母離異,跟著奶奶住。

留級生,叫山下,家裡開拉麵店。

他要把他們,一個個,找出來。

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們——

誰才是南充中學,真正的“大哥”。

體育館的門,被推開了。

木村,第一個走進來。

他穿著運動服,臉色蒼白,眼神躲閃。他沒想到海之協海會約他在這裡見面。他以為,那天之後,海之協海會像以前一樣,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或者,乾脆退學。

“海……海哥……”木村站在門口,聲音發顫。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籃球。

一下,一下,把球砸在地上。

“砰。”

“砰。”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體育館裡,激起層層迴音。

“過來。”海之協海說。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命令。

木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海之協海停下了拍球。

他把籃球,放在腳邊。

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木村。

“那天,”他說,“你第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現在,我讓你打回來。”

“一拳。”

“只准打一拳。”

木村愣住了。

他看著海之協海。

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報復,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海哥,我……我不敢……”木村往後退了一步。

“打。”海之協海重複了一遍。

語氣依舊平靜。

但那種壓迫感,卻像一座山,壓得木村喘不過氣。

木村咬了咬牙。

他想起蛇眼那天的話。

想起那兩個黑衣打手。

想起如果不聽話,會被砍掉手指。

他閉上眼,用盡全身力氣,一拳揮了出去。

拳頭,軟弱無力地,打在海之協海的胸口。

海之協海紋絲不動。

他只是看著木村。

然後,他點了點頭。

“很好。”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籃球。

“現在,該我了。”

他拿著球,走到木村面前。

沒有用拳頭。

他用球。

狠狠地,砸在了木村的膝蓋上。

“砰!”

一聲悶響。

木村慘叫一聲,單膝跪地。

膝蓋骨,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這一下,”海之協海說,“是還你那天,打我肚子的一拳。”

他頓了頓,走到木村身後。

“還有這一下。”

他舉起籃球,用盡全身力氣,砸在了木村的後背上。

“咚!”

木村整個人,被砸趴在地上,趴在水窪裡,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一下,”海之協海說,“是還你,那天看我的眼神。”

“那種,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他沒再打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木村。

“回去告訴你爸媽,”他說,“你摔的。別說是我打的。如果讓我聽到半個‘不’字……”

他沒說完。

但木村,在水窪裡,劇烈地顫抖起來。

海之協海轉身,走出了體育館。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沉重的陰影。

第二個人,健太。

田徑隊的。

海之協海沒去學校找他。

他去了健太奶奶家。

那是一棟位於“三角地帶”邊緣的、破舊的木造房子。院子裡,種著幾棵蔫巴巴的蔬菜。

健太正在院子裡,幫奶奶收衣服。

看到海之協海,他手裡的衣架,掉在了地上。

“海……海哥……”

海之協海沒進院子。

他站在院門外。

“出來。”他說。

健太看了看屋裡,又看了看海之協海。

他乖乖地,走了出來。

“海哥,我……”

“那天,”海之協海打斷他,“你踢了我肋骨一腳。”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肋。

“現在,我讓你踢回來。”

“一下。”

“只准踢一下。”

健太哭了。

眼淚鼻涕一起流。

他跪在海之協海面前,拼命地磕頭。

“海哥!對不起!海哥!我不是故意的!是蛇眼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他一邊磕頭,一邊用餘光,偷偷瞟著屋裡,生怕奶奶出來。

海之協海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健太磕頭。

看著他額頭上的血,流下來,混著眼淚,滴在塵土裡。

他心裡,沒有一絲快感。

只有一種巨大的、令人作嘔的空虛。

“起來。”海之協海說。

健太不敢起。

“起來!”海之協海提高了音量。

健太顫抖著,站了起來。

海之協海轉過身,背對著他。

“踢。”

健太猶豫著,抬起腳。

輕輕一踢。

踢在海之協海的背上。

像撓癢癢。

“用力。”海之協海說。

健太又踢了一下。

還是輕飄飄的。

海之協海猛地轉過身。

一腳,踹在了健太的肚子上。

健太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飛出去,撞在院門的木柱上,滑落在地,捂著肚子,痛苦地蜷縮起來。

“這一腳,”海之協海說,“是還你,踢我肋骨的一腳。”

“還有這一腳。”

他又是一腳,踹在健太的大腿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

健太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這一腳,”海之協海說,“是還你,那天看我的眼神。”

“那種,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他沒再踢了。

他看著健太。

看著這個曾經在操場上像風一樣奔跑的少年,此刻像一條死狗一樣,癱在自家院門口。

他心裡,那股暴戾,似乎平息了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第三個人,山下。

留級生。

海之協海沒去找他。

他知道,山下會自己來。

果然,當天晚上,山下跪在了海之協海租的那個小公寓門口。

他沒帶任何人。

就他一個人。

手裡,拿著一把菜刀。

“海哥,”山下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菜刀,舉過頭頂,“我知道我該死。我不敢求你原諒。這把刀,是我家拉麵店切肉用的。你用它,砍掉我的手吧。只要你不找我爸媽麻煩,砍哪都行。”

海之協海開啟門。

他沒接刀。

他只是看著山下。

看著這個曾經對他揮起跳繩、勒住他脖子的少年,此刻像一隻待宰的羔羊,跪在他面前。

“那天,”海之協海說,“你用繩子勒我脖子。”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道淡淡的淤青。

“現在,我讓你勒回來。”

“一下。”

“只准勒一下。”

山下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

他放下刀,拼命地磕頭。

“海哥!別!求你了!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海之協海撿起那把菜刀。

刀很鋒利。

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他走到山下面前。

用刀背,輕輕拍了拍山下的臉。

“這一下,”他說,“是還你,勒我脖子。”

然後,他翻轉刀刃。

用刀鋒,輕輕劃破了山下的臉頰。

一道細細的血口子。

“這一下,”他說,“是還你,那天看我的眼神。”

“那種,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他沒再劃第二下。

他把刀,扔在地上。

“滾。”

他說。

“別再讓我看見你。”

山下連滾帶爬地跑了。

消失在黑暗的巷子裡。

海之協海站在門口。

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道淤青。

又摸了摸左肋,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他贏了。

他找回了場子。

他讓那三個學生,付出了代價。

但他心裡,卻空得像個洞。

他知道。

他不再是那個,會因為打贏一架而興奮的海之協海了。

他現在,只是一個會為了找回一點可憐的尊嚴,就去欺凌更弱者的、徹頭徹尾的、混混。

他關上門。

回到那個冰冷的、空蕩蕩的公寓。

他走到鏡子前。

看著鏡子裡的人。

那張臉,年輕,卻寫滿了滄桑和戾氣。

那雙眼睛,深陷,卻燃燒著兩簇幽藍色的、令人膽寒的火焰。

他伸出手,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狠狠地,揮了一拳。

“砰!”

鏡子,碎了。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背。

鮮血,順著鏡子,流下來,像一道道紅色的淚痕。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支離破碎的自己。

他知道。

他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個乾淨的、有沙之在的世界了。

(第五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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