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體育館,像一隻巨大的、被掏空的怪獸屍體,趴在操場的盡頭。颱風過境後的積水還沒排幹,從破損的窗戶裡滲進來,在木地板上積成一片片渾濁的水窪,倒映著天花板上那幾盞接觸不良的、滋滋作響的日光燈。
海之協海站在體育館中央。
不是來打籃球的。
他來,是為了赴一場,早就該來的,單方面的屠殺。
三天前,體育倉庫裡那場“懲罰”,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骨頭裡。蛇眼的羞辱,那三個被逼著對他拳打腳踢的同學,還有那種被像條狗一樣綁在柱子上的無力感……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回放,像無數只毒蟲,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必須找回場子。
不是找蛇眼。
蛇眼是“潮止會”的人,他現在動不了。
他找的,是那三個學生。
那三個,對他動了手的學生。
他已經打聽清楚了。
話少的那個,叫木村,家裡是開廢品回收站的。
田徑隊的那個,叫健太,父母離異,跟著奶奶住。
留級生,叫山下,家裡開拉麵店。
他要把他們,一個個,找出來。
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們——
誰才是南充中學,真正的“大哥”。
體育館的門,被推開了。
木村,第一個走進來。
他穿著運動服,臉色蒼白,眼神躲閃。他沒想到海之協海會約他在這裡見面。他以為,那天之後,海之協海會像以前一樣,假裝甚麼都沒發生過,或者,乾脆退學。
“海……海哥……”木村站在門口,聲音發顫。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個籃球。
一下,一下,把球砸在地上。
“砰。”
“砰。”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體育館裡,激起層層迴音。
“過來。”海之協海說。
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命令。
木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海之協海停下了拍球。
他把籃球,放在腳邊。
然後,他抬起手,指了指木村。
“那天,”他說,“你第一拳,打在我肚子上。”
“現在,我讓你打回來。”
“一拳。”
“只准打一拳。”
木村愣住了。
他看著海之協海。
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沒有憤怒,沒有報復,只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海哥,我……我不敢……”木村往後退了一步。
“打。”海之協海重複了一遍。
語氣依舊平靜。
但那種壓迫感,卻像一座山,壓得木村喘不過氣。
木村咬了咬牙。
他想起蛇眼那天的話。
想起那兩個黑衣打手。
想起如果不聽話,會被砍掉手指。
他閉上眼,用盡全身力氣,一拳揮了出去。
拳頭,軟弱無力地,打在海之協海的胸口。
海之協海紋絲不動。
他只是看著木村。
然後,他點了點頭。
“很好。”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籃球。
“現在,該我了。”
他拿著球,走到木村面前。
沒有用拳頭。
他用球。
狠狠地,砸在了木村的膝蓋上。
“砰!”
一聲悶響。
木村慘叫一聲,單膝跪地。
膝蓋骨,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
“這一下,”海之協海說,“是還你那天,打我肚子的一拳。”
他頓了頓,走到木村身後。
“還有這一下。”
他舉起籃球,用盡全身力氣,砸在了木村的後背上。
“咚!”
木村整個人,被砸趴在地上,趴在水窪裡,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這一下,”海之協海說,“是還你,那天看我的眼神。”
“那種,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他沒再打了。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木村。
“回去告訴你爸媽,”他說,“你摔的。別說是我打的。如果讓我聽到半個‘不’字……”
他沒說完。
但木村,在水窪裡,劇烈地顫抖起來。
海之協海轉身,走出了體育館。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沉重的陰影。
第二個人,健太。
田徑隊的。
海之協海沒去學校找他。
他去了健太奶奶家。
那是一棟位於“三角地帶”邊緣的、破舊的木造房子。院子裡,種著幾棵蔫巴巴的蔬菜。
健太正在院子裡,幫奶奶收衣服。
看到海之協海,他手裡的衣架,掉在了地上。
“海……海哥……”
海之協海沒進院子。
他站在院門外。
“出來。”他說。
健太看了看屋裡,又看了看海之協海。
他乖乖地,走了出來。
“海哥,我……”
“那天,”海之協海打斷他,“你踢了我肋骨一腳。”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肋。
“現在,我讓你踢回來。”
“一下。”
“只准踢一下。”
健太哭了。
眼淚鼻涕一起流。
他跪在海之協海面前,拼命地磕頭。
“海哥!對不起!海哥!我不是故意的!是蛇眼逼我的!是他逼我的!”
他一邊磕頭,一邊用餘光,偷偷瞟著屋裡,生怕奶奶出來。
海之協海沒動。
他就那麼站著,看著健太磕頭。
看著他額頭上的血,流下來,混著眼淚,滴在塵土裡。
他心裡,沒有一絲快感。
只有一種巨大的、令人作嘔的空虛。
“起來。”海之協海說。
健太不敢起。
“起來!”海之協海提高了音量。
健太顫抖著,站了起來。
海之協海轉過身,背對著他。
“踢。”
健太猶豫著,抬起腳。
輕輕一踢。
踢在海之協海的背上。
像撓癢癢。
“用力。”海之協海說。
健太又踢了一下。
還是輕飄飄的。
海之協海猛地轉過身。
一腳,踹在了健太的肚子上。
健太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飛出去,撞在院門的木柱上,滑落在地,捂著肚子,痛苦地蜷縮起來。
“這一腳,”海之協海說,“是還你,踢我肋骨的一腳。”
“還有這一腳。”
他又是一腳,踹在健太的大腿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
健太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這一腳,”海之協海說,“是還你,那天看我的眼神。”
“那種,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他沒再踢了。
他看著健太。
看著這個曾經在操場上像風一樣奔跑的少年,此刻像一條死狗一樣,癱在自家院門口。
他心裡,那股暴戾,似乎平息了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第三個人,山下。
留級生。
海之協海沒去找他。
他知道,山下會自己來。
果然,當天晚上,山下跪在了海之協海租的那個小公寓門口。
他沒帶任何人。
就他一個人。
手裡,拿著一把菜刀。
“海哥,”山下跪在地上,雙手捧著菜刀,舉過頭頂,“我知道我該死。我不敢求你原諒。這把刀,是我家拉麵店切肉用的。你用它,砍掉我的手吧。只要你不找我爸媽麻煩,砍哪都行。”
海之協海開啟門。
他沒接刀。
他只是看著山下。
看著這個曾經對他揮起跳繩、勒住他脖子的少年,此刻像一隻待宰的羔羊,跪在他面前。
“那天,”海之協海說,“你用繩子勒我脖子。”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那道淡淡的淤青。
“現在,我讓你勒回來。”
“一下。”
“只准勒一下。”
山下哭了。
哭得像個孩子。
他放下刀,拼命地磕頭。
“海哥!別!求你了!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海之協海撿起那把菜刀。
刀很鋒利。
在燈光下,閃著寒光。
他走到山下面前。
用刀背,輕輕拍了拍山下的臉。
“這一下,”他說,“是還你,勒我脖子。”
然後,他翻轉刀刃。
用刀鋒,輕輕劃破了山下的臉頰。
一道細細的血口子。
“這一下,”他說,“是還你,那天看我的眼神。”
“那種,像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他沒再劃第二下。
他把刀,扔在地上。
“滾。”
他說。
“別再讓我看見你。”
山下連滾帶爬地跑了。
消失在黑暗的巷子裡。
海之協海站在門口。
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那道淤青。
又摸了摸左肋,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他贏了。
他找回了場子。
他讓那三個學生,付出了代價。
但他心裡,卻空得像個洞。
他知道。
他不再是那個,會因為打贏一架而興奮的海之協海了。
他現在,只是一個會為了找回一點可憐的尊嚴,就去欺凌更弱者的、徹頭徹尾的、混混。
他關上門。
回到那個冰冷的、空蕩蕩的公寓。
他走到鏡子前。
看著鏡子裡的人。
那張臉,年輕,卻寫滿了滄桑和戾氣。
那雙眼睛,深陷,卻燃燒著兩簇幽藍色的、令人膽寒的火焰。
他伸出手,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狠狠地,揮了一拳。
“砰!”
鏡子,碎了。
碎片,割破了他的手背。
鮮血,順著鏡子,流下來,像一道道紅色的淚痕。
他看著鏡子裡,那個支離破碎的自己。
他知道。
他已經徹底回不去了。
回不去那個乾淨的、有沙之在的世界了。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