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第五十二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圖書館，與其說是圖書館，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堆滿廢棄課本和過期雜誌的儲藏室。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紙張黴味，和灰塵在陽光下飛舞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這裡是學校裡唯一一個，連最調皮的學生都不會來搗亂的地方。因為太無聊了。
海之協海卻坐在最角落的一張閱覽桌前。
不是來看書。
他面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但他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著，敲擊的節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像他此刻狂亂的心跳。
“砰！”
一聲悶響。
他手邊的那本厚重的英漢詞典，被他一拳砸得跳了起來。
灰塵，從書頁裡飛揚起來。
他控制不住。
自從那天從“潮止會”本部回來，他就像一顆被點燃的炸藥，隨時可能把周圍的一切，都炸得粉碎。烏鴉給他的警告，像一條冰冷的毒蛇，死死地纏在他的脖子上，越收越緊。沙之的老師，廣島名南，那些模糊的威脅，像無數根針，扎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他需要發洩。
需要把這種快要把他逼瘋的、黏稠的、令人窒息的暴戾，發洩出去。
“喂，海之協。”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在閱覽室門口響起。
海之協海抬起頭。
門口，站著三個人。
不是“真田組”，也不是“潮止會”。
是南充中學的學生。
高三的。
領頭的是個叫佐藤的男生，是學生會副主席，家境不錯，平時總是穿著乾淨的襯衫，戴著金絲眼鏡，一副優等生的模樣。但他此刻的眼神，卻充滿了挑釁和幸災樂禍。
“聽說，你最近很威風啊。”佐藤慢悠悠地走進來，身後兩個跟班，一左一右，封住了去路，“把真田組的老大都打趴下了。現在全校都在傳，說你是南充的‘大哥大’。怎麼，這麼有空，還來圖書館看書？看得懂嗎？”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佐藤。
看著他那張虛偽的臉，看著他那副高高在上的、看垃圾一樣的眼神。
這種眼神，他太熟悉了。
以前，在柏青哥店，在“三角地帶”，那些大人看他的眼神，就是這樣。
現在，連學校裡的優等生，也開始用這種眼神看他了。
“怎麼不說話？”佐藤走到他桌前，伸出一根手指，把海之協海面前的練習冊，推到地上，“啞巴了？聽說你妹妹在廣島讀名校？怎麼，你這種垃圾，也能生出那種好妹妹？是不是你妹妹，其實是跟哪個野男人生的雜種啊？”
“啪！”
一聲脆響。
海之協海手中的鉛筆，斷了。
斷口，刺破了他的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了下來。
閱覽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連管理員老太太，都縮在櫃檯後面，不敢出聲。
佐藤似乎覺得還不夠，他湊近海之協海，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你知道嗎？其實我也想去廣島名南看看。聽說那裡的女生，都很騷。你說，如果我去找你妹妹，她會不會也像對你一樣，對我搖尾巴啊？”
“轟——！”
海之協海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剋制，所有的恐懼，在這一瞬間，被徹底焚燬。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帶倒，發出刺耳的噪音。
他一把抓住佐藤的衣領，像抓一隻小雞一樣，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狠狠地，摜在了旁邊的書架上！
“嘩啦——！”
書架劇烈搖晃，成千上萬本書籍，像雪崩一樣，傾瀉而下，砸在兩人身上。
“我操你媽的！！！”
海之協海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騎在佐藤身上，拳頭，像雨點一樣，砸了下去。
不再是那種有技巧的、致命的打擊。
而是純粹的、毫無保留的、發洩式的毆打。
一拳，兩拳，三拳。
佐藤的眼鏡飛了，鼻樑塌了，牙齒混著血，從嘴裡噴出來。
但他還在打。
他抓著佐藤的頭髮，把他的頭，一次次地往水泥地上撞。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在空曠的閱覽室裡，迴盪。
“不許你提她！”
“咚！”
“不許你用那種眼神看她！”
“咚！”
“去死！去死！去死！！！”
佐藤早就不動了。
像一灘爛泥。
但海之協海還在打。
他的拳頭，已經血肉模糊，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只感覺到一種扭曲的、病態的快感。
只有這種疼痛，這種毀滅，才能暫時壓住心裡那種快要爆炸的、對沙之的擔憂。
“海哥！海哥！別打了！會出人命的！”
小島和阿鬼衝了進來，嚇得臉色慘白，死死地抱住海之協海的腰，把他往後拖。
瘋狗也來了，看著地上那具幾乎看不出人形的軀體，倒吸了一口涼氣，然後二話不說，衝上去幫忙把海之協海按住。
海之協海被他們死死地按在地上。
他喘著粗氣，渾身是血，像一頭剛剛完成殺戮的野獸。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忽明忽暗的日光燈。
看著那些飛舞的、細小的灰塵。
看著看著，他的眼角，滑下了一滴眼淚。
混著血水，流進他的耳朵裡。
他知道。
他完了。
他親手，把自己最後一點作為“人”的底線，也打碎了。
他現在，真的只是一個混混。
一個只會用暴力解決問題的、徹頭徹尾的、怪物。
佐藤被抬走了。
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撕破了校園的寧靜。
海之協海被帶到了校長室。
但他沒被開除。
鬼頭打過招呼了。
南港的“土皇帝”，不能被學校開除。
只能被“潮止會”管教。
那天晚上，海之協海一個人，坐在“大黑”柏青哥店後巷的臺階上。
他看著自己那隻受傷的手。
指關節腫得像饅頭，面板破裂，露出裡面粉紅色的肉。
他沒去包紮。
就讓它在那裡，疼著。
彷彿只有這樣，他才能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他掏出那部碎了螢幕的手機。
開啟相簿。
看著沙之那張照片。
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
他伸出那隻受傷的手，想要觸碰螢幕裡的她。
但指尖，在觸碰到螢幕的那一刻，觸電般地縮了回來。
他怕。
怕他手上的血，弄髒了她。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