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第五十一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雨季，總是來得猝不及防。前一秒還是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桑拿天，後一秒，豆大的雨點就噼裡啪啦地砸了下來，砸在教室的鐵皮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雨水順著瓦片縫隙淌下來，在窗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渾濁的溪流，把外面那個破敗的世界沖刷得更加模糊不清。
海之協海沒在教室裡躲雨。他站在教學樓三樓的走廊盡頭，背靠著冰涼的牆壁，看著樓下操場上那片瞬間積起水窪的泥地。雨水打溼了他額前的頭髮，順著那道眉骨上的疤痕滑落，像一道淚痕。他手裡轉著那把黑色的摺疊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偶爾閃過一道冷冽的寒芒。
“海哥，”小島從樓梯口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和不安的神色，“‘潮止會’的人來了。不是蛇眼，也不是鬼頭。是‘潮止會’本部的，一個叫‘烏鴉’的男人。他說有急事找你。”
海之協海轉刀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潮止會”本部。
那是比鬼頭更高一級的存在。那個層級的人，通常不會親自來這種貧民窟學校。除非，出了連鬼頭都壓不住的大事。
“幾個人？”海之協海問，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很輕。
“就一個。開一輛黑色的賓士。車就停在校門口。”小島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那輛車……車牌號是‘品川’開頭的。海哥，那是東京總部的車。”
品川。
東京。
海之協海握著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緊。
東京總部的人，親自來找他一個南港的小混混頭子。
這意味著甚麼？
是賞賜，還是催命符？
他收起刀，把領口豎起來，擋住一點雨水，朝樓下走去。
小島和阿鬼跟在他身後，兩人都緊張得大氣不敢出。
校門口，那輛黑色的賓士S級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停在雨幕裡。雨水沖刷著車身，亮得晃眼。車窗貼著深色的防窺膜，讓人看不到裡面的情形。
海之協海走到車邊。
車窗，緩緩降下。
露出一張毫無表情、像石刻一樣堅硬的臉。男人看起來四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領帶打得完美無缺。他的眼神，像兩把冰冷的錐子，從後視鏡裡，射向海之協海。
“海之協海。”男人開口了，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一臺播音機器，“上車。”
不是邀請，是命令。
海之協海沒動。
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進衣領裡，冰涼刺骨。
“有話就說。”他說，“我還要上課。”
男人——烏鴉，嘴角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笑話。
“上課？”他重複了一遍，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海之協海，你以為，你現在還有資格‘上課’嗎？”
他頓了頓，從旁邊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解鎖，遞到車窗邊。
“看看這個。看完，再決定要不要上車。”
海之協海看向螢幕。
螢幕裡，是一段影片。
拍攝地點，似乎是某個倉庫內部。光線很暗，畫面抖動得厲害。
鏡頭裡，綁在一把椅子上的，是一個女人。
一個穿著廣島名南高中教師制服的女人。
她嘴裡塞著布團，臉上全是血，眼睛驚恐地瞪著鏡頭。
而在她身後，站著兩個穿著黑西裝的男人，手裡拿著明晃晃的砍刀。
影片沒有聲音。
但海之協海看懂了。
那是沙之的老師。
那是沙之的學校。
“這是‘關西聯合’高橋先生送給你的禮物。”烏鴉的聲音，像毒蛇的信子，鑽進海之協海的耳朵，“他說，你最近在南港，翅膀有點硬了。需要提醒一下，你的命，還有你家人的命，都是誰給的。”
海之協海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不是害怕。
是暴怒。
是那種足以焚燬理智的、滔天的暴怒。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烏鴉的車窗邊框。
手指因為用力，指節發白，幾乎要把金屬邊框捏變形。
雨水，順著他暴起的青筋，流進袖口。
“你們……動她老師……幹甚麼？”海之協海的聲音，嘶啞得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幹甚麼？”烏鴉冷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當然是警告你。海之協海，你只是條狗。一條在主人和別的狗打架時，用來撕咬的狗。你以為，你打贏了真田健一，你就了不起了嗎？你以為，你護得住你妹妹嗎？”
烏鴉湊近車窗，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具殭屍。
“我告訴你。就在剛才，‘真田組’的人，已經去了廣島。去了名南高中。如果你今天不乖乖上車，跟我回本部。明天，你就能收到你妹妹的手指。一根，一根，寄給你。”
海之協海的大腦，“嗡”的一聲。
一片空白。
沙之。
廣島。
名南高中。
那些畫面，像碎玻璃一樣，在他腦海裡炸開。
他鬆開了手。
後退了一步。
雨水，瘋狂地衝刷著他的臉，像要把他整個人都溶解掉。
“上車。”烏鴉冷冷地說，“別讓我說第三遍。”
海之協海轉過身。
看了一眼身後教學樓裡，那些躲在走廊裡、驚恐地看著他的同學們。
他看到了小島和阿鬼，那兩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海之協海。
南充中學的大頭大哥。
在這一刻，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一無所有。
他拉開車門，坐進了那輛黑色的賓士。
車廂裡，一股混合著高階皮革和淡淡的古龍水味，瞬間將他包裹。這味道，和他身上那股永遠洗不掉的、汗味和鐵鏽味，格格不入。
車窗，緩緩升起。
把外面的雨聲，隔絕在外。
把那個骯髒的、屬於他的世界，隔絕在外。
車子，駛入了雨幕。
駛離了南充初級中學。
駛向那個未知的、更黑暗的深淵。
海之協海坐在後座，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景，在雨水中，一點點後退，模糊，消失。
他知道。
他回不去了。
永遠，都回不去了。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