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第五十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黃昏,總是伴隨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潮溼的悶熱。蟬鳴聲嘶力竭,像是要把最後一點生命力都耗盡在這片骯髒的空氣裡。學校後門那條“地獄坂”坡道,此刻正被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著。不是沒人,而是太多人,卻沒人敢發出太大的聲音。
坡道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
一邊,是南充中學的人。以小島、阿鬼、瘋狗為首,加上那些平時跟在海之協海身後、唯恐天下不亂的跟班們,大概有四五十號人。他們手裡拿著鋼管、木棒、甚至還有從家裡廚房偷出來的菜刀。雖然人多,但眼神裡透著一股虛張聲勢的慌亂。他們知道今天要對付的是誰。
另一邊,是“真田組”的人。人數不多,只有十幾個,但個個穿著統一的黑色緊身T恤,胳膊上紋著相同的、猙獰的般若圖案。他們手裡拿的不是鋼管,是那種制式的、閃著寒光的武士刀和指節銅套。他們站得筆直,像一排等待收割生命的機器,沉默,冷酷,散發著一股真正的、屬於□□的血腥氣。
兩撥人中間,隔著大概十米寬的空地。
空地上,只有一個人。
海之協海。
他沒穿校服,也沒穿那件標誌性的黑色T恤。他只穿著一件灰色的、袖口磨破的工字背心,露出的雙臂肌肉線條分明,那道蜈蚣一樣的傷疤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條活過來的毒蛇。他手裡沒有鋼管,沒有刀。他手裡拿著一根菸,還沒點燃。
他在等。
等“真田組”的頭目,那個傳說中砍過人手指、坐過三次牢的男人——真田健一。
一輛黑色的雷克薩斯,緩緩駛入坡道底端,停在兩撥人的交界處。車門開啟,先下來四個戴墨鏡的黑衣保鏢,然後,一個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真田健一。他看起來不像個打打殺殺的混混,倒像個體面的上班族。但那雙眼睛,像兩把藏在鞘裡的刀,掃過人群時,讓人不寒而慄。
真田健一走到海之協海面前五米處停下。
保鏢們立刻呈扇形散開,護在他身後。
“海之協海。”真田健一開口了,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我聽過你的名字。南充這塊的‘新秀’。年紀輕輕,手段挺狠。”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真田健一。
看著他那身昂貴的西裝,看著他手腕上那塊在昏暗中依然泛著幽光的名錶。
他知道,這才是真正的對手。不是黑澤那種街頭混混,也不是刀疤男那種小嘍囉。這是一個有腦子、有背景、有真正勢力的□□分子。
“我今天來,”真田健一繼續說,語氣像是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講道理,“不是來跟你打架的。我是來給你一個選擇。”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帶著你的人,離開南充。從此以後,這塊地盤歸我‘真田組’。我可以既往不咎,甚至,給你一筆安家費。”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不識相。那我只好,用我‘真田組’的方式,來清理門戶。到時候,不光是你,連你那個在廣島上學的妹妹,恐怕也會受到……牽連。”
“妹妹”兩個字,像一顆子彈,瞬間擊穿了海之協海所有的冷靜。
他握著煙的手指,猛地收緊,菸捲被捏扁了。
他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兩簇幽藍色的、令人膽寒的火焰。
“真田健一,”海之協海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你剛才說,要動我妹妹?”
真田健一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貓捉老鼠的戲謔:“怎麼,聽不懂日語嗎?我說,如果你不識相,我就讓你妹妹……”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海之協海動了。
不是衝向他。
是衝向真田健一身後的那輛雷克薩斯。
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的瞬間,海之協海像一顆出膛的炮彈,幾步跨到車頭,猛地一躍,整個人跳上了車引擎蓋,接著一腳踹碎了駕駛座的車窗玻璃!
“嘩啦——!”
玻璃碎片四濺。
真田健一的保鏢們瞬間反應過來,武士刀出鞘,寒光閃閃,朝他圍了過來。
但海之協海根本沒想跑。
他站在車引擎蓋上,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真田健一!我操你媽的!”
他跳下車,沒有武器,赤手空拳,直接衝向了真田健一。
真田健一臉色一變,沒想到這小子敢在這種絕對劣勢下玩命,下意識地後退,同時對手下吼道:“砍死他!給我砍死他!”
刀光,像暴雨一樣,朝海之協海落下。
他像一條在刀鋒中游走的魚。
躲,閃,格擋。
刀背砍在他背上,他悶哼一聲,不管不顧。
刀刃劃破他手臂,他看都不看,繼續往前衝。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真田健一。
“砰!”
海之協海一腳踹飛了一個保鏢,借力衝到真田健一面前。
真田健一畢竟是老江湖,臨危不亂,一記兇狠的手刀,劈向海之協海的脖頸。
海之協海不躲。
他硬生生捱了這一下,脖子火辣辣地疼,但他也抓住了真田健一的手腕。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把真田健一,狠狠地,往那輛雷克薩斯的後視鏡上,撞了過去!
“咔嚓!”
後視鏡碎裂。
真田健一悶哼一聲,鮮血從額頭流下。
海之協海沒停。
他騎在真田健一身上,拳頭像雨點一樣,砸了下去。
一拳,兩拳,三拳。
每一拳,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每一拳,都帶著對“真田組”的恨,對鬼頭的恨,對這個操蛋世界的恨。
更重要的是,每一拳,都帶著對沙之的守護。
“動我妹妹?!”
“砰!”
“我讓你動我妹妹?!”
“砰!”
“去死吧!去死吧!!!”
真田健一的臉,很快就血肉模糊。
保鏢們不敢再砍,怕誤傷自家老大,只能圍在旁邊乾著急。
南充中學那邊的小島、阿鬼他們,早就看傻了。他們見過海之協海打架,但沒見過這種不要命的、像野獸一樣的打法。
不知道打了多少拳。
直到海之協海的手,因為砸在真田健一的牙齒上,指關節破裂,鮮血淋漓。
直到真田健一隻剩下出的氣,沒有進的氣。
海之協海才停了下來。
他喘著粗氣,像一頭剛剛完成狩獵的猛虎,渾身是血,站在奄奄一息的真田健一身邊。
他環視四周。
“真田組”的保鏢們,看著他,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南充中學的跟班們,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近乎盲目的崇拜。
海之協海從地上撿起一根鋼管。
拖著,一步步走到真田健一的雷克薩斯前。
他舉起鋼管。
對著那輛車的擋風玻璃,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
玻璃碎裂。
再砸。
“砰!”
車燈碎裂。
再砸。
“砰!砰!砰!”
他像是在發洩,又像是在進行一場血腥的祭祀。
直到整輛車,變成一堆廢鐵。
直到他手裡的鋼管,因為用力過猛,彎折了。
他扔掉鋼管。
走到真田健一身邊,蹲下來。
真田健一勉強睜開腫脹的眼睛,看著他。
“聽著,”海之協海的聲音,嘶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晰,“回去告訴‘真田組’的老大。南充這塊,姓海之協。誰敢再來,我就燒了誰的店,砍了誰的手指,滅了誰的門。記住了嗎?”
真田健一從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記……記住了……”
海之協海站起身。
他不再看任何人。
他一個人,拖著受傷的身體,逆著人流,朝坡道上方走去。
夕陽的餘暉,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那背影,佝僂,疲憊,卻像一座山,壓垮了所有敢於窺視這片泥沼的敵人。
他知道。
今晚過後,南充中學再也沒有人敢惹他。
他也知道。
他和“真田組”,和整個南港的□□,徹底不死不休了。
他只是一個混混。
一個為了保護妹妹,可以把整個地獄,都掀翻的混混。
(第五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