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第四十九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體育課,永遠是那種敷衍了事的自由活動。足球場上的草皮早就禿了,露出一塊塊像癩痢頭一樣的黃泥地。男生們大多擠在籃球架下瞎起鬨,女生們三三兩兩地躲在陰涼處聊天。沒人認真跑步,也沒人認真打球。
海之協海坐在操場最邊緣的單槓上,這裡是視覺死角,既能看到整個操場,又不會被大多數人注意到。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黑色T恤,袖口緊繃在小臂上,那道蜈蚣一樣的傷疤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猙獰。他手裡拿著一根草莖,無意識地在指尖纏繞著。
“海哥,”小島氣喘吁吁地從教學樓那邊跑過來,臉色不太好看,“出事了。‘大黑’柏青哥店那邊,來了幾個生面孔。不是這一帶的,看著像是從神戶那邊過來的。他們不給錢,硬要換掉阿熊店主那臺‘海之女神’的老機器。”
海之協海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草莖斷了。
“海之女神”那臺機器,是阿熊店主最寶貝的東西。那是店裡唯一一臺還能正常運轉的老式彈珠機,據說當年是某個大人物賞給他的。阿熊店主靠那臺機器,勉強維持著這家快要倒閉的店,也維持著他那點可憐的、屬於上個時代的尊嚴。
“幾個人?”海之協海的聲音很平靜,但小島聽得出那平靜下面的風暴。
“三個。開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車就停在店門口,車牌是神戶的。”小島嚥了口唾沫,“他們說話很狂,說南港這塊地盤,遲早要換個規矩。還說……還說如果不識相,就連‘大黑’一起拆了。”
海之協海從單槓上跳下來。
落地幾乎沒有聲音。
他沒說話,只是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叫上阿鬼,瘋狗。”他說,“帶上傢伙。去‘大黑’。”
“大黑”柏青哥店,此刻的氣氛劍拔弩張。
門口,那輛黑色的豐田世紀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彰顯著來者的財力與背景。三個穿著深色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正站在店門口,把阿熊店主堵在收銀臺後面。阿熊店主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裡緊緊攥著一根備用的鐵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但面對三個明顯帶著槍的男人,他的憤怒顯得那麼無力。
“老頭,”領頭的那個西裝男摘下墨鏡,露出一雙細長、陰鷙的眼睛,“別給臉不要臉。我們老闆看上你這臺機器,是給你面子。這破地方,早該升級換代了。識相的,簽了這份轉讓協議,拿錢走人。”
他把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收銀臺上。
海之協海走進店裡。
風鈴響了一下,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店裡所有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阿熊店主看到他,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喲,”細眼男轉過頭,上下打量著海之協海,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這就是南充這塊的‘土皇帝’?看著也不怎麼樣嘛。毛都沒長齊的小屁孩。”
海之協海沒理他。
他徑直走到阿熊店主身邊,把那份轉讓協議,拿了起來。
紙張很厚,印刷精美。
他看了一眼,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那份協議,撕成了碎片。
撕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藝術品。
碎紙片,像雪花一樣,飄落在阿熊店主滿是灰塵的皮鞋上。
“這地方,”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店裡的嘈雜,“不歡迎你們。”
細眼男臉色一沉,那點譏諷瞬間變成了陰狠。“小鬼,你知道我是誰的人嗎?我是‘關西聯合’物流部高橋先生的人。你敢動我一下,高橋先生讓你全家……”
“全家?”海之協海打斷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終於抬起,直視著細眼男,“你剛才說,要拆了這家店?”
“沒錯!”細眼男以為他怕了,氣勢更盛,指了指店裡的機器,“不僅拆店,還要把那臺破機器,砸成廢鐵!”
海之協海點了點頭。
“明白了。”
他轉過身,對著剛走進店門的瘋狗和阿鬼,說了一句。
“把他手腳打斷。扔出去。”
瘋狗和阿鬼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嗜血的興奮。他們早就憋壞了,這種從神戶來的、裝模作樣的傢伙,他們最喜歡收拾了。
“操!給我上!”細眼男怒吼一聲,身後的兩個保鏢立刻衝了上來。
海之協海沒動。
他只是看著。
看著瘋狗像一頭蠻牛一樣,撞向其中一個保鏢,兩人扭打在一起,撞翻了旁邊的彈珠機,硬幣嘩啦啦地灑了一地。
看著阿鬼抄起旁邊的凳子,狠狠地砸在另一個保鏢的背上,木凳四分五裂。
但他真正的目標,是那個細眼男。
在瘋狗和阿鬼纏住保鏢的時候,海之協海動了。
他的速度,快得超出了人類的極限。
像一道黑色的鬼影,瞬間貼近了細眼男。
細眼男還沒反應過來,手腕就被一隻鐵鉗般的手死死扣住。
“咔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細眼男的右手腕,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了下去。
劇痛,讓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海之協海沒停。
他另一隻手,抓住細眼男的頭髮,猛地往下一按,同時膝蓋狠狠地頂了上去。
“砰!”
一聲悶響。
細眼男的鼻樑骨,塌了。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染紅了海之協海黑色的T恤前襟。
海之協海松開手。
細眼男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捂著臉,發出痛苦的嗚咽。
海之協海蹲下來。
用那隻沾著血的手,拍了拍細眼男那張驚恐扭曲的臉。
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寵物。
但那雙眼睛,卻冷得像冰。
“回去告訴你家高橋先生,”海之協海的聲音,貼著細眼男的耳朵,像毒蛇的信子,“南港這塊,有我在,就輪不到他來撒野。讓他管好自己的人。下次再來,我不打斷手。我直接,送他去海里餵魚。”
他站起身。
不再看地上那個人一眼。
“瘋狗,阿鬼,送客。”
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瘋狗和阿鬼,像拖死狗一樣,把那兩個被打趴下的保鏢,連同那個斷手的細眼男,一起拖出了店門。
“砰!”
店門被重重地關上了。
風鈴,發出一陣急促而淒涼的亂響。
店裡,死一般的寂靜。
阿熊店主坐在收銀臺後面,手裡還攥著那根鐵棍,渾身都在發抖。他看著海之協海。看著這個少年,看著他T恤上那片刺眼的血紅。
海之協海走到那臺“海之女神”彈珠機前。
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機器斑駁的外殼。
指尖,沾著別人的血。
他看著機器裡那些五顏六色的彈珠。
看著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他知道。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一定會傳到高橋耳朵裡。
也一定會傳到紫川耳朵裡。
他今天的舉動,不是在保護阿熊店主。
是在把整個南港,推向一場更大的、更血腥的風暴。
但他別無選擇。
這就是他選的路。
一條用鮮血鋪就的、通往地獄的路。
他轉過身,走出“大黑”柏青哥店。
外面的陽光,依舊刺眼。
他站在那輛黑色的豐田世紀旁邊。
看著車身上,那面“關西聯合”的小旗子,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抬起腳。
穿著那雙破舊皮鞋的腳。
狠狠地,踩在了那面小旗子上。
鞋底,碾過旗幟上的徽章。
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布料撕裂的聲音。
然後,他轉身,走回學校。
背影,在陽光下,顯得那麼孤獨,又那麼堅硬。
像一塊,被鮮血染紅的、無法摧毀的頑石。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