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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42 章

第四十二章

廣島名南高中寄來的那封信,是在一個暴雨天收到的。

雨水像無數條鞭子,瘋狂地抽打著“三角地帶”那些搖搖欲墜的鐵皮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和垃圾腐爛的酸臭。海之協海正坐在倉庫二樓的破沙發上,用一塊油膩的布擦拭著一把新買的蝴蝶刀。刀鋒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幽冷的寒光。

小島渾身溼透地衝了進來,手裡緊緊攥著一個溼漉漉的信封。

“海哥!信!是廣島寄來的!沙之小姐寄來的!”

海之協海的手指,在刀鋒上微微一頓。

鋒利的刀刃,在他指尖劃開一道細小的口子。

血珠,立刻滲了出來。

但他沒覺得疼。

他接過信封。

信封是白色的,很厚實,帶著一種和他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高階紙張的質感。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他的名字。

“海之協海先生收”。

“先生”。

這個詞,像一根針,扎得他眼睛發疼。

他拆開信封。

裡面不是信紙。

是一張照片。

一張沙之站在廣島名南高中校門口的照片。

她穿著那身深藍色的校服,剪了短髮,笑得燦爛,眼睛裡像有星星。她站在那座古老的、爬滿了常春藤的校門前,背景是藍天白雲,和遠處若隱若現的、蔚藍色的大海。

照片背面,寫了一行字:

“哥哥,這裡真的很美。你甚麼時候來看我?”

海之協海盯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雨聲,都彷彿消失了。

他只看得到照片裡的那片藍,那片乾淨得讓他想流淚的藍。

“海哥?”小島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沙之小姐說……她下個月放假,想回來住幾天。她想見你。”

海之協海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

他想撕了它。

想把它撕得粉碎,扔進外面的雨裡。

他想告訴小島,讓她別回來。

永遠別回來。

別看到他現在這個樣子。

別看到他坐在骯髒的倉庫裡,擦著刀,和一群亡命之徒混在一起。

但他沒有。

他只是把照片,很小心地,放進懷裡貼近心臟的那個口袋裡。

那裡,還放著那瓶早已空了的碘伏瓶子,和那顆早已被扔掉的綠色彈珠的虛無。

“告訴她,”海之協海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讓她回來。我……我去接她。”

小島愣住了,隨即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真的?海哥,你終於肯見她了?太好了!沙之小姐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興!”

海之協海沒再說話。

他重新拿起那把蝴蝶刀,繼續擦拭。

動作,卻不再像剛才那樣穩定。

指尖的血,沾到了刀柄上,留下一點暗紅色的、醜陋的痕跡。

一週後,沙之回來了。

海之協海去車站接她。

他特意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服。不是那套像制服一樣的運動服,而是一套他從來捨不得穿的、深灰色的休閒西裝。是蛇眼帶他去一家高檔商場買的。衣服很合身,面料很好,讓他看起來,像個真正的有錢人,像個……體面的哥哥。

但他心裡清楚,這只是偽裝。

就像這身衣服一樣。

一戳就破。

他站在出站口的人群裡,顯得格格不入。他太高了,太硬了,眼神裡的兇狠,即便穿著西裝,也掩蓋不住。周圍那些接孩子的父母,都下意識地和他拉開距離,用警惕的目光打量著他。

沙之出來了。

她拖著一個小行李箱,還是穿著那身校服。短髮讓她看起來更精神了,也……更陌生了。她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來的、精緻的人偶,闖進了這個骯髒的、充滿汗臭和煙味的車站。

她一眼就看到了海之協海。

她跑過來,像小時候一樣,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

海之協海僵在原地。

他想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

但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聞到了自己身上,那股怎麼洗也洗不掉的、淡淡的硝煙和鐵鏽味。

他怕弄髒了她。

“沙之。”他叫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哥哥,你瘦了。”沙之仰著頭看他,眼神裡滿是心疼,“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你看你,都有白頭髮了。”

她伸出手,想幫他理一下額前的頭髮。

海之協海猛地後退了一步。

動作太快,太突兀,像受驚的野獸。

沙之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空氣,瞬間變得尷尬而冰冷。

“走吧,”海之協海轉過身,背對著她,“我帶你回家。”

他說的“家”,不是阿婆那個棚屋。

是他在“三角地帶”邊緣,租的一間小小的、一居室的公寓。

是他用那些髒錢,給自己買的一個小小的、臨時的巢xue。

公寓很乾淨。

因為很少住人,幾乎沒有甚麼生活氣息。

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像一間旅館的房間。

沙之走進來,環顧四周。

她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

但她很快掩飾過去了。

“哥哥,這裡……挺好的。”她笑著說,“比以前的棚屋好多了。”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把她的行李箱放在牆角。

然後,他走到桌子前,從抽屜裡,拿出一沓厚厚的鈔票,推到她面前。

“拿著。”他說,“在學校裡,別省錢。想買甚麼就買甚麼。別像我一樣。”

沙之看著那沓錢。

那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這麼多錢。

也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些錢的重量。

那不是錢。

那是她哥哥,用他的拳頭,用他的尊嚴,用他整個人生換來的,骯髒的代價。

“哥哥……”她眼眶紅了,“我不要你的錢。我有獎學金。我夠用。你把錢留著自己花吧。你……你別再做那些事了,好不好?我以後工作了,可以賺錢養你的。”

海之協海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清澈的、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無法言說的疲憊。

“沙之,”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空氣裡,“我停不下來了。”

沙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為甚麼停不下來?哥哥,你才多大啊!你還可以去上學,還可以去學一門手藝!我們可以離開這裡,去別的城市!我們可以……”

“我們可以甚麼?”海之協海打斷她,眼神裡沒有任何情緒,“沙之,你告訴我,我們還可以怎麼樣?我連初中畢業證都是騙來的。我除了打架,除了收保護費,我還會幹甚麼?我去工廠,人家要不要我?我去飯店洗碗,我受得了那個氣嗎?”

他一步步走近她,步步緊逼。

“你以為,我賺的這些錢,是大風颳來的嗎?你以為,蛇眼,還有那些‘潮止會’的人,是請你去喝茶的嗎?我每賺一分錢,手上就多沾一點血。我每往上爬一步,腳下就多踩著一個人的腦袋。我停不下來了。我只要一停,我就死定了。你明白嗎?”

沙之驚恐地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那種近乎瘋狂的、絕望的神情。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哥哥。

這個哥哥,陌生,可怕,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隨時會咬人的野獸。

“我……我不明白……”她哭著,後退著,“我不明白為甚麼一定要這樣……哥哥,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要帶我離開這裡的……”

“我就是在帶你離開!”海之協海吼了出來,聲音嘶啞,“我在給你鋪路!我在給你賺學費!我在讓你去廣島名南!我在讓你去過那種乾乾淨淨的日子!我他媽的在當混混!我在當畜生!就是為了你!”

他吼完,整個房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沙之壓抑的、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海之協海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一樣,頹然坐倒在床上。

他低下頭,雙手捂住了臉。

肩膀,在微微地顫抖。

沙之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是她天,是她地,是她唯一依靠的哥哥。

此刻,在她面前,崩潰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過去。

伸出手,輕輕地,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哥哥……”她哽咽著,“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

海之協海沒動。

他只是任由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

那雙手,那麼小,那麼軟,那麼溫暖。

像一束光,照進了他黑暗的、冰冷的心底。

但他知道。

這束光,照不亮他了。

他已經在黑暗裡,待得太久了。

他的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

他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再說一句話。

沙之睡在床上。

海之協海,坐在那張唯一的椅子上,守了她一夜。

他看著窗外的月光,看著她安靜的睡顏。

然後,他從懷裡,掏出那張照片。

在月光下,一遍又一遍地看著。

看著那片他永遠無法抵達的、蔚藍色的海。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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