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第四十三章
沙之回來的第三天,南港的天氣像是要把整個夏天積攢的悶熱都發洩出來。空氣黏稠得像凝固的膠水,連“大黑”柏青哥店裡那些終日旋轉的彈珠,似乎都帶著一股焦糊味。
海之協海沒去倉庫。他破天荒地,請了三天假。這在他的“職業生涯”裡,是前所未有的。蛇眼那邊,他只發了一條簡訊,說“家裡有事”。蛇眼沒回。這本身就是一種默許,或者說,是一種更深的算計——他要讓海之協海明白,他所謂的“家庭”,只是他用來控制的又一個籌碼。
他帶沙之去了海邊。
不是那個停泊著漁船、漂浮著垃圾的南港碼頭,而是更遠的、靠近關西機場人工島的那片海灘。那裡有乾淨的沙灘,有穿著比基尼的外國遊客,有賣冰淇淋的小店,和遠處飛機起降時,像白色巨鳥掠過的優美弧線。
沙之很開心。
她脫掉鞋子,赤腳踩在細軟的白沙上,任由海浪打溼她的裙襬。她像一隻終於被放出籠子的小鳥,貪婪地呼吸著這自由的、帶著鹹味的空氣。
“哥哥,你看!飛機!”她指著天空,興奮地叫著。
海之協海坐在沙灘上,離她幾米遠。他穿著一件黑色的T恤,戴著一副墨鏡。墨鏡遮住了他眼底的陰翳,讓他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帶著妹妹出來玩的、沉默寡言的哥哥。
但他心裡清楚,他不屬於這裡。
這裡的乾淨,這裡的明亮,這裡的秩序,都在無聲地排斥著他。
他腳上的皮鞋,沾了沙子,就再也拍不乾淨了。
就像他這個人,沾了“三角地帶”的泥,就再也洗不白了。
“哥哥,你怎麼不下來?”沙之跑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剛撿到的、漂亮的貝殼,遞給他,“你看,這個貝殼好漂亮!像寶石一樣!”
海之協海接過貝殼。
貝殼很光滑,很潔白,內側泛著淡淡的粉色珠光。
他握在手裡,那細膩的觸感,像沙之的手。
“嗯。”他應了一聲,把貝殼小心地放進她手裡,“喜歡就留著。”
“哥哥,”沙之坐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大海,“你以後,真的不打算離開南港了嗎?”
海之協海沒說話。
他看著海平面。
那裡,是廣島的方向。
沙之的未來,就在那裡。
而他的未來,在身後,在那片骯髒的、充滿了□□和血腥味的“三角地帶”。
“我走不了。”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被海浪聲吞沒了一半,“我走了,誰來守著這裡?誰來……給你賺學費?”
“我可以打工啊!”沙之急切地說,“我可以利用課餘時間去做家教!我成績好,好多家長都想請我!我還可以申請助學貸款!哥哥,你別再做那些事了,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我們一定可以熬過去的……”
“熬過去?”海之協海轉過頭,看著她。墨鏡後的眼睛,沒有任何溫度,“沙之,你告訴我,怎麼熬?像阿婆那樣,熬到死在棚屋裡?像阿熊店主那樣,熬到把店盤出去,回鄉下養老?還是像我爸那樣,熬到失蹤,連個屍首都找不到?”
他一連串的問題,像鞭子一樣,抽打在沙之的臉上。
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我們不一樣。”海之協海轉回頭,繼續看著大海,聲音裡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平靜,“你是鳳凰,你是該飛上枝頭的。我是泥鰍,我只能在爛泥塘裡打滾。你非要拉我上去,結果只會是,我們一起掉下來,摔得粉身碎骨。”
“不是的……”沙之搖著頭,眼淚又湧了上來,“不是這樣的……哥哥,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從來就是這樣。”海之協海打斷她,“我一直就是個混混。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只會是。我只是……以前藏得好,現在,沒必要藏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沙子。
“走吧。該回去了。明天,我送你去車站。”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路無話。
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比爭吵更讓人難受。
第二天,送沙之去車站的時候,海之協海把一張銀行卡,塞進了她手裡。
“密碼是你的生日。”他說,“裡面是這學期的學費和生活費。省著點花。不夠了,就給我打電話。”
沙之握著那張卡,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她看著海之協海。
他站在人群中,依舊是那麼挺拔,那麼顯眼,那麼……格格不入。
他不再是她記憶中那個會為她打架、會保護她的哥哥了。
他成了一個陌生人。
一個她看不懂的、被世界扭曲了的、怪物。
“哥哥……”她哽咽著,想說甚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上車吧。”海之協海說,“到了廣島,給我個電話。”
他轉過身,沒再看她。
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就會忍不住,把她從車上拉下來,帶回那個骯髒的公寓,鎖起來,再也不讓她看到這個世界的另一面。
沙之哭著,登上了列車。
車窗裡,她的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飛馳的列車裡。
海之協海站在站臺上。
直到列車完全消失,他才緩緩地,摘下墨鏡。
陽光很刺眼。
但他沒有流淚。
他的眼睛裡,幹得像沙漠。
他回到“三角地帶”。
回到那間倉庫。
一進門,他就感覺到了氣氛不對。
小島、阿鬼、瘋狗,還有其他人,都站在那裡,臉色凝重。
“海哥,”小島迎上來,聲音有些發抖,“出事了。”
“甚麼事?”海之協海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狀態。
“潮止會”的人來了。不是蛇眼。是蛇眼上面的人。一個叫“鬼頭”的,很有名的若頭輔佐。
他在“黑錨”酒吧,等你。
海之協海點了點頭。
他走到角落裡的水池邊,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臉。
冷水讓他清醒。
讓他從那個關於大海和貝殼的、虛幻的夢裡,徹底醒來。
他擦乾臉上的水珠。
鏡子裡的人,眼神兇狠,面目猙獰。
這才是他。
海之協海。
南港“三角地帶”的大頭大哥。
一個徹頭徹尾的、混混頭子。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走出倉庫。
陽光依舊毒辣。
但他感覺不到熱。
他只感覺到,一股從腳底板升起的、徹骨的寒意。
他要去見鬼頭。
去面對他作為“海之協海”的,真正的命運。
(第四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