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南充初級中學的畢業典禮像一場倉促的、無人喝彩的謝幕。海之協海把那張薄薄的畢業證書扔在“三角地帶”一間廢棄倉庫的角落裡,任由灰塵和蛛網將它覆蓋。證書上的燙金字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廉價而虛偽的光,像極了這片街區裡那些披著光鮮外衣的謊言。他不需要這張紙。從今天起,他唯一的文憑就是拳頭,就是蛇眼給他的那把刀,就是南港這片泥沼裡,用暴力和鮮血換來的、令人畏懼的名字——“海哥”。
夏天以一種近乎暴虐的姿態降臨了南港。空氣黏稠得像凝固的糖漿,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鞋印。知了在“大黑”柏青哥店後那棵枯死的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像無數把鋸子在鋸著人們緊繃的神經。
海之協海站在倉庫二樓的破視窗,俯瞰著下面那條被稱為“地獄坂”的巷子。他沒穿那件讓他顯得像個暴發戶的黑色襯衫,換上了一套深灰色的、質地更粗糙的運動服,袖口依舊挽著,那道傷疤暴露在烈日下,像一條蜈蚣,猙獰地盤踞著。他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燃,只是夾著,任由菸絲被汗水浸溼。
倉庫裡,不再是以前那幾個跟班在打鬧。現在,這裡像一個簡陋的、充滿暴力氣息的指揮部。十幾個少年,有的穿著花襯衫,有的光著膀子,聚在下面。他們不再是南充中學的學生了,他們是“海之協組”的雛形,是海之協海手裡第一批真正意義上的“兵”。
“海哥,”小島走上樓,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這是這個月‘大黑’、‘紅蜻蜓’還有後巷那幾家拉麵店交上來的‘管理費’。一共二十三萬。”
他把紙遞過來。
海之協海沒接。他只是看著樓下那群人。
“少了。”他說。
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倉庫裡,像一塊冰,砸進水裡。
小島愣了一下:“少……少了?可他們都說是按規矩交的啊……”
“規矩?”海之協海冷笑一聲,終於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紙上的數字,在他眼裡跳動,像一群嘲笑他的小鬼。“我的規矩,是讓他們活著。他們的規矩,是給我錢。現在,他們給我的錢,不夠讓他們活著。”
他走下樓。
腳步聲在空蕩的水泥地上回響。
下面的人都安靜下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種目光裡,混雜著敬畏、恐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未來”的迷茫。他們不知道海之協海要帶他們去哪裡,但他們知道,只要跟著他,就有飯吃,有煙抽,有架打。這就夠了。
“聽著,”海之協海站在樓梯口,面對著他們,“以前,我們是收保護費。那是小孩子的把戲。從今天起,我們要做的是‘控制’。”
“控制?”瘋狗叼著一根菸,含糊地問。他剛從少管所放出來不久,眼神裡只有對暴力的純粹渴望。
“對。”海之協海看著他,眼神像刀子一樣鋒利,“控制這條街上的每一家店。控制每一個從這裡路過的人。控制每一筆進出的貨。我們要讓‘三角地帶’這三個字,變成南港的一個禁忌。誰想在這裡做生意,誰就得先過我海之協海這一關。”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冰冷:“誰敢少交一分錢,我就拆了誰的店。誰敢報警,我就讓他全家都在這條街上消失。明白嗎?”
“明白!海哥!”
眾人齊聲吼道。聲音在倉庫裡迴盪,帶著一種盲目的、令人心悸的狂熱。
海之協海很滿意。
這就是他要的。
不是一群烏合之眾,而是一臺機器。一臺以他為核心的、高效的、用來榨取這片街區每一滴油水的機器。
“瘋狗,”他點名了,“你帶兩個人,去‘紅蜻蜓’。告訴他們,這個月的‘管理費’,翻倍。如果不給,就把他們門口那個髮廊妹的頭髮,一根一根地拔光。”
“好嘞,海哥!”瘋狗獰笑著,帶著兩個人,大步走出了倉庫。
“阿鬼,”他又點了一個,“你去後巷那幾家拉麵店。告訴他們,以後所有的食材採購,必須透過我們介紹的那個供應商。價格,由我們來定。誰敢私自進貨,就把他的鍋砸了。”
“是,海哥!”阿鬼也領命而去。
海之協海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
他轉過身,看向窗外。
窗外,是南充初級中學那棟灰色的教學樓。
暑假開始了。
校園裡空蕩蕩的,只有幾個留校補課的學生,像幽靈一樣在校園裡走動。
那裡,曾經是他的戰場。
現在,成了他身後的風景。
他忽然覺得很空虛。
一種巨大的、填不滿的空虛。
他賺到了錢。
很多錢。
蛇眼也很滿意。
甚至,“潮止會”的一些小頭目,見到他時,也會客氣地點點頭,叫他一聲“海哥”。
他成了這片街區的大人物。
一個真正的、讓人聞風喪膽的大頭大哥。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沙之現在在幹甚麼?
她在廣島名南高中,是不是正坐在寬敞明亮的教室裡,吹著空調,聽著老師講那些他聽不懂的、關於未來的課?
她還會不會,在某個深夜,像以前那樣,怯生生地給他打電話,叫他一聲“哥哥”?
他掏出那部碎了螢幕的手機。
手機很安靜。
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簡訊。
只有那個黑色的、死寂的背景,像他此刻的心。
他忽然很想抽菸。
他點燃了那根一直夾在手裡的煙。
劣質菸草的味道,嗆得他咳嗽起來。
但他還是用力地吸著。
煙霧在肺裡盤旋,然後,從口鼻裡噴出來,像一團灰色的、骯髒的雲。
“海哥,”小島又走過來了,臉上帶著一種為難的神色,“剛才……剛才沙之小姐打電話到學校找你。我沒敢接。我說是你讓我接的。她說……她說她這個週末回來,想見你。”
海之協海猛地轉過頭。
菸灰,掉在了他的手背上。
燙。
但他沒感覺。
“她說甚麼?”他問。聲音有些發顫。
“她說……”小島吞了吞口水,“她說,她想讓你帶她去一趟廣島。她說,她想看看,你平時都在做甚麼。她說,她想……想幫你。”
“幫我?”
海之協海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然後,他笑了。
笑得很大聲,很癲狂,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幫甚麼?
幫他收保護費?
幫他□□?
幫他成為一個更成功的、更令人畏懼的混混頭子?
“告訴她,”海之協海止住笑,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刺骨,“我沒空。讓她好好讀書。別回來。永遠別回來。”
小島嚇得一哆嗦,連忙點頭:“是,是,海哥。我這就告訴她。”
小島跑開了。
倉庫裡,又只剩下海之協海一個人。
他看著窗外那所空蕩蕩的學校。
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看著那扇門後,那個他再也回不去的、乾淨的世界。
他把菸頭,狠狠地摁滅在水泥牆上。
留下一個焦黑的、醜陋的圓點。
像他的人生,留下的最後一個,無法抹去的印記。
他是一個混混。
一個被帶壞的、無可救藥的、混混頭子。
這就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身份。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