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
雪停了。
不是那種雲開霧散的停,而是像上帝關掉了水龍頭,只剩下一種死寂的、灰濛濛的、被掏空了所有力氣的蒼白。天光從雲層最稀薄的地方漏下來,照在積滿髒雪的街道和屋頂上,反射出一種病態的、毫無暖意的光。空氣冷得像凝固的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碎冰碴子。
海之協海醒過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像一具被凍在冰裡的屍體。他保持著蜷縮的姿勢,一動不動,連眼珠都轉不動。阿熊店主給的那件厚外套,和身上那點因為感染而升起來的、虛浮的熱度,勉強維持著他心臟那微弱的跳動。左臂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但那種鑽心的、帶著燒灼感的疼痛,卻變得更加清晰,每一次脈搏的跳動,都像有小錘子在裡面敲打。
他活下來了。
又活過了一夜。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任何喜悅,只有一種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憊。活著,意味著要繼續面對那個無解的困局。沙之在哪裡?蛇眼要他做的事,他搞砸了。背叛“海之協組”這條路,走不通。逃跑?更不可能。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指尖觸碰到口袋裡那顆綠色的玻璃彈珠。他把它掏出來,放在掌心。彈珠上沾著血汙和灰塵,但在這一片蒼白的死寂裡,那抹綠色,依然倔強地存在著。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處理傷口。更需要……資訊。
他撐著牆壁,慢慢站了起來。身體搖晃得像狂風中的蘆葦,但他還是站穩了。他裹緊了外套,拉起領子,遮住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深陷的、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他走出倉庫的陰影,重新踏入這片被大雪覆蓋的、虛假的寧靜裡。
他沒有去“三角地帶”深處,也沒有去學校。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朝著大阪南港的填海區,朝著那片巨大的、被鐵絲網圍起來的、正在施工的荒地走去。
那裡,是城市的邊緣。是秩序的盡頭。
他記得昨天看到的那張傳單。急募港灣建設作業員。日薪制。無經驗可。
那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暫時藏身的地方。像一隻受傷的野獸,躲進最深的洞xue。在那裡,他可以觀察,可以等待,可以積蓄力量。也許,還能找到一絲關於沙之的線索。
填海區的工地像一座被冰雪封印的鋼鐵墳墓。重型機械都停了,像一隻只巨大的、死去的昆蟲,趴在灰白色的雪地上。只有零星的幾個工人在活動,穿著臃腫的棉衣,縮著脖子,像幽靈一樣在廢墟間移動。
海之協海走到工地入口的臨時辦公室。那是一個用鐵皮搭建的活動板房,門口掛著“現場管理室”的牌子。裡面生著一個小煤爐,從窗戶上能看到橘黃色的火光。
他推開門。
一股混合著機油、汗臭和劣質菸草的熱浪撲面而來,讓他幾乎窒息。屋裡很亂,到處堆著圖紙、安全帽和泡麵盒子。一個穿著髒兮兮熒光背心、戴著安全帽的男人,正坐在桌前,就著開水吃泡麵。看到海之協海進來,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他。
“你找誰?”男人的聲音很粗,帶著濃重的關西口音,眼神裡透著工地上常見的、那種對陌生人的警惕和不耐煩。
“應聘。”海之協海說。聲音嘶啞,但很平靜。
“應聘?”男人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嗤笑一聲,用筷子指了指他,“就你這小身板?還這副鬼樣子?我們能要你嗎?”
海之協海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對方打量。他知道自己看起來有多糟糕:頭髮亂得像鳥窩,臉上有血汙,衣服破爛,左臂包紮的紗布還在滲血,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厚外套。
“走吧走吧,”男人揮揮手,像趕蒼蠅,“我們不招童工。再說了,這兒也沒活給你幹。雪一化,估計又要停工幾天。”
海之協海依舊沒動。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捲紗布,還有那瓶快見底的碘酒,放在桌上。然後,他捲起了自己左臂的袖子,露出那道猙獰的傷口。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顯然沒見過這麼重的傷。
海之協海開始,用那隻沒受傷的手,笨拙地、一層一層地,重新包紮傷口。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彷彿在完成一件神聖的儀式。他撕開紗布,倒上碘酒,用牙咬著紗布的一端,一圈一圈地纏繞。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只是專注地做著這件事,彷彿這個小小的、骯髒的、散發著惡臭的鐵皮屋子,就是他全部的、也是最後的世界。
男人不再吃麵了。他看著海之協海,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看著他那雙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的手,看著他臉上那種超越年齡的、死寂般的平靜。
一種莫名的、屬於底層勞動者之間的共鳴,或者說是惻隱之心,在這個粗獷的男人心裡動了一下。他見過太多走投無路的人,但眼前這個少年,不一樣。他的絕望,不是乞求,而是一種……認命後的決絕。
“你叫甚麼?”男人問,語氣緩和了一些。
“海之協海。”
“多大了?”
“十五。”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把泡麵桶推到一邊,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表格,扔在桌上。“填上。明天早上七點,準時到這兒報到。日薪五千。管一頓午飯。活很重,受不了就滾蛋。別怪我沒提醒你。”
海之協海停下包紮的動作。他看著那張表格。上面印著“港灣建設株式會社臨時僱員申請表”。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支筆。筆很沉,像一塊石頭。他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筆,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刻上去的。
“海之協海”。
這四個字,在填海區冰冷的鐵皮屋裡,在雪後蒼白的天光下,像一個被埋進土裡的詛咒,又像一個剛剛破土而出的、帶著血腥氣的誓言。
他放下了筆。
男人看著他寫好的名字,又看了看他那張稚嫩卻老氣橫秋的臉,忽然嘆了口氣,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暖水瓶,倒了一杯熱水,遞給他。
“喝了。”男人說,“看你那樣,像剛從墳裡爬出來。”
海之協海接過水杯。杯壁滾燙。他雙手捧著,那熱度順著指尖,一點點傳到凍僵的四肢百骸。他低下頭,慢慢喝著。熱水滑過喉嚨,灼燒著胃壁,帶來一陣劇烈的、幾乎讓他流淚的刺痛,但也帶來了一絲真實的、活著的錯覺。
他喝完了水。把杯子還給男人。
“謝謝。”
他轉身,走出了那間溫暖的、充滿煙火氣的鐵皮屋。
外面的風,似乎比剛才更冷了。但他沒有再顫抖。
他沿著工地的鐵絲網,慢慢往前走。走到一個無人的角落,他停下腳步,背靠著冰冷的鐵絲網。他從口袋裡拿出那顆綠色的玻璃彈珠,舉到眼前,透過它,看著這個灰白、冰冷、巨大的世界。
彈珠裡的綠色,扭曲了,變形了,像沙之的眼睛,又像他那個支離破碎的家。
他緊緊攥住了它。
從今天起,他是海之協海。
是“海之協組”那個失蹤組長的私生子。
是南充中學那個令人頭疼的混混。
是“潮止會”蛇眼手裡那個待宰的棋子。
是填海區工地那個日薪五千的臨時勞工。
也是……那個唯一記得星海沙之,並要為她,向整個世界討回公道的,復仇者。
雪開始融化了。
從屋頂,從樹枝,從垃圾堆的頂端。
一滴,兩滴,三滴……
冰冷的水滴,落進他衣領裡,像眼淚一樣。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