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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

柴火棚裡的黑暗,是有重量的。它不是虛無的,而是像一塊浸透了水的厚帆布,沉甸甸地壓下來,壓在胸口,壓在眼皮,壓在每一次試圖吸入的、帶著灰塵和黴味的空氣上。海之協海蜷縮在木柴堆的角落裡,身體因為失溫和劇痛而無法控制地顫抖,牙齒磕碰著,發出細碎而持續的“咯咯”聲。這聲音在死寂的棚子裡,被放大,像無數只飢餓的蟲子,在啃噬著最後一點理智。

他失敗了。

這個認知,比鐵丸砍在他身上的刀鋒更冷,更痛。

他以為他能攪渾水,能在混亂中找到沙之。他以為他長大了,有足夠的狡詐和狠辣去對抗那些大人。但他錯了。他只是一隻還沒長出獠牙的幼獸,闖進了獅群的領地,除了留下一身傷,甚麼也改變不了。沙之不在那輛車上。蛇眼從一開始就騙了他。或者,沙之根本就不在“藍珊瑚”賭場,而在別的、他完全想不到的、更深的角落。

“……備用閥門上的壓力感測片襯套。”

垃圾場老人的話,毫無預兆地在他腦海裡響起。那麼清晰,那麼不合時宜。一個早已報廢的零件。他現在就是那個零件。被從那個巨大的、他根本無法理解的機器上拆下來,扔在這堆垃圾裡。他的掙扎,他的憤怒,他的那點自以為是的謀劃,在那些真正的、像蛇眼和阿巖那樣的大人眼裡,大概就像看到一隻螞蟻試圖撼動大象一樣,可笑至極。

他緩緩地、極其艱難地抬起右手。那隻手剛才在奔跑中擦過粗糙的磚牆,掌心一片血肉模糊,嵌滿了黑色的泥沙。他攤開手掌。那顆綠色的玻璃彈珠,還在。它從口袋裡滑了出來,靜靜地躺在他血肉模糊的掌紋裡。在棚外透進來的、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雪光映照下,泛著幽幽的、冰冷的光。

他盯著那顆彈珠。

沙之的眼睛,有時候在燈光下,也是這樣的顏色。像雨後初晴時,南港海面那種渾濁的、帶著泡沫的綠色。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彈珠堅硬的稜角,狠狠地硌進他掌心的爛肉裡,帶來一陣尖銳的、足以讓他暫時忘記寒冷的刺痛。

不能停在這裡。

不能死在這裡。

如果他就這麼凍死、失血死在這個破棚子裡,那沙之就真的,永遠、永遠沒人保護了。蛇眼,阿巖,真田組……那些人,會因為他的死而更加肆無忌憚。沙之會成為他們手裡一件用完即棄的、毫無價值的垃圾。

他必須動。

哪怕爬,也要爬出去。

他嘗試用手臂撐起身體。左臂的傷口撕裂般地疼,眼前一陣發黑。他咬破了嘴唇,嚐到了鹹腥的血味,才勉強沒有暈過去。他換了個姿勢,用右臂和膝蓋發力,一點一點,像一條被打斷脊樑的狗,從木柴堆後面爬了出來。

棚子裡太冷,冷得讓傷口都麻木了。他爬到棚屋的門口,用額頭抵著那塊破草蓆簾子。簾子外面,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種能把人骨頭縫都凍裂的寒氣,依然無孔不入。

他需要熱源。需要包紮。需要食物。

阿婆的棚屋裡有爐子。有醫藥箱(雖然可能只有幾片過期的止痛片和髒兮兮的紗布)。有……一點點能讓他活下去的東西。

但阿婆會讓他進去嗎?那個尖酸刻薄的老太婆,看到他這副血淋淋的模樣,第一反應肯定是尖叫,然後把他趕出去,或者,更糟,去告訴“潮止會”的人。

他不能冒險。

他只能去一個地方。

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和雪水,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棚屋的門。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

屋裡的燈光,暖黃色的,從門縫裡漏出來,像一把利刃,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聽到阿婆尖利的咒罵聲,還有幾個孩子在哭。他聽到碗碟碰撞的聲音。是晚飯時間了。

他趴在門檻上,一動不動。他聽到阿婆趿拉著拖鞋走過來,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誰啊?大晚上的不睡覺,門也不關好……”

她的腳步聲停在門口。然後,死一般的寂靜。

海之協海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探針,落在他身上。從頭到腳,掃過他破爛的衣服,他沾滿血汙的手臂,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口。

他等待著。等待尖叫,等待驅趕,等待那扇門在他面前重重關上。

但甚麼都沒有發生。

阿婆只是沉默地看著。那沉默,比咒罵更可怕。像是在審視一件從垃圾堆裡爬出來的、不知是死是活的物件。

幾秒鐘後,阿婆轉身走了回去。海之協海聽到她開啟一個櫃子,翻找東西的聲音。然後,她又走了回來,把一個東西,“啪”地一聲,扔在了他面前的門檻上。

是一卷紗布。還有一小瓶看上去顏色可疑的碘酒。

“滾遠點。”阿婆的聲音依舊尖利,但似乎少了點平時的狠勁,“別死在我家門口,晦氣。”

說完,她“砰”地關上了門。

海之協海趴在雪地上,看著那捲紗布。白色的紗布,在黑暗裡,像一道微弱的、卻無比清晰的指引。他沒有去撿。他只是用那隻沒受傷的手,撐著地,繼續往前爬。

他爬向“大黑”柏青哥店。

店已經關門了。但阿熊店主通常會在打烊後,在店後面那個放彈珠機零件的小倉庫裡,待一會兒。海之協海知道。他以前偷看過。

他繞到店後面,倉庫的小窗戶還透著一絲光亮。他用手敲了敲窗戶框。

“誰?”裡面傳來阿熊店主粗魯的聲音。

“……是我。”海之協海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窗戶裡傳來一陣窸窣聲,大概是阿熊店主湊近了看。然後,窗戶被推開了一條縫。

阿熊店主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出現在縫隙裡。他看著窗外趴著的海之協海,眼神複雜。有震驚,有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無奈。

“你他媽的……”阿熊店主罵了一半,沒再繼續。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從窗戶裡遞出了一碗東西。

是一碗熱騰騰的、冒著熱氣的拉麵。還有一件厚實的、雖然舊但乾淨的棉外套。

“吃了。”阿熊店主說,“吃完滾蛋。別讓我再看見你這副鬼樣子。”

海之協海沒有接外套,他接過了那碗麵。滾燙的碗沿灼燒著他凍僵的手指,但他感覺不到疼。他狼吞虎嚥地吃起來,麵條,湯,甚至連碗底的一片蔥花都沒剩下。熱流順著食道衝進胃裡,像點燃了一小簇火苗,讓他幾乎要流淚。

吃完,他把空碗遞回去。

阿熊店主接過碗,看著他,忽然問:“沙之那丫頭,怎麼樣了?”

海之協海的身體僵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阿熊店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試探,沒有算計,只有一種純粹的、屬於這片泥沼裡倖存者的、沉重的關切。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說她很好,說她安全,說他會帶她走。

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能搖了搖頭。

阿熊店主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沒再問。他只是把窗戶“哐當”一聲關上了,但沒鎖。

海之協海在雪地裡坐了很久。直到那碗麵帶來的那點可憐的熱量,再次被嚴寒吞噬。

他站不起來。他只能繼續爬。

他爬回那個廢棄倉庫的屋簷下。爬回那個老人曾經蜷縮過的地方。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用阿婆扔給他的紗布,笨拙地、顫抖著,包紮左臂的傷口。碘酒倒上去的時候,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一聲沒吭。他裹上阿熊店主給的那件厚外套。外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油煙和舊衣服混合的味道,但這味道,此刻卻像最溫暖的棉被,包裹著他。

他蜷縮起來,把頭埋進膝蓋。

風雪還在下。世界一片死寂。

但他知道,他不能死。

哪怕是為了那碗麵,為了那捲紗布,為了那個沒有說出口的、關於沙之的真相。

他也不能死。

他必須活下去。

用這副殘破的身軀,用這雙沾滿血汙的手,用這顆被仇恨和絕望浸透的心。

活下去,直到把沙之,從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暗裡,找回來。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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