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填海區的風,和南港“三角地帶”的風不一樣。
那裡的風,裹挾著油煙、尿騷和腐爛垃圾的酸臭,是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而這裡的風,是從開闊的海面上吹過來的,帶著鹹腥、鐵鏽和凍土的腥氣,像一把用冰水淬過的、沒有感情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臉上、手上、和所有裸露的面板上。它不黏稠,它乾燥,凜冽,能穿透那件從阿熊店主那裡得來的厚外套,直接削進骨頭縫裡。
海之協海站在齊膝深的積雪裡,手裡握著一把比他胳膊還粗的撬棍。他的任務是把凍在地上的、散落的鋼筋頭,一根一根地撬起來,堆到推土機能夠得著的地方。
這活兒,是那個叫“岸田”的工頭給他派的。岸田就是昨天給他表格的那個男人,四十多歲,一臉橫肉,少了一根小拇指,說話時總帶著一股要把人吞下去的狠勁。他看海之協海的眼神,就像在看一頭牲口,一頭只要給點草料就能幹活的牲口。
海之協海沒說話。他只是幹。
撬棍的尖端插進鋼筋和凍土之間的縫隙,他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壓。手臂上的肌肉繃緊,左臂的傷口在用力下隱隱作痛,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嘎吱——”一聲刺耳的摩擦聲,鋼筋被撬鬆了。他再用撬棍別住,一點點挪到指定的位置。
動作笨拙,但用的是死力。汗水很快浸透了裡面的T恤,又被外面的冷風一吹,冰涼地貼在背上。他的手很快就被磨破了皮,和生鏽的鐵鏽、黑色的油汙粘在一起,火辣辣地疼。但他感覺不到。或者說,這點疼,比起心裡的那種空茫和冰冷,根本不算甚麼。
休息的哨聲響了。
工人們像一群倦鳥,三三兩兩地聚到工地臨時搭建的、擋風的鐵皮棚子底下。有人掏出煙,有人拿出冷飯糰,有人只是縮著脖子,靠著牆打盹。沒人理睬海之協海。他是新人,還是個看起來未成年、一副“問題少年”模樣的新人,天然地被排斥在這個粗糙的群體之外。
海之協海沒去擠。他走到棚子最邊緣,背靠著一根冰冷的鋼管柱子,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已經變得像石頭一樣硬的、阿婆給的乾麵包。他小口地啃著,乾硬的面塊颳著喉嚨,需要就著唾沫才能勉強嚥下去。
他看著那些工人。看著他們麻木的臉,看著他們因為寒冷和勞累而佈滿血絲的眼睛。他們和他以前見過的那些人——柏青哥店的賭徒、事務所的□□、巷子裡的流浪漢——都不一樣。那些人,無論多落魄,眼裡總還殘留著一點慾望,一點狠勁,或者一點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希望。而這些工人,眼裡甚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灰色的疲憊。他們像這工地上那些被凍住的、死去的鋼鐵巨獸一樣,只是活著,機械地、沒有意義地活著。
這就是他現在的世界。
一個被遺忘在秩序邊緣的、巨大的、活著的垃圾場。
“喂,小子。”
岸田工頭叼著煙,走了過來。他瞥了一眼海之協海手裡的乾麵包,嗤笑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擠得皺巴巴的“七星”煙,彈出一根,遞給他。
“抽根菸。提提神。”
海之協海沒接。他繼續啃著他的麵包。
岸田的臉色沉了下來,但沒發作。他把煙夾在耳朵上,從鼻孔裡噴出兩道濃煙。“怎麼,不抽菸?好學生啊?”他語氣裡的嘲諷很重,“在這兒,不抽菸,不喝酒,不罵娘,那你跟個機器人有甚麼區別?活得還有甚麼意思?”
海之協海還是沒說話。他吃完了最後一口麵包,把碎屑也舔乾淨了。
岸田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殘忍的戲謔。“也是。你這種小鬼,懂甚麼意思。心裡裝著事兒吧?為了個女人?還是為了錢?”
海之協海捏著麵包屑的手指,猛地收緊。
岸田看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笑得更得意了。“我看得多了。像你這種,一臉‘老子天下最倒黴’的表情,不是家裡破產了,就是跟家裡人鬧翻了,再不然就是惹了不該惹的人,躲這兒來了。”
他湊近了一步,帶著濃重煙臭和口臭的氣息,噴在海之協海的臉上。“聽哥一句勸。在這兒,別想那些沒用的。想也沒用。活兒幹好,錢拿到手,去‘三角地帶’找個便宜女人發洩一下,比甚麼都強。你那個小身板,再憋下去,要出問題的。”
海之協海猛地抬起頭,那雙深陷的眼睛,像兩口枯井,死死地盯著岸田。
岸田被他看得心裡一毛,但嘴上還是不饒人:“看甚麼看?我說錯了?你以為你是甚麼東西?還‘海之協海’,名字倒是挺威風。在這兒,你就是個編號,是五千塊錢一天的苦力。別擺那張臭臉。再擺,明天你就滾蛋。”
說完,岸田罵罵咧咧地走開了。
海之協海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黑泥和鐵鏽的手。指甲縫裡全是汙垢,指關節因為用力而腫大,面板粗糙得像樹皮。
五千塊錢一天的苦力。
編號。
垃圾。
岸田說得沒錯。這就是他現在的全部。他以為他來這裡是為了躲避,是為了尋找,是為了積蓄力量。但現實是,他只是從一個泥沼,跳進了另一個更深、更無邊、更令人絕望的泥沼。在這裡,沒有人認識他,沒有人記得沙之,也沒有人在乎他死活。他就像工地上那些被凍住的鋼筋,被隨意丟棄,等待著被某種巨大的力量,埋進更深的混凝土裡,永遠不見天日。
下午的活兒更重了。推土機把一大堆凍得結實的建築垃圾推到他面前,讓他用撬棍把它們一一分開。碎石、混凝土塊、斷裂的木材、還有鋒利的玻璃。汗水溼透了衣服,又被冷風凍成冰碴,貼在身上,像一層沉重的、冰冷的盔甲。
他機械地重複著撬、別、搬的動作。大腦一片空白。只有身體的疼痛和疲憊,是真實的。
收工的哨聲響了。
工人們像退潮一樣,迅速散去。海之協海拖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最後一個離開工地。他沒有回“三角地帶”,也沒有去那個廢棄倉庫。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沿著海岸線。
天色暗了下來。大阪灣的海水,在暮色裡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近乎黑色的深藍。遠處,南港的燈火亮了,像一串串廉價的、俗豔的珍珠,鑲嵌在黑暗的海岸線上。那些燈火裡,有哪一盞,是屬於沙之的呢?
他走到一個廢棄的防波堤上。堤上積滿了雪,冰冷刺骨。他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綠色的玻璃彈珠。
彈珠在暮色裡,已經看不出綠色了。它只是黑乎乎的一小團,像他此刻的心。
他想起以前,在柏青哥店,贏了幾個彈珠,會高興半天。想起沙之把一顆糖塞進他手裡時,那雙眼睛,比任何彈珠都亮。
現在,甚麼都沒了。
他忽然覺得一陣難以忍受的、蝕骨的寒冷。不是身體的冷,是心裡的冷。那種想要抓住點甚麼、卻永遠抓不住的無力感,那種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孤獨感,像潮水一樣,瞬間淹沒了他。
他需要一點東西,來填滿這巨大的、令人發瘋的空虛。
需要一點東西,來證明自己還活著,還存在著,還不是一具行屍走肉。
他摸出那包被壓得皺巴巴的煙。是岸田給的。他抽出一根,用凍僵的手指笨拙地夾住。然後,他撿起一塊鋒利的石頭,用力敲擊著另一塊石頭。
一下,兩下,三下。
火花在暮色裡一閃一閃,微弱得像螢火蟲。
終於,“嗤”的一聲,菸頭被點燃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
辛辣、苦澀、帶著劣質菸草味道的煙霧,瞬間灌滿了他的肺葉。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一起流。但他沒有停。他繼續吸,大口地吸,彷彿要把這煙霧當成某種填充物,塞進心裡那個巨大的空洞裡。
煙霧在冷空氣裡盤旋,上升,消散。
就像他的人生。
短暫,虛無,留不下任何痕跡。
他坐在防波堤上,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直到一整包煙都抽完了,他的手指被煙燻得焦黃,嘴裡滿是苦味,胃裡翻江倒海,但他感覺不到難受。
他感覺到了一種病態的、扭曲的平靜。
一種把自己徹底放逐、徹底墮落的平靜。
從明天起,他不再會是那個只會躲在角落裡、看著妹妹照片發呆的、軟弱的海之協海。
他會變成岸田說的那種人。
抽菸,喝酒,罵娘,去“三角地帶”找最便宜的女人發洩。
他會把自己變成一塊真正的、沒有思想、沒有感情的鋼筋,被埋進這座城市的地基裡,直到有一天,腐爛,生鏽,消失。
他站起身,把最後一根菸蒂,狠狠地彈進黑暗的大海里。
然後,他轉身,朝著“三角地帶”那些閃爍著曖昧燈光的、更深的黑暗裡,走去。
他需要醉一次。
需要徹底地、不省人事地,醉一次。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