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第十八章
聲音是有形狀的。
海之協海很早就發現了這一點。不是那種抽象的形容,而是具體的、可以用指尖觸碰到的實體感。比如柏青哥店裡數千顆彈珠撞擊金屬內壁的聲響,那聲音不是虛無的波動,而是一張巨大的、不斷震顫的、由無數細小金屬顆粒編織成的網,密不透風地罩下來,裹住全身,擠壓著耳膜,讓人頭暈目眩。又比如阿婆棚屋裡,深夜那些成年人磨牙、夢囈、壓抑咳嗽的聲音,像潮溼的苔蘚,附著在黑暗的牆壁上,滑膩而沉重。
但有一種聲音,它的形狀是鋒利的、切割的、帶著冰冷的幾何感。
那是鐵器摩擦的聲音。
不是鈍器撞擊的悶響,也不是刀刃劃破空氣的呼嘯。是更細微、更持續、更令人牙酸的一種聲音。像是用一把生鏽的銼刀,極其緩慢地、用力地,刮擦著一塊厚實的鋼板。或者,是兩片極其堅硬的金屬邊緣,在巨大的壓力下,彼此錯位、擠壓、摩擦時發出的、那種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嘎吱——”聲。
此刻,這聲音正從“海之協組”事務所後院那間用作倉庫兼修理棚的棚屋裡傳出來。
海之協海蹲在後院那棵半死不活的柿子樹的陰影裡。已是深秋,樹上只剩下幾片枯黃的葉子,在冷風中簌簌發抖。棚屋的門敞開著,像一張黑洞洞的嘴。聲音就是從那黑洞裡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在空曠、雜亂的後院裡迴盪,與遠處港口傳來的、低沉的貨輪汽笛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怪異的二重奏。
他不是特意來看這個的。他只是路過。從“三角地帶”某個能提供一點殘羹冷炙的攤販那裡,繞到事務所後面,想看看阿婆那邊有沒有甚麼能順手牽羊的機會(比如晾在外面的舊衣服,或許能換幾個硬幣)。但那聲音把他釘在了原地。
棚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電燈泡,瓦數很低,光線勉強能照出屋子中央的一個人影。
是“鐵丸”。
他正背對著門口,蹲在一堆廢鐵和機器零件中間。他面前放著一臺巨大的、幾乎散了架的柴油發電機,外殼鏽跡斑斑,油汙遍地。鐵丸手裡拿著一把巨大的、看起來沉重無比的管鉗,正卡在發電機某個巨大的螺栓上。他整個身體都在發力,背部肌肉像岩石一樣隆起,衣服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管鉗的把手上纏著厚厚的防滑布條,但依然可以看出他在用盡全力。
“嘎吱——”
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刺耳。螺栓紋絲不動,只有鐵器摩擦表面那令人牙酸的震顫。
鐵丸停了下來,喘了口氣。他放下管鉗,從旁邊拿起一個鐵皮油罐,對著螺栓連線處,“咕咚咕咚”澆上一些黑色的、粘稠的潤滑油。然後,他撿起一塊破布,仔細地擦掉管鉗鉗口上沾著的油泥,又重新卡住螺栓。
這一次,他不再是用蠻力。他調整了一下姿勢,雙腳蹬地,身體微微後仰,形成一個更穩固的槓桿。然後,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從胸腔裡擠出的悶吼,全身的肌肉再次繃緊,管鉗緩緩地、極其艱難地,轉動了一絲絲。
“嘎吱——”
聲音更加清晰,更加銳利。彷彿不是金屬在轉動,而是那聲音本身在切割著空氣,切割著聽者的神經。
海之協海蹲在樹影裡,一動不動。他看著鐵丸那岩石般的背影,看著那把巨大的管鉗,看著那顆頑固的螺栓。他沒有去想鐵丸為甚麼要修這臺破發電機,也沒有去想修好了能有甚麼用。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聲音,和發出那聲音的“過程”吸引了。
這過程裡有一種東西,讓他感到熟悉。不是暴力,暴力是宣洩,是破壞。這更像是……一種對抗。一種用盡全身力氣,用最精準的工具,去對抗一種巨大的、頑固的、已經鏽蝕的“停滯”。不是為了創造甚麼新的東西,而是為了解開一個死結,一個被時間和鏽跡封死的死結。
鐵丸再次停下來,喘著粗氣。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油汙,那張原本就沒甚麼表情的臉,此刻更是繃得像一塊鐵板。他沒有煩躁,沒有咒罵,甚至沒有流露出太多疲憊。他只是拿起一把小一點的、類似鑿子的工具,對著螺栓的縫隙,開始用錘子輕輕敲擊。
“當,當,當。”
聲音變了。不再是持續的摩擦,而是短促、清脆、有節奏的敲擊。每一聲都準確無誤地落在同一個點上。
海之協海看著,眼睛一眨不眨。他想起在垃圾場裡,那個老人用砂紙打磨金屬片的樣子。也是這種專注,這種近乎偏執的、對“過程”本身的投入。但老人的動作是輕柔的、向內的、修復性的。而鐵丸的動作,是沉重的、向外的、對抗性的。一個是在廢墟里撿拾碎片,試圖拼湊出一點微小的完整;一個是在頑石上開路,試圖鑿穿一個巨大的阻礙。
兩種方式,都讓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和一種隨之而來的、冰冷的沉重。
鐵丸敲了很久。然後,他再次拿起管鉗。這一次,螺栓似乎鬆動了一點點。他繼續發力,身體後仰的角度更大,管鉗轉動的幅度也更大。
“嘎吱——咔!”
最後一聲,不再是單純的摩擦,而是帶著一種碎裂般的脆響。螺栓終於被擰動了!
鐵丸停了下來,沒有立刻繼續擰,而是保持著那個姿勢,靜靜地看著那顆被擰鬆的螺栓,足足有十幾秒鐘。然後,他才緩緩地、一圈一圈地,將它徹底擰了下來。
他拿起那顆沾滿油汙和鐵鏽的螺栓,在手裡掂了掂,又用破布擦了擦。然後,他把它放進旁邊一個裝著其他拆下零件的鐵皮盤裡。接著,他拿起管鉗,走向發電機另一側,那裡還有一顆同樣頑固的螺栓。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彷彿剛才那場耗盡力氣的對抗從未發生。他只是繼續著他的工作,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不知疲倦的機器。
海之協海從柿子樹的陰影裡站了起來。腿有些麻。他看著鐵丸那沉默的背影,又看了看棚屋裡那堆冰冷的廢鐵。他沒有走近,也沒有說話。他只是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後院,重新融入“三角地帶”黃昏時分逐漸喧囂起來的陰影裡。
他沒有去阿婆那裡。他沿著狹窄的巷道,漫無目的地走著。他的腦子裡,還回蕩著那“嘎吱——”的聲音,和鐵丸那岩石般的背影。他想起了阿巖在事務所裡說的那些話,關於“怕”、“命”、“沒意思”。他想起了垃圾場里老人說的那些關於“昭和四十二年”、“三菱重工”的詞彙。他想起了柏青哥店裡那張被他咬過的、阿健流血的手腕。
所有這些碎片,像鐵丸拆下的那些螺栓,在他腦海裡無序地旋轉、碰撞。
暴力,是為了讓對方害怕,或者讓對方消失。
算計,是為了從別人那裡拿走東西,或者保住自己的東西。
忍耐,是為了等待時機,或者只是因為無處可逃。
而像鐵丸那樣,用盡全身力氣去擰動一顆生鏽的螺栓,是為了甚麼?僅僅是為了讓這臺破發電機重新發出電來嗎?那電,又能照亮甚麼呢?照亮這間破棚屋?照亮事務所裡那些打瞌睡的、發愁的、焦躁的人?
他走到一條更小的巷子口。這裡更暗,更髒,堆滿了更多的垃圾。幾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孩子,正圍著一個倒扣的破木箱,在玩一種用煙盒紙折成的“拍片”遊戲。他們一邊玩,一邊用稚嫩卻已經學會粗魯的嗓音互相叫罵,賭注是幾顆玻璃彈珠或者一小包從誰家偷來的砂糖。
海之協海停下腳步,靠在冰涼的磚牆上。他沒有加入,只是看著。
一個孩子輸了,惱羞成怒,突然揮拳打向贏了他的那個。被打的孩子愣了一下,隨即撲上去,兩人扭打在一起,像兩隻幼獸。其他的孩子們圍在旁邊,興奮地叫嚷著,沒有勸架,也沒有拉偏架,只是純粹地享受這突如其來的、原始的暴力展示。
海之協海看著他們。看著他們稚嫩臉上毫不掩飾的兇狠,看著他們為了幾顆玻璃彈珠而毫無保留地揮舞拳頭。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打架,是為了搶一個冷飯糰。想起了咬破阿健手腕時,對方眼裡那種混合著疼痛和恐懼的神情。想起了捅傷那個堵沙之的男生時,匕首刺入□□的那種滯澀感。
這些,和鐵丸擰螺栓,和老人打磨金屬片,有甚麼不同嗎?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都是為了某種目的,而動用身體或工具的力量。只不過,有的目的是“搶奪”或“傷害”,有的目的是“修復”或“解開”。但那力量本身,那種從身體深處壓榨出來的、用於對抗某種阻力的力量,是相似的。
那麼,他自己的“力量”,是為了甚麼呢?
保護沙之?是的。那是他目前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目的。但保護之後呢?當沙之長大會離開這裡,或者當他無法再保護她的時候呢?他自己的力量,除了用來打架、搶奪、在這個泥沼裡掙扎求存之外,還能用來做甚麼?
像鐵丸那樣,用來擰動一顆生鏽的螺栓嗎?
像那個老人那樣,用來連線兩塊無用的金屬片嗎?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它們只是在他腦海裡盤旋,像一群找不到巢xue的蝙蝠。
天色更暗了。巷子裡的孩子們散了,大概是回家吃飯,或者去別處遊蕩。空地上只剩下那個倒扣的破木箱,和散落一地的煙盒紙片。
海之協海從牆邊離開,繼續往前走。他不知不覺,又繞回了南充中學的後門。柏青哥店“大黑”的霓虹燈已經亮了,在漸濃的夜色裡,閃爍著俗豔的、不真實的光。店門口,阿熊店主正和一個熟客大聲說笑著,手裡比劃著甚麼。
他走過那家他曾和沙之一起,隔著玻璃櫥窗看過裡面昂貴蛋糕的甜品店。現在店裡已經沒人了,燈光昏暗。他走過那家總有幾個醉漢躺著的居酒屋後巷,空氣裡還殘留著嘔吐物和廉價酒精的混合氣味。
他走到那個廢棄倉庫的屋簷下。就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個瀕死老人的地方。屋簷下空蕩蕩的,只有一堆被雨水泡得發黑的垃圾。那個老人,和那半盒水,早已消失在時間的塵埃裡。
他蹲下來,蹲在那個老人曾經蜷縮過的位置。地面冰涼。他伸出手,指尖觸碰到粗糙的水泥地。那裡甚麼也沒有,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忽然想起,那天他放下那半盒水後,老人看著他時,那雙渾濁眼睛裡閃過的那點微光。不是感激,不是希望。更像是一種……確認。確認了“水”的存在,確認了“渴”被回應了一點點。然後,老人就喝下了那口水,重新蜷縮起來,彷彿完成了某個微小的、但必要的儀式。
他,海之協海,是否也需要完成某種儀式?不是為了神明,也不是為了大人,而是為了他自己?一個關於他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如何面對這個世界的儀式?
他不知道。他只是蹲在那裡,在漸濃的夜色裡,在港口持續不斷的、低沉的背景噪音中,感受著指尖下水泥地的粗糙和冰冷。遠處,一艘巨大的貨輪拉響了汽笛,那聲音悠長、渾厚,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帶著一種與這巷弄裡的瑣碎、骯髒、和無聲掙扎截然不同的、宏大的悲愴。
他抬起頭,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夜空是深灰色的,看不見星星,也看不見月亮。只有港口燈塔旋轉著,投下一束束冰冷的光柱,掃過黑暗的海面,像一隻巨大的、不知疲倦的、在尋找著甚麼的眼睛。
他蹲了很久,直到夜露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肩膀,帶來更深的寒意。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轉身,走回那片由霓虹燈、噪音、和無數掙扎生命組成的、屬於他的、也是他必須去面對的黑暗中去。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脊背依舊挺直。但那個廢棄倉庫屋簷下的冰冷觸感,和那聲悠長汽笛帶來的宏大悲愴,像兩枚新被敲進記憶的鉚釘,與之前的所有碎片一起,構成了一個更加複雜、也更加沉重的、關於他自身與世界之關係的圖譜。他知道,這圖譜還遠未完成,而繪製它的畫筆,握在他自己手裡,蘸著的,是這片土地永不幹涸的、苦鹹的墨水。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