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第十九章
蟬鳴是突然收束的。
不是一天天變弱,而是在某一個午後,毫無預兆地,那持續了整個夏天的、黏稠而暴烈的聲浪,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齊剪斷,只剩下幾聲零星、衰弱的嘶叫,在漸起的秋風裡飄蕩。空氣裡的熱度並未立刻消退,但那種燙人的、令人昏沉的質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帶著塵土和枯葉氣息的涼爽。
海之協海站在南充中學操場邊那排即將被拆除的舊倉庫陰影裡,看著幾個工人用大錘和撬棍拆解著腐朽的木板牆。灰塵在斜陽的光柱裡飛舞,像一群驚慌失措的銀色飛蟲。錘擊聲沉悶而規律,與遠處填海區傳來的、重型卡車傾倒碎石的轟響交織在一起。
他十一歲了。或者說,即將十二歲。
身體像一根被強行拉長的、內部中空卻有韌性的竹竿。衣服顯得越來越短,袖口和褲腳都吊了起來,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和腳踝。骨骼在面板下清晰可見,關節處顯得格外突出。他不再像小時候那樣,能在垃圾堆和巷弄裡像貓一樣靈活地鑽爬翻滾,身體的協調性正在經歷一種笨拙的重組。有時候跑動,膝蓋會莫名其妙地磕碰在一起;有時候跳躍,落地時會因為重心不穩而踉蹌。這種失控感讓他煩躁,彷彿這具正在生長的身體不再完全聽命於他,而是有了自己的意志。
聲音也在變。不再是孩童那種清脆、單薄的音調,開始混入一些粗礪的、低沉的沙礫感。他試著壓低嗓子說話,那聲音聽起來陌生而滑稽,像是在模仿大人的腔調。更多時候,他選擇沉默。沉默更可靠,更不容易暴露這種正在發生的、令他不適的轉變。
變化不僅僅發生在他身上。
沙之也不再是那個會怯生生跟在他身後、遞給他糖果和小發卡的小女孩了。她十歲,上了私立小學四年級。她的世界像一隻正在緩慢收攏翅膀的蝴蝶,變得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遠離他所在的這片泥沼。她穿著乾淨整潔的制服,揹著好看的書包,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茍。她開始談論學校裡的老師、同學、功課,談論她想參加的繪畫興趣小組,想看的畫展。她的眼睛裡,那種對他的全然依賴和盲目崇拜,正在被一種新的、謹慎的、甚至帶著一絲憂慮的東西所取代。她依然叫他“哥哥”,但語氣裡多了一份客氣,一份距離感。
這種變化讓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無能為力的恐慌。不是面對暴力或飢餓時的那種具體的恐慌,而是一種彌散的、針對某種必然趨勢的、無從抵禦的恐慌。他賴以生存的、用暴力和威懾構築起來的小小堡壘,正在被時間、被沙之的成長、被這個不斷變化的外界環境,一點點侵蝕、瓦解。
“三角地帶”也在變。
新的面孔越來越多。不再是那些熟悉的老賭徒、老酒鬼、老流浪漢。是更年輕的、更兇狠的、帶著外地口音的小混混。他們像雨季的野草一樣瘋長,搶佔著原本屬於本地小團體的地盤和資源。打架不再是小孩子之間為了一口飯或一個球的小打小鬧,開始摻雜進更復雜的利益糾葛和幫派背景。“海之協組”的勢力肉眼可見地萎縮,阿巖整天陰沉著臉,進進出出都帶著“鐵丸”和幾個還算忠心的組員,氣氛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關於“潮止會”要全面接管南港地盤的傳言,像瘟疫一樣在各個角落蔓延。
小海能感覺到,那種他曾經習以為常的、雖然混亂但尚有跡可循的“秩序”,正在崩塌。新的、更野蠻、更赤裸的規則正在建立。而他,和他的那幾個“跟班”(小島、還有另外兩個同樣無家可歸的孩子),正處於新舊交替的夾縫中,處境愈發微妙和危險。
他試圖做點甚麼。
不再是單純地用拳頭解決問題。他開始學著觀察,觀察那些新來的小混混的動向,觀察他們的聚集點和活動規律。他讓小島利用學生的身份,去偷聽大人們的談話,蒐集關於“潮止會”和“海之協組”動向的碎片資訊。他帶著那兩個跟班,在“三角地帶”更邊緣、更隱蔽的區域活動,避開鋒芒,像一群在暴風雨來臨前加固巢xue的田鼠。
這是一種全新的、消耗心智的“戰鬥”。沒有熱血,沒有痛快淋漓的拳頭,只有壓抑的、算計的、時刻緊繃的神經。他發現自己並不擅長這個。他的直覺依然敏銳,但應對這種複雜局面所需的耐心和圓滑,是他極度缺乏的。他常常因為對方一句挑釁的話,就差點按捺不住要動手,又被理智強行壓下去。那種強行壓制帶來的內耗,讓他疲憊不堪。
一天傍晚,他帶著小島去“大黑”柏青哥店後面的空地,那是他們以前常待的地方。他想看看能不能撿到一點被遺漏的硬幣或彈珠。
店裡依然喧囂,但顧客明顯比以前少了。阿熊店主坐在收銀臺後面,眉頭緊鎖,一根接一根地抽菸。幾個熟面孔的老賭徒,輸錢後的咒罵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尖利、更絕望。
小海和小島蹲在角落裡翻找。小島忽然輕輕“咦”了一聲,從一堆垃圾下面,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印刷粗糙的傳單。
“海哥,你看這個。”小島遞給他。
傳單上印著幾個大字:“急募!港灣建設作業員!”下面是一排小字:日薪制,包午餐,無經驗可,體格強壯者優先。地址指向填海區一個新開闢的工地。
小海盯著那張傳單。日薪。無經驗可。這幾個詞像小小的鉤子,鉤住了他的視線。他不需要包午餐,他只需要錢。有了錢,或許可以給沙之買點甚麼,或許可以……緩解那種無時無刻不在的、關於未來的焦慮。
“想去試試?”小島小聲問,眼神裡帶著一絲憧憬,“聽說填海區那邊,一天能掙不少呢。”
小海沒回答。他翻看著傳單。背面印著用工單位的名稱,是一個他沒聽過的建築公司,但下面有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標記——那是“潮止會”旗下控制的一家外圍企業常用的徽記變體。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著被愚弄的荒謬感,從胃裡升起。讓他去給殺父仇人(雖然龍二生死不明,但組裡人都認定是“潮止會”乾的)的企業幹活?去掙他們的錢?這比直接打他一耳光更讓他難以忍受。
他“嘶啦”一聲,將傳單撕成兩半,再撕,直到變成細小的碎片,然後從指縫裡揚了出去。紙屑像雪花一樣飄落,落在骯髒的地面上。
“不去。”他冷冷地說,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小島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甚麼。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阿婆棚屋角落裡那張硬紙板“床”上,聽著外面秋風刮過鐵皮屋頂的嗚咽聲,聽著阿婆家嬰兒夜半的啼哭聲,聽著遠處港口永不停歇的、沉重的機械運轉聲。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貧窮”這兩個字的具體重量。不是餓肚子,不是沒衣服穿。是選擇權。你沒有選擇不做甚麼的權利,很多時候,你甚至沒有選擇做甚麼的權利。你只能被生活推著走,走向那些你厭惡、但你無力抵抗的方向。就像那張傳單,它就在那裡,誘惑著你,哪怕你知道那是個陷阱,是個羞辱。
第二天,他還是去了填海區。
不是去應聘。是去看。
他遠遠地站在警戒線外,看著那片巨大的、被挖掘得面目全非的工地。重型卡車像鋼鐵巨獸一樣來回穿梭,揚起漫天的黃塵。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們像螞蟻一樣忙碌,身影渺小而卑微。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是“三角地帶”裡那些找不到出路、或者純粹為了混口飯吃的年輕人,其中就有那天在垃圾場遇到的紅毛混混中的一個。
他們正汗流浹背地搬運著沉重的建材,動作機械,表情麻木。監工的皮卡停在旁邊,一個穿著制服、戴著墨鏡的男人坐在車裡,冷冷地監督著。
小海看著,看了很久。他看到了那張傳單背後真實的圖景。不是“日薪”的誘惑,是這種被奴役、被剝奪了尊嚴的勞作。而他,海之協海,如果走到那一步,和這些人有甚麼區別?和他曾經最鄙夷的那種、只會埋頭幹活、任人宰割的“螻蟻”,有甚麼區別?
一股強烈的、想要嘔吐的噁心感攫住了他。他轉身,幾乎是逃離了那裡。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一直走到南充中學的堤岸。海水是渾濁的黃綠色,波浪拍打著混凝土堤壩,發出空洞的、永無止境的轟響。他撿起一塊石頭,用力扔向海面。石頭“噗通”一聲,沉了下去,連個像樣的漣漪都沒留下。
他忽然明白了阿巖那天在事務所裡說的“沒意思”是甚麼意思。不是懶惰,不是頹廢。是看透了這種迴圈的絕望。無論你多麼能打,多麼能忍,最終都可能像這顆石頭一樣,被這片巨大的、渾濁的海水吞沒,不留痕跡。而沙之,她正拼命地、用她自己的方式,想要遊向海的對岸,遊向那個有畫展、有繪畫小組、有乾淨未來的世界。
他能做甚麼?繼續打架,守住這片越來越小的泥沼?等到有一天,連這片泥沼也守不住,像龍二一樣失蹤,或者像阿巖說的,躺在陰溝裡流血?
他蹲下來,把頭埋進膝蓋。風很大,吹得他眼睛發酸。他不想哭,他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冷。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有人靠近。
他猛地抬起頭,全身肌肉瞬間繃緊,進入戒備狀態。
是沙之。
她揹著書包,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她看著他,眼神裡有擔憂,有怯懦,還有一絲他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哥哥。”她小聲叫他。
小海慢慢鬆開繃緊的身體,但眼神依然警惕地看著她。“你怎麼在這兒?”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我放學回來,看到你往這邊走了。”沙之走近兩步,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用乾淨手帕包著的東西,“這個……給你。”
她遞過來。
小海遲疑了一下,接過來。開啟手帕,裡面是兩個還帶著溫熱的、用油紙包著的飯糰。米粒晶瑩,裡面混著切碎的梅子和芝麻。
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早上甚麼也沒吃。
“我媽做的。”沙之小聲說,目光躲閃著,“她說……說你最近好像又瘦了。”
小海看著手裡的飯糰。很簡單的食物,但在這一刻,卻重得像鉛。他抬起頭,看著沙之。她穿著整潔的制服,臉頰紅潤,眼睛明亮。她和他,站在同一片堤岸上,中間卻隔著一道看不見的深淵。
“我不需要。”他把飯糰塞回她手裡,動作有些粗魯。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僵硬。
沙之的手僵在半空,眼圈一下子紅了。她咬著嘴唇,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哥哥……你……你是不是遇到甚麼麻煩了?你可以跟我說……”
“沒有麻煩。”小海打斷她,站起身,背對著她,“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別來這兒。”
他大步離開,沒有回頭。他能感覺到沙之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消失在堤岸的轉角。
他走到一個無人的巷口,才停下來。他靠在冰冷的牆上,胸膛劇烈地起伏。剛才被強行壓下去的、關於“貧窮”和“未來”的恐慌,此刻像潮水般反撲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摸出那把一直藏在懷裡的、生鏽的小刀。刀柄已經被他的體溫焐熱。他開啟刀刃,鋒利的金屬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他需要用點甚麼來證明,他不是那顆被扔進海里的石頭,不是那些在工地上搬運建材的螞蟻。他需要有自己的、哪怕再微小、再偏激的“力量”和“掌控”。
他握緊了刀柄。刀刃的寒意滲入掌心。
從這一天起,南充中學後門那個“海之協海”,開始真正地、有意識地,向著某個他尚不清楚、但必將充滿荊棘的方向,蛻變了。不再是孩童本能的掙扎,而是少年帶著清醒的痛苦,開始構築他自己的、與這個崩壞世界對抗的、最初也是最脆弱的鎧甲。那鎧甲,將由暴戾、孤獨、和對那兩個飯糰滋味的、永志難忘的記憶,共同鍛造而成。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