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章 第 5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5 章

第五章

雨水開始下了。不是那種溫柔的春雨,是夾雜著沙塵和工業廢氣的酸雨,打在臉上,帶著微微的刺痛。海之協海從地下排水渠的通風口爬出來,回到了地面世界。他像一隻從下水道里鑽出的老鼠,渾身溼透,沾滿了汙泥和鐵鏽,唯有那雙眼睛,在雨夜的霓虹燈下亮得駭人。

他現在的位置是南港的“釜崎”地區。這裡是大阪最底層的聚集地,廉價旅館、日結勞工、酗酒者和瘋子混雜在一起。盲蛇提到的那個流浪漢,就在這片迷宮裡遊蕩。

海之協海沒有打傘。雨水沖刷著他身上的血跡和汙垢,也冷卻了他面板表面的溫度。他像幽靈一樣穿梭在狹窄的巷弄裡,避開有監控攝像頭的路口。他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找到那個證人,撬開他的嘴。

根據盲蛇的描述,那個流浪漢叫“阿茂”,以前是“潮止會”外圍的一個小混混,因為吸毒過量把腦子燒壞了,就被組織像垃圾一樣扔了出來。但他知道的事情太多,所以“潮止會”給了他一點封口費——每天一瓶廉價的燒酒,讓他睡在某個固定的橋洞下,偶爾充當一下偽證的工具。

海之協海在一個立交橋的橋墩下找到了他。

阿茂蜷縮在一堆破紙箱裡,身上蓋著一層薄薄的塑膠布。他看起來五十多歲,實際可能只有四十出頭,長期的營養不良讓他瘦得像一副骨架。他手裡緊緊攥著半瓶酒,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甚麼。

“阿茂。”海之協海蹲在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像冰錐一樣刺破了雨聲。

阿茂哆嗦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費力地睜開一條縫。他看到海之協海那張臉,先是茫然,隨後像是想起了甚麼,驚恐地往後縮。“別……別殺我……我甚麼都不知道……”

“你知道。”海之協海伸出手,一把抓住阿茂的衣領,把他從紙箱裡拽了出來。動作很穩,沒有多餘的暴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知道那天晚上在碼頭看到了甚麼。”

“我沒看到!我瞎說的!是‘博士’讓我說的!”阿茂尖叫起來,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他說只要我指認是你乾的,就給我酒喝!給我錢買藥!”

“博士?”海之協海眯起眼睛,“那個穿黑風衣的男人?”

“對……就是他!他不是人!他是魔鬼!”阿茂嚇得尿了褲子,騷臭味混合著雨水的腥氣,令人作嘔。“他把那個小姑娘帶進倉庫的時候,我看見了……我看見他把她綁在椅子上……她在哭……”

海之協海的手猛地收緊,指關節發白。他強忍著把眼前這個人掐死的衝動,繼續問:“後來呢?沙之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後來來了另一個人。”阿茂的眼神變得迷離,似乎陷入了可怕的回憶,“是個女的……很漂亮,穿得很體面。她跟博士吵起來了。她說:‘夠了,別再傷害無辜的人了。’博士打了她一巴掌,然後……然後我就跑了。我不敢看了……”

女的?穿得體面?

海之協海的心裡閃過一個念頭。會是沙之補習班的老師嗎?還是父親身邊的某個女人?

“那個女的是誰?”他追問。

“不知道……沒見過……但她好像認識那個小姑娘。”阿茂縮著脖子,瑟瑟發抖,“我發誓,我只做了偽證。我沒殺人!真的沒殺!”

海之協海松開手。阿茂像一灘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抱著酒瓶痛哭流涕。

看著地上這個卑微、骯髒、為了幾口酒就能出賣良知的廢物,海之協海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就是這個傢伙的一句話,把他變成了全民公敵。就是這個傢伙的謊言,讓沙之死不瞑目。

他想殺了他。只需要一秒鐘,就能結束這個垃圾的生命。

但他忍住了。殺了他,線索就真的斷了。而且,這種人渣,不配死在他手裡。

“聽著,阿茂。”海之協海蹲下來,湊近阿茂的耳朵,聲音低得像毒蛇的吐信,“我會盯著你。如果你敢離開這個橋洞,或者敢跟任何人提起見過我,我就把你那點破事,還有你藏起來的那點毒品,統統交給警察。明白嗎?”

阿茂瘋狂地點頭,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海之協海站起身,不再看他。他得到了想要的資訊。雖然不多,但至少證實了那晚確實有個第三方在場。一個試圖阻止悲劇的女人。

他必須儘快找到她。

雨越下越大。海之協海走在雨中,感覺身體越來越冷。失血過多和疲勞開始侵蝕他的意志。他需要找個地方休息,處理一下傷口,然後制定下一步的計劃。

他不敢去任何熟悉的地方。醫院更不能去。他現在只能去那些連警察都不會查身份證的“膠囊旅館”。

他選了一家位於紅燈區深處的廉價旅館。前臺是個滿臉橫肉的老太婆,看到他這副模樣,也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遞給他一把鑰匙,收了現金。

房間只有兩張榻榻米大小,除了一張床,連轉身都困難。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和黴味混合的氣味。

海之協海反鎖上門,拉上窗簾。他脫掉溼透的衣服,赤裸著上身站在鏡子前。

鏡子裡的男人,瘦削,蒼白,傷痕累累。胸口、手臂、背部,到處都是新舊交疊的傷疤。這些都是他在南充中學為了生存而留下的勳章。但此刻,這些傷疤顯得那麼可笑。

他拿出盲蛇給他的那張紙條。上面畫著三號廢棄倉庫的草圖,以及一串數字密碼。

7月9日?沙之的生日。

這群畜生,竟然用受害者的生日當密碼。

海之協海把紙條燒掉,衝進馬桶。然後,他躺在狹窄的床上,強迫自己入睡。哪怕只有幾個小時。

黑暗中,他夢見了沙之。

夢見小時候,沙之才五歲,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喊著“哥哥,等等我”。他那時候嫌煩,走得很快。沙之摔倒了,膝蓋磕破了,哭得很傷心。他本來想不理她,但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折返回去,笨拙地給她吹了吹傷口。

“不疼,不疼啊。”他當時說。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安慰別人。

夢境一轉,變成了倉庫。沙之被綁在椅子上,驚恐地看著他。而他卻拿著刀,站在她面前。

“哥哥,救我……”沙之伸出手。

他猛地驚醒。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霓虹燈閃爍的紅光,像血一樣塗抹在牆壁上。

他坐起來,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床單。

不能再等了。今晚就去。趁著他還能動,趁著眼淚還沒流乾。

他換上旅館提供的廉價運動服,遮住了身上的傷。然後,他撬開了房間裡的通風口柵欄,把那把摺疊刀藏在了裡面。這是他的備用計劃。

凌晨兩點。

雨停了,但路面依然溼滑。

海之協海來到了填海區。這裡是一片巨大的荒地,四周用鐵皮圍擋圍著。遠處,幾棟未完工的摩天大樓像巨人的骨骸,矗立在夜空中。

三號倉庫就在最裡面。那是棟巨大的鋼結構建築,外表鏽跡斑斑,窗戶全被封死,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他繞著圍牆走了一圈。安保比想象中要嚴密。門口有兩個守衛,拿著對講機。圍牆上還有紅外線報警器。

硬闖是找死。

他想起盲蛇說過,倉庫後面有一條排汙管道,直通地下二層。那是以前施工時留下的。

他找到了那個管道口。很窄,而且被鐵柵欄封著。但他早有準備。他在附近的工地上撿了一根鋼筋,利用槓桿原理,硬生生地把柵欄撬開了一個縫隙,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鑽過去。

管道里一片漆黑,惡臭熏天。他屏住呼吸,在齊腰深的汙水中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出現了一絲亮光。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發現那是管道盡頭的一個檢修口,上面蓋著鐵網。透過鐵網,他能看到下面的景象。

那是地下二層。一個巨大的空間,被改造成了一個實驗室。

慘白的日光燈下,擺放著各種奇怪的儀器。離心機、培養皿、還有幾臺像電腦伺服器一樣的機器。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正在忙碌,他們戴著口罩和護目鏡,看不清臉。

而在實驗室的正中央,有一個巨大的玻璃容器。容器裡注滿了淡藍色的液體,像羊水一樣微微波動。

海之協海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個容器裡,懸浮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閉著眼睛,赤身裸體,身上插滿了管子。看起來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

海之協海死死盯著那個女人的臉。

雖然隔著玻璃和液體,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星海沙之。

他的妹妹。

她還活著。

海之協海的大腦“嗡”的一聲,幾乎要炸開。所有的憤怒、悲傷、絕望,在這一刻全部轉化成了一種極致的冷靜。

他看著實驗室裡的那些人。看著那個巨大的玻璃容器。看著懸浮在其中的沙之。

他沒有尖叫,也沒有衝出去。

他只是默默地記下了實驗室的佈局,記下了那些儀器的位置,記下了逃生通道的方向。

然後,他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原路返回。

當他再次鑽出排汙管道,站在空曠的荒地中央時,東方已經露出了魚肚白。

雨後的空氣清新得讓人想吐。

海之協海掏出手機,雖然知道可能被追蹤,但他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

電話響了幾聲,接通了。

“喂?”對面傳來一個蒼老而警惕的聲音。

“是我,海之協海。”

“甚麼事?”父親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背景音裡有麻將牌的聲音。

“我見到沙之了。”海之協海說,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十秒鐘。

“你……你說甚麼?”父親的聲音開始顫抖。

“我說,我見到沙之了。”海之協海重複道,“她沒死。她在三號倉庫的地下二層,泡在一個裝滿藍色液體的玻璃缸裡。像個標本一樣。”

“不……不可能……”父親的聲音變得歇斯底里,“這不可能!我已經確認過了!她已經……”

“你已經確認過了,所以你就接受了那筆交易,對嗎?”海之協海打斷了他,“用你女兒的命,換了‘潮止會’對你地盤的讓步。你真是個偉大的組長啊。”

“海之協海!你閉嘴!”父親在咆哮,“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那是極道的規矩!為了大局,總要有人犧牲!”

“規矩?”海之協海冷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荒地裡顯得格外淒涼,“去你媽的規矩。”

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站在晨光中,看著遠處那棟像墳墓一樣的倉庫。

現在,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這不再是為了洗刷冤屈。

這是為了復仇。

為了把沙之從那個玻璃缸裡救出來,哪怕是把整個世界都砸碎。

(第五章未完待續……)

------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