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章 第 4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4 章

第四章

黑暗是有聲音的。

在狹窄、鏽蝕的通風管道里,海之協海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像遠處失控的鼓點。咚、咚、咚,每一聲都敲打在耳膜上,震得太陽xue突突直跳。空氣裡瀰漫著鐵鏽、機油和某種齧齒類動物排洩物的惡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嚥渾濁的泥漿。

他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只有膝蓋和手肘與冰冷金屬摩擦產生的灼熱感提醒著他還在移動。身上的傷口還在滲血,黏稠的血液把襯衫和管道內壁粘在一起,撕開的時候帶來一陣陣鑽心的疼。

但他不能停。

身後的倉庫裡,警笛聲、嘈雜的人聲、還有法醫相機閃光燈的“咔嚓”聲,雖然被厚厚的鐵皮隔絕,卻依然像幽靈一樣纏繞著他。他知道,鬼頭的屍體被發現的瞬間,關於他的通緝令就會從“涉嫌謀殺”升級為“襲警拒捕”乃至“極道仇殺”。

他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管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越來越陡。海之協海不得不把身體重心壓低,防止失控滑落。腳下傳來嘩啦啦的水聲,那是彙集了整個南港舊城區雨水和工業廢水的下水道主流。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光。不是出口,而是一個檢修口。

他小心翼翼地湊過去,透過格柵往外看。

下面是巨大的地下排水渠。水流湍急,墨綠色的水面上漂浮著各種垃圾,像一條蠕動的巨型穢物之河。對岸,是一個稍微乾燥些的平臺,上面甚至停著一輛生鏽的腳踏車。

這就是南充地區的地下世界。一個平行於地面繁華,卻又被所有人遺忘的骯髒映象。

海之協海觀察了一會兒。確定沒有動靜後,他用摺疊刀撬開格柵的螺絲。螺絲早就鏽死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們一顆顆擰下來。格柵脫落,掉進下面的水裡,發出“撲通”一聲巨響,在水流中激起一圈圈漣漪。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跳了下去。

冰冷刺骨的汙水瞬間淹沒了他。傷口接觸到髒水的剎那,劇痛讓他差點窒息。他拼命划水,遊向對岸。水流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幾次把他卷向漩渦中心。他死死咬著牙,指甲摳進了掌心,用盡全身力氣才攀上對岸溼滑的石壁。

他癱倒在平臺上,大口喘息,咳出好幾口髒水。身體冷得像冰,牙齒不受控制地打顫。

必須生火。必須處理傷口。否則不用警察和□□動手,破傷風就能要了他的命。

他脫下溼透的外套和襯衫,擰乾水分。藉著微弱的光線,他檢查身上的傷。腹部一道淺淺的刀口,左臂被鈍器砸得烏青,最嚴重的是小腿肚子,被鬼頭的戒指劃開了一道口子,深可見骨。

他環顧四周。平臺角落裡有一些被遺棄的雜物:破木板、舊報紙、塑膠布。

他撿起那輛生鏽的腳踏車,拆下鏈條,開始嘗試鑽木取火。這是他在柏青哥店後門跟流浪漢學的手藝。那時候他覺得好玩,沒想到有一天會救命。

試了無數次,手指都磨破了,終於,一小撮火星引燃了乾燥的報紙。火苗騰起的瞬間,暖意包裹了他。他湊近火堆,烘烤著溼透的身體。

火光跳躍著,映在他蒼白的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了之前的狂躁,只剩下死寂的深淵。

他盯著跳動的火焰,腦海裡像放電影一樣,回放著這兩天發生的一切。

沙之的死。監控裡的黑車。鼬鼠的警告。父親的通話。鬼頭的追殺。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點:有人想讓他死,而且是不惜一切代價。

為甚麼?

僅僅是因為他是“海之協組”組長的私生子嗎?還是因為別的?

他想起了沙之那天給他送便當時的表情。她看起來很不安,欲言又止。

“哥哥,”她當時說,“我最近……總覺得有人在跟蹤我。”

“誰?”他當時漫不經心地吃著飯,以為是那些追求她的男生。

“不知道,”沙之搖搖頭,“是個穿黑風衣的男人。很高。我看不清他的臉。”

黑風衣。高個子。

海之協海猛地一震。監控錄影裡,站在電線杆後面的那個男人,也是穿著黑風衣。

沙之是被那個人跟蹤,然後被強行帶上車的嗎?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人犯錯。他現在需要像鼬鼠一樣思考,像鬼頭一樣狠辣,像那些躲在幕後的大人物一樣冷靜。

他撕下襯衫的一角,用火烤了烤刀刃,然後咬著牙,清理傷口。酒精和菸草的刺激讓他渾身顫抖,但他一聲沒吭。處理完傷口,他用塑膠布簡單包紮了一下。

火堆漸漸熄滅。

黑暗再次籠罩下來。但這一次,海之協海沒有感到迷茫。

他重新穿好衣服,感覺身體恢復了一些力氣。他推著那輛生鏽的腳踏車,沿著排水渠邊緣的小路,開始往更深處走去。

他要去一個地方。一個在這個地下世界裡,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地方。

“盲蛇”的巢xue。

盲蛇不是真蛇,是一個人。一個住在下水系統最深處,雙目失明,卻知曉南港所有秘密的老人。他以前是“海之協組”的顧問律師,後來因為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被弄瞎了雙眼,趕出了組織。從那以後,他就住在地下,靠給那些見不得光的人提供情報和庇護為生。

海之協海聽說過他。小時候,祖母曾警告他,千萬別去招惹那個瞎子,因為他能聽見你靈魂裡的聲音。

穿過一條又一條幽暗的支渠,繞過散發著劇毒氣體的化工廢料堆,海之協海終於找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入口。

那是一個被鐵鏈鎖住的巨大閥門。閥門上掛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光搖曳,投射出怪誕的影子。

海之協海停下腳步,沒有貿然上前。

“誰?”一個蒼老、沙啞,卻異常清晰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海之協海。”他回答。

閥門後面沉默了片刻。

“那個被通緝的殺人犯?”盲蛇的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你來這裡幹甚麼?送死嗎?”

“我來買情報。”海之協海說,“關於我妹妹星海沙之的死。”

“我不做虧本買賣。”盲蛇說,“尤其是跟死人有關的買賣。”

“我有錢。”海之協海掏出那疊還沒來得及花出去的錢,放在閥門前的石臺上。

一陣風吹過,油燈的火焰劇烈晃動。緊接著,一條黑色的蛇信子從閥門縫隙裡伸了出來,迅速捲走了那疊錢。動作快得驚人。

“進來吧。”盲蛇的聲音再次響起,“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在這個地方,真相往往比死亡更可怕。”

閥門上的鎖鏈自動脫落,發出沉重的金屬撞擊聲。

海之協海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面的空間出乎意料地寬敞。這是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像是一個天然的地下室。四周堆滿了書籍、文件和各種稀奇古怪的儀器。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檀香的味道,掩蓋了外面的惡臭。

盲蛇坐在一張破舊的太師椅上。他非常瘦,面板像羊皮紙一樣貼在骨頭上。他穿著一身整潔的中山裝,雖然舊,但洗得很乾淨。他的眼睛是兩個渾濁的白斑,沒有任何神采。

“坐。”盲蛇指了指對面的一張矮凳。

海之協海坐下。他能感覺到那雙瞎眼正“盯”著他,那種感覺讓他極度不舒服。

“你妹妹,”盲蛇突然開口,“她不是第一個。”

海之協海的心猛地一沉:“甚麼意思?”

“在這半年裡,南港地區失蹤了三個女高中生。都是私立學校的,家庭背景普通,長相清秀。”盲蛇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警察說是離家出走,或者是被人口販子拐走了。但我知道不是。”

“你知道是誰幹的?”

“我不知道名字,”盲蛇搖搖頭,“但我知道他們是誰的人。他們是‘潮止會’會長的私人顧問,一個叫‘博士’的變態養的狗。”

博士。海之協海沒聽過這個名字。但他記住了。

“沙之被捲進去了。”盲蛇繼續說,“她無意中拍到了‘博士’在進行非法藥物實驗的照片。就在那個新填海區的工地裡。”

海之協海的拳頭捏得咯咯響。新填海區。又是那裡。

“所以,他們殺了她。為了滅口。”

“沒錯。”盲蛇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但他們沒想到,你會這麼難纏。一個被所有人唾棄的混混,卻成了他們計劃裡最大的變數。因為你太在乎那個妹妹了。這種感情,是他們這些把人當工具的人,永遠無法理解的。”

“證據呢?”海之協海急切地問,“我要證據。”

“證據在‘博士’的實驗室裡。”盲蛇說,“但你現在去,就是送死。‘潮止會’已經在全城佈下了天羅地網。而且……”

盲蛇頓了頓,那雙瞎眼裡似乎閃過一絲憐憫。

“而且甚麼?”

“而且,你的父親,海之協組的組長,他參與了這場交易。用你妹妹的命,換來了‘潮止會’對他們地盤的暫時不動。”

這句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海之協海最後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翻倒在地。

“不可能!”他嘶吼道,“他不會……他不會這麼做!”

“他當然會。”盲蛇冷冷地說,“極道之間,沒有親情,只有利益。你妹妹對他來說,只是一個籌碼,一個累贅。而你,連籌碼都算不上,你只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垃圾。”

海之協海渾身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那種被至親背叛的憤怒,像火山岩漿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起了父親照片背後的那句話:“誓死守護南港。”

原來,所謂的守護,就是把女兒獻祭給魔鬼。

“實驗室在哪裡?”海之協海的聲音恢復了冰冷,那是凍結後的寒冰。

“填海區,三號廢棄倉庫。地下二層。”盲蛇遞給他一張紙條,“這是密碼和內部結構圖。拿著它,你可以進去。但是記住,拿到證據後,立刻離開大阪。永遠別回來。”

海之協海接過紙條。紙張粗糙,卻重若千斤。

“為甚麼幫我?”他問。

“因為我也是被他們弄瞎的。”盲蛇淡淡地說,“看著仇人生不如死,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動力。去吧,孩子。去揭開那個名為‘家’的謊言。”

海之協海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盲蛇的聲音再次傳來:“對了,那個目擊證人,是‘潮止會’安排的一個流浪漢。如果你能找到他,或許能撬開他的嘴。”

海之協海沒有回頭,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騎上那輛生鏽的腳踏車,在黑暗的下水道里飛馳。

風聲在耳邊呼嘯。

父親。黑車。博士。實驗室。

所有的碎片,終於拼湊成了一幅完整的、血淋淋的圖畫。

他要去找那個流浪漢。然後,殺進那個實驗室。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把沙之被奪走的尊嚴,一點點討回來。

(第四章未完待續……)

------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