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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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手機螢幕的光,冷冷地映在海之協海的臉上。那條新聞標題像一道潰爛的傷口,橫在他的視線裡。
《南港碼頭髮現女高中生屍體,系他殺。警方已鎖定嫌疑人。》
下面的配圖,是沙之那張打了馬賽克的照片。即便隔著一層模糊的畫素,他也能一眼認出那是她。那是他在去年夏天偷拍的一張照片,沙之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吃冰淇淋,陽光灑在她的睫毛上,像振翅欲飛的蝴蝶。
現在,這隻蝴蝶被釘在了十字架上。
海之協海沒有摔手機,也沒有嘶吼。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些文字,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眼睛。
“據知情人士透露,嫌疑人為死者同父異母的哥哥,南充中學在校學生,曾有多起暴力犯罪前科。目前警方正在全力搜捕中。”
知情人士。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鈍刀,狠狠地捅進了他的胃裡,然後緩慢地攪動。
他知道這意味著甚麼。這不是失誤,不是誤會。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構陷。有人在幕後操縱著這一切,把屎盆子扣在他頭上,讓他百口莫辯。
他收起手機,螢幕的光熄滅了,世界重新陷入黑暗。但那種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的感覺,並沒有消失。相反,它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緊緊包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才為了爬上礁石,手掌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血跡已經乾涸,變成了黑褐色。這雙手,曾經無數次為了保護沙之而揮舞,打走過欺負的混混,砸過搶她錢包的小偷。現在,這雙手被定義成了“殺人兇器”。
荒謬。可笑。
一股暴戾的氣息從丹田升起,直衝天靈蓋。他想殺人。想抓住那個躲在暗處的雜種,把他的腦袋按進那片黑色的海水裡,直到他吐不出最後一口氣泡。
但他忍住了。他現在不能衝動。一旦衝動,就正好落入了對方的圈套。一個被通緝的狂犬,無論做甚麼都是錯的。
他必須冷靜。像禿鷲一樣冷靜。
海之協海開始在腦海裡覆盤。沙之的死,他的被栽贓,這兩件事之間一定有關聯。鼬鼠給他看的監控裡,那輛黑車,那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還有父親那邊的反應——急於撇清關係,甚至警告他別插手。
這絕不是簡單的仇殺或者情殺。這背後牽扯的利益,大到足以讓一個極道組織不惜犧牲一個無辜女孩的性命,也要把罪名推到他這個棄子身上。
“海之協組”和“潮止會”。大阪南港兩大極道勢力。最近為了爭奪新填海區的開發權,鬧得沸沸揚揚。難道沙之的死,是這場戰爭的導火索?
他搖了搖頭。不對。如果是為了打擊對手,沒必要殺沙之。沙之只是個普通高中生,跟□□毫無瓜葛。除非……她無意中撞見了甚麼不該看的東西。
比如,那輛黑車裡的交易?或者,那個站在陰影裡的男人,正在做的某件見不得人的勾當?
海之協海猛地抬起頭。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嚇人,像是兩點鬼火。
他需要一個地方躲藏,一個警察和□□都想不到的地方。同時,他需要更多的情報,比鼬鼠那種二道販子更一手的情報。
他離開了撞球室門口,沒有走大路,而是鑽進了“三角地帶”最狹窄、最骯髒的巷道。這裡沒有路燈,只有從居酒屋排風扇裡漏出的些許紅光。垃圾堆積如山,流浪貓在翻找食物,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熟門熟路地繞過幾個正在注射毒品的癮君子,在一個生鏽的鐵樓梯前停下。他往上看了看,三樓窗戶裡透出的燈光是暗黃色的,那是他曾經的“家”。
母親死後,他就被扔到了這裡。後來祖母搬進來,這裡才有了點人氣。但現在,祖母因為中風住院,這裡已經空了很久。
他像一隻壁虎一樣,手腳並用,悄無聲息地爬上三樓陽臺。窗戶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一股灰塵和黴味撲面而來。
屋裡一片狼藉。被褥胡亂堆在榻榻米上,地上散落著漫畫書和空飲料罐。牆壁上貼滿了拳擊明星的海報,現在已經發黃卷邊。這裡的一切都停留在他離開的那個早上。
他走進狹小的廚房,開啟冰箱。裡面空空如也,只有幾瓶過期的醬料。他關上冰箱門,靠在流理臺上,點燃了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他環顧四周。這個只有六疊大的空間,承載了他全部的童年。祖母總是在這個小爐子前給他做味噌湯,哪怕家裡窮得揭不開鍋,也會給他留一口吃的。
沙之也來過這裡。那是幾年前的一個冬天,她偷偷跑來找他,給他送了一件織好的毛衣。她說:“哥哥,這裡好冷啊,穿上這個就不冷了。”
海之協海猛吸了一口煙,尼古丁的刺激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他不能倒在這裡。這裡是警察第一個會搜查的地方。
他走到窗邊,掀開地板的一塊活動板。下面是一個隱蔽的小空間,是祖母以前藏私房錢的地方。裡面放著一本舊相簿,幾封父親寄來的信(後來都被證實是假的),還有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
他開啟鐵盒。裡面沒有錢,只有一把摺疊刀,和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他父親年輕時的樣子。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梳著大背頭,站在“海之協組”的總部門口。那時候的父親,眼神裡還有光,不像後來那樣渾濁頹廢。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昭和六十二年,誓死守護南港。
守護?海之協海冷笑一聲。這就是所謂的守護嗎?把唯一的女兒推進火坑,然後把罪名扣在兒子頭上?
他把照片揉成一團,塞進口袋。然後拿起那把摺疊刀,冰冷的觸感讓他握緊了拳頭。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鄰居那種懶散的腳步,是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的聲音,沉重、整齊,帶著公權力的威嚴。
海之協海瞬間熄滅了菸頭,閃身躲進窗簾後面。
“警察!開門!”門外傳來粗暴的砸門聲。
海之協海屏住呼吸。透過窗簾的縫隙,他看見兩個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門口。正是剛才在碼頭見過的那兩個人。年輕的那個手裡拿著對講機,年長的那個已經把手按在了槍套上。
“海之協海!我們知道你在裡面!乖乖出來投降!”年長警察喊道。
海之協海的心跳平穩得可怕。他估算著距離。從這裡跳到隔壁屋頂,大概兩米。隔壁屋頂有個排水管,可以爬下去,直通後巷。
“再不出來我們就撞門了!”
“三、二……”
就在警察數到“一”的時候,海之協海猛地推開窗戶,翻身躍出。
“在上面!”年輕警察驚呼。
海之協海已經落在了隔壁屋頂上。瓦片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他顧不上那麼多,像猿猴一樣順著排水管滑了下去。
落地的一瞬間,腳踝傳來一陣劇痛,但他咬牙忍住了。他剛一落地,就聽見頭頂上方傳來了槍聲。
“砰!”
子彈打在牆壁上,濺起一片碎石。
“別跑!站住!”警察在樓上喊叫。
海之協海頭也不回,衝進了錯綜複雜的巷弄迷宮。他的身體在這一刻爆發出了驚人的耐力,每一步都踏在垃圾和汙水上,濺起一片片惡臭的水花。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南充中學的學生海之協海了。他是獵物。
他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巷,避開了主乾道,專挑那些陰暗潮溼、連GPS都定位不到的死角走。他路過那家熟悉的居酒屋,透過玻璃窗,看見電視里正在播放關於他的新聞。女主播一臉嚴肅,身後是南充中學的校門。
“……據悉,嫌疑人海之協海性格暴躁,曾多次參與鬥毆事件,疑似患有嚴重的反社會人格障礙……”
反社會人格障礙。
海之協海在心裡罵了一句髒話。這就是媒體。這就是大人。他們永遠只會用標籤去定義別人,從來不去探究標籤背後的血和淚。
他繞了一大圈,確認甩掉了警察,才在一個廢棄的倉庫門口停下來。這裡是南港的舊倉庫區,大部分已經荒廢,只有一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和偷渡客會在這裡過夜。
他推開沉重的鐵門,一股腐朽的鐵鏽味撲面而來。倉庫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從破損的屋頂漏下來的幾縷月光,照亮了漂浮在空氣中的塵埃。
他找了個角落坐下,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身體的疲憊終於湧了上來,膝蓋上的傷口也開始火辣辣地疼。
他拿出那張被揉皺的照片,展開,藉著月光看著父親那張年輕的臉。
“是你乾的嗎?”他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還是你指使別人乾的?”
照片不會回答他。
但他知道,答案一定在“海之協組”那裡。那個曾經輝煌一時,如今卻像個垂死老人一樣茍延殘喘的組織。
他必須潛入那裡。不是現在,是今晚。趁著警察還在滿大街抓他的時候,那個地方反而可能是防守最鬆懈的。
他需要從這裡出去,去拿點東西。去那個唯一可能願意幫他的人那裡。
他站起身,正準備離開倉庫,耳朵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的聲音。
不是風聲。是人的呼吸聲。
很輕,很淺,如果不仔細聽,會被誤認為是老鼠的聲音。但在這個死寂的倉庫裡,這聲音就像是喪鐘一樣清晰。
有人在這裡。不止一個。
海之協海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他握緊了手裡的摺疊刀,身體微微下蹲,像一隻蓄勢待發的豹子。
黑暗中,幾個黑影緩緩從堆積如山的集裝箱後面走了出來。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圍攏過來。
這些人穿著統一的黑色夾克,雖然沒露出紋身,但那種陰森的極道氣息,海之協海太熟悉了。
不是警察。是□□。
領頭的那個,身高體壯,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刀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巴。海之協海認得這張臉。
“鬼頭。”海之協海叫出了他的名字。
鬼頭是“潮止會”旗下的一個舍弟頭,以心狠手辣著稱。據說他以前是練拳擊的,一拳能打碎人的肋骨。
“海之協海,”鬼頭開口了,聲音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你妹妹死得真慘啊。”
海之協海瞳孔一縮,手中的刀握得更緊了。
“是你殺了她?”他問,聲音裡壓抑著即將爆發的火山。
“我?”鬼頭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我為甚麼要殺那個小丫頭?不過嘛……有人出大價錢買你的命。活的也行,死的更好。”
海之協海明白了。斬草除根。既然已經把他定義為兇手,那就乾脆把這個兇手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抹掉。這樣,真正的秘密就永遠不會洩露了。
“多少錢?”海之協海問,語氣平靜得可怕。
“夠我下半輩子花天酒地的價錢。”鬼頭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咔吧咔吧的聲響,“別掙扎了,小子。你沒路可逃了。”
確實沒路了。前後左右,都被堵死了。
海之協海看了一眼倉庫大門,又看了一眼那些逼近的黑影。他深吸一口氣,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但他不怕。
他這輩子,就是在刀尖上跳舞過來的。
“那就來吧。”海之協海舉起了手中的摺疊刀,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讓我看看,你們這些雜碎,有沒有本事拿我的命去換錢。”
鬼頭怒吼一聲,第一個衝了上來。沉重的拳頭帶著風聲,直奔海之協海的面門。
海之協海沒有躲。他側身,讓拳頭擦著臉頰過去,同時手中的刀狠狠地刺向鬼頭的腹部。
這是一場不對等的廝殺。一方是訓練有素的極道打手,一方是被逼到絕境的瘋狗。
倉庫裡,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海之協海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拳,也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少刀。他只知道,他不能倒。只要他倒下,沙之就真的白死了。
當警笛聲再次由遠及近響起時,倉庫裡已經安靜下來了。
海之協海靠在牆上,渾身是血。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視線已經開始模糊,但他還是強撐著,一步步挪向倉庫深處那個更黑暗的角落。
那裡,有一個通風管道。很小,只有小孩子或者像他這樣瘦骨嶙峋的人才能鑽進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鬼頭的屍體倒在血泊裡,眼睛還死死地瞪著他。
“沙之……”他喃喃自語,用盡最後的力氣,鑽進了那個狹窄的管道。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第三章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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