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第六章
晨光像一層薄薄的灰紗,籠罩著大阪南港的填海區。海之協海坐在荒地的邊緣,背靠著一塊冰冷的混凝土預製板。一夜未眠,加上失血過多,他的意識有些模糊,眼前的景物時而重疊,時而分裂。但他死死咬著舌尖,用痛覺維持著清醒。
沙之的臉,那張懸浮在藍色液體中的臉,像烙鐵一樣印在他的視網膜上。不是屍體,不是幻象,是活生生的沙之。她的胸口還在微弱地起伏,像是在水下做著一個漫長的夢。
“她還活著。”
這三個字支撐著他沒有倒下。
他掏出那部舊手機,翻看著通訊錄。裡面的人名寥寥無幾,大多數都是些只會給他帶來麻煩的混混朋友。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能幫他攻進那個鐵桶一樣的實驗室的突破口。
手指劃過螢幕,停在一個名字上:鼬鼠。
那個情報販子。雖然貪財、膽小,但好歹講點“江湖道義”,至少不敢明目張膽地賣了他。
他撥通了電話。
響了很久,對面才接起來,聲音充滿了宿醉後的沙啞和驚恐:“喂?誰啊?我警告你,我甚麼都不知道……”
“是我,海之協海。”他打斷道。
電話那頭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聽不到了。幾秒鐘後,鼬鼠的聲音顫抖著響起:“海……海哥?你……你還活著?警察正在到處抓你啊!你快跑!別連累我!”
“我要你幫我辦件事。”海之協海無視他的哀求,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去打聽一下,‘潮止會’那個叫‘博士’的底細。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實驗資料,特別是關於人體冷凍或者神經控制的那些。還有,我要三號倉庫地下二層的所有結構弱點。”
“海哥!你瘋了嗎!”鼬鼠在那頭尖叫,“那是‘潮止會’的老巢!那個博士是會長最寵信的瘋子!我去打聽這個,跟自殺有甚麼區別?警察也在找我啊!”
“差別在於,”海之協海慢慢說道,“如果你不去,我現在就過去找你。然後,在你告訴我之前,我會讓你先體驗一下沙之經歷過的一半痛苦。”
他的聲音裡沒有威脅,只有陳述事實的冰冷。鼬鼠聽懂了。他太瞭解海之協海了,這個瘋子真的做得出來。
“……好,好。”鼬鼠屈服了,哭喪著臉,“我試試。但我不能保證能打聽得到。給我點時間。”
“一小時。”海之協海說,“一小時後,我打給你。如果沒訊息,你知道後果。”
結束通話電話,他靠在預製板上,仰頭看著天空。雲層很厚,看不到太陽。這種天氣最適合殺人,也最適合救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必須動起來,不能坐以待斃。
他站起身,拖著疲憊的身體,走進了這片被稱為“三角地帶”的貧民窟。他需要武器,需要裝備,需要哪怕只有一個人能站在他身後。
他先去了一家廢棄的汽修廠。老闆是個退休的老機修工,以前受過他祖母的恩惠。老人看到他這副模樣,甚麼也沒問,只是默默遞給他一套深藍色的工作服,一雙勞保鞋,還有一頂安全帽。
“別死了,海。”老人說。
“死不了。”海之協海換上衣服,鏡子裡的人影看起來像個真正的工人,而不是通緝犯。
接著,他去了“黑八”撞球室。雖然警察可能已經在那裡布控,但他必須賭一把。
果然,撞球室門口停著兩輛警車。他繞到後門,用暗號敲了敲門。
鼬鼠戰戰兢兢地開啟了門,臉色蒼白,眼圈發黑。
“海哥……我打聽到了……”鼬鼠把他拉進去,反鎖上門,“那個博士,真名叫不詳,代號‘普羅米修斯’。他在搞一種非法的人體實驗,叫‘意識上傳’。據說能把人的記憶和意識複製到機器裡。沙之小姐……她可能就是因為這個才被盯上的。她那天在宇宙廣場,好像拍到了博士運送實驗器材的照片。”
“意識上傳。”海之協海咀嚼著這個詞,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們想把沙之變成機器?
“還有,”鼬鼠遞給他一張圖紙,“這是我從內部搞到的倉庫通風系統圖。紅色的路線是通往地下二層的。那裡有重型武裝守衛,還有毒氣警報。正門和電梯是死路。”
海之協海看著圖紙。紅色的線路像血管一樣錯綜複雜,終點就是那個巨大的玻璃容器。
“還有別的嗎?”他問。
“有。”鼬鼠嚥了口唾沫,“我聽說……‘海之協組’的組長,也就是你爸,今晚要在‘藍珊瑚’賭場跟‘潮止會’談判。談的就是關於你的事。他們打算把你交出去,換三年的和平。”
海之協海笑了。那是一種毫無溫度的笑。
“看來,他也得去一趟了。”
他收起圖紙,拍了拍鼬鼠的肩膀。鼬鼠嚇得縮成一團。
“謝了,鼬鼠。”他說,“這份人情,我記著。”
“不……不用記……”鼬鼠哆嗦著說,“海哥,你……你一定要小心啊。那個博士,他身邊有個保鏢,叫‘處刑人’,是個變態,喜歡把人的骨頭一根根捏碎……”
“骨頭捏碎?”海之協海活動了一下手腕,指關節發出咔吧的聲響,“正好,我的骨頭也很癢了。”
離開撞球室,海之協海感覺自己像一臺加滿了油的機器。憤怒是燃料,仇恨是引擎。他現在需要的,只是一根導火索。
他撥通了父親的電話。
這次,父親沒接。
他發了條簡訊過去:「今晚八點,藍珊瑚賭場。如果不來,我就把‘海之協組’這些年販毒、洗錢的證據,連同沙之還活著的影片,一起發給警察和媒體。」
他知道父親一定會來。為了保住那個搖搖欲墜的組,也為了保住他那條老命。
下午四點。海之協海回到了那個廢棄的倉庫區。他沒有進去,而是潛伏在外面,觀察著三號倉庫的一舉一動。
守衛換班了。還是那兩個人,但神情更加警惕。倉庫側面的一扇小門開了,一個穿著白大褂的人走出來,點了一根菸。海之協海認得他,就是昨晚在實驗室裡的一個研究員。
機會。
海之協海像鬼魅一樣貼近倉庫牆壁,利用視覺盲區,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那個研究員身後。
研究員剛抽了兩口煙,後頸突然傳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海之協海拖著他,藏進了一堆建材後面。他剝下研究員的白大褂,給自己換上。戴上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眼睛。
現在,他有了通行證。
他刷卡透過了側門。門禁系統發出“嘀”的一聲輕響,綠燈亮起。
裡面是長長的走廊,冷氣開得很足,空氣裡瀰漫著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盡頭,就是那部直達地下二層的貨梯。
他走進電梯,按下按鈕。
電梯緩緩下降。金屬壁上映出他穿著白大褂的身影,那麼陌生,那麼荒誕。
叮。
電梯門開了。
眼前的景象比昨晚透過通風口看到的更加震撼,也更加恐怖。
地下二層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中央是那個巨大的玻璃容器,沙之依然懸浮在其中,像一枚被封存在琥珀裡的蝴蝶。周圍環繞著十幾臺監控螢幕,顯示著各種生理資料。幾名研究人員正在操作檯上忙碌,完全沒有注意到角落裡的電梯。
而在玻璃容器的正前方,站著一個男人。
他背對著海之協海,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看不清臉,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陰冷氣息,也讓海之協海瞬間確定了他的身份。
博士。
海之協海握緊了藏在袖口裡的摺疊刀,一步步向他走去。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他距離博士只有兩步之遙的時候,博士突然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出乎意料的年輕面孔,戴著金絲眼鏡,五官精緻得像電影明星。但他看著海之協海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隻實驗室裡的小白鼠。
“哦?”博士推了推眼鏡,嘴角勾起一個優雅的弧度,“這麼快就找到這裡了?比我預想的早了三個小時。看來,那個流浪漢的嘴巴,比我想象的還不牢靠。”
海之協海沒有廢話。他猛地抽出刀,刺向博士的咽喉。
博士的反應快得驚人。他側身一閃,同時手中多了一根電擊棒,狠狠地砸在海之協海的手腕上。
“滋啦!”
電流穿過身體,海之協海半邊身子瞬間麻痺,刀脫手而出。
“年輕人,就是太急躁。”博士搖了搖頭,像個失望的老師,“你以為我會沒有防備嗎?”
話音未落,周圍的警報聲突然大作。紅燈閃爍,刺耳的蜂鳴聲響徹整個空間。
幾名全副武裝的守衛從四面八方衝了出來,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海之協海。
“抓住他。”博士整理了一下被弄皺的衣領,冷冷地說,“別弄死了,我還想研究一下,這種極致的恨意,會對大腦產生甚麼樣的化學反應。”
海之協海被按倒在地,臉貼在冰冷的地板上。他看著天花板上的紅燈,看著那些像潮水一樣湧來的黑影。
他知道,他中計了。
博士早就料到他會來。這裡就是一個為他準備的陷阱。
但他沒有掙扎,也沒有恐懼。
因為就在剛才,在被按倒的瞬間,他看到了博士身後那個巨大的玻璃容器。
沙之的眼睛,睜開了。
她隔著厚厚的玻璃,隔著藍色的液體,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迷茫,只有一種深深的、令人心碎的悲哀。
然後,她輕輕地,對著他,搖了搖頭。
海之協海明白了。
沙之不是不想救,她是想告訴他:快走。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守衛粗暴地把他拖起來,押向實驗室深處的另一扇門。
博士跟在他身後,像個欣賞藝術品的收藏家。
“歡迎來到地獄,海之協海。”博士在他耳邊輕聲說道,“讓我們來看看,你的底線到底在哪裡。”
(第六章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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