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
地表塌陷口上方,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正立在裂縫邊緣,低頭望向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此人正是謝無隅。
之前他帶隊去神臨教老巢,落入神臨陷阱差點死掉,整個地下都塌陷了,幸好得到一個系統才將他們幾人從死境之中拯救出來。
雖然不幸死了幾個人,但到荒蕪帶做任務,隊友傷亡本就是在所難免的事情。
謝無隅再次將目光投向懸浮於他頭頂的鏡頭。
自從鏡頭裡重新出現江黎月的蹤跡起,他就順著那點斷斷續續的視角提示一路追到了這裡。山谷的風,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腳下的裂口卻靜謐得可怕。
鏡頭裡,黎月等人進入了這地下……
姜宇站在後面,本能地皺起眉頭:“謝隊,這地方明顯不對勁,要不還是先回去調人,貿然下去……”
謝無隅沒說話,他的目光落在裂口邊緣幾道新鮮滑落的痕跡上,又緩緩移向旁邊散落的碎石和一片灰白色殼片。
擬生殼殘片。
謝無隅彎腰撿起那枚殼片,神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晏逾白顯然也意識到了問題:“下面有擬生殼寄生體?”
謝無隅點頭:“而且規模不小。”
他說著,抬眼看向裂口深處。
方才鏡頭一閃而過的畫面裡,他清楚看見了黎月和蔓然停在一面寫滿字的石壁前,那上面的某些字跡,與司裡失蹤檔案中一份泛黃舊手稿,幾乎一模一樣。
顏木,這個名字從他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二十年前失蹤在地下遺蹟中的研究員,最早將“聖靈樹碎片”和“根系衰減”聯絡起來的人,也是所有人預設,早就死在荒蕪帶的人。
可現在,鏡頭又把她留下的痕跡重新照了出來,也把黎月的人氣值再次提高。
謝無隅看著他的人氣值被正在逐漸下滑,而黎月人氣值正在逐步攀高後,眼神陰冷得近乎瘋狂。
她們絕不可能是對的!
“下去。”他說。
姜宇一愣:“為甚麼?我們九死一生才從神臨老巢逃出來,現在當務之急應該是儘快回去告訴大長老情報有誤,我們隊友都受傷了,需要得到及時救助……”
“閉嘴!”謝無隅打斷他,惡狠狠地看著地下,風從裂口更深處倒捲上來,帶著一股陳腐潮溼的氣息,還有若有若無的腥臭。
但旋即他便轉換成了笑臉:“黑晶就在這下面,我們得儘快把它奪回來,你要是害怕了就回去。”
說完,謝無隅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宴遇白向來以謝無隅馬首是瞻,謝無隅跳,他也跟著跳了,姜宇見狀也只能跟了上去。
……
“嘻……嘻嘻……”
山洞口,詭異的笑聲還在繼續。
那小男孩背對著她們,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肩膀一抽一抽的,頭頂亂糟糟的頭髮下面,後頸裂開了一道細縫,半透明的擬生殼正貼著他的脊骨微微鼓動,看起來像甚麼活著的東西在他身體裡呼吸。
江黎月腳步一頓,頭皮發麻。
一個被擬生殼寄生的小男孩。
那小孩一邊笑,一邊低著頭絮絮叨叨說著甚麼。
蔓然聽了兩句,臉色忽然微變:“他說的是古姚國語。”
“他說甚麼了?”江黎月立刻問。
蔓然壓低聲音翻譯:“他說……我要和惡魔做交易,把他們都殺了。”
江黎月:“……”
蔓然又聽了兩句,繼續翻譯:“‘給阿姐報仇……”
兩人齊齊沉默。
這臺詞資訊量大得有點超標。
江黎月盯著那個小男孩,小心翼翼地往前邁了一步。大約是聽見了動靜,那小孩“咯咯”笑了兩聲,緩緩轉過頭來。
他的臉其實已經不能算一張完整的臉了,左半邊還勉強保留著孩子的輪廓,右半邊卻塌陷下去,覆蓋著一層發灰髮白的殼膜,殼膜下方隱約能看見黑色絲狀物在蠕動。
可他眼睛還睜著,黑漆漆的,直勾勾看著她們。
江黎月握緊槍柄,覺得自己現在要不是見過太多大場面,多少得當場昏死過去。
蔓然也很害怕,但更多的是激動,她當年因為天賦低,為了進入後勤部考了很多證書,她母親嘲笑她只會死記硬背,甚麼也幹不了,但現在就是機會,她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用古姚國語問小男孩:“你說的阿姐,是誰?”
那小孩腦袋歪了歪,臉上的笑容扯得更大了,他用石子在地面寫下兩個方正的字型:“顏木。”
江黎月心頭猛地一跳。
蔓然立刻又問:“是誰殺了你阿姐?”
小孩先是直勾勾地盯著她,像在努力從已經殘破的意識裡翻找答案。下一秒,他猛地抬起手,細瘦發青的手指直直指向後方。
那是村落的方向。
“他們!”他咧著嘴笑,聲音卻驟然尖利起來,“是他們!”
蔓然問:“顏木現在在哪兒?”
小孩繼續之前在水邊的動作,喃喃自語:“在水裡……”
“在水裡……”
“阿姐在水裡……”
此後小男孩不再說話,而是繼續重複著之前的動作,面朝著潭水,肩膀一上一下的抽動著。
蔓然給江黎月翻譯之後,江黎月盯著黑暗的河水,沉默許久說:“所以之前生活居住在這裡的人把顏木扔進了水裡……”
……
與此同時,另一邊。
吳躍從族長那間陰氣森森的屋子裡出來後,就直奔水邊。
正好與趕往村落的江黎月蔓然迎面遇上。
三人相遇,蔓然江黎月顧不上寒暄,就迅速把剛才在水潭邊遇到小孩的事說了一遍,包括“阿姐”“顏木”“他們殺了她”“在水裡”這些關鍵資訊說了出來。
吳躍聽完,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她隨即把自己在村落裡觀察到的內容也簡短說了一遍:古姚國遺民、地下村莊、畸形兒怪物、與惡魔做交易的人、犬神住在水裡。
三人站在水邊,對著彼此掌握的資訊一對,現場頓時安靜了幾秒。
蔓然是她們之中瞭解資訊最多的人,因為她幾乎看完了顏木留在石壁上的所有文字,而且她熟知古姚國語。
吳躍將她在村落裡沒看懂的文字全數告知蔓然後,蔓然經推理得知了當年的真相:“顏木長老當年來到這裡尋找碎片,不慎跌落,失去了記憶,發現了這座古姚國國人為避難在地下建造的村子,村子與世隔絕,又常年近親繁衍都成了畸形兒,他們要殺死男孩獻祭給犬神,顏木救了這個孩子自己卻被獻祭,扔進了水中。”
吳躍接著說:“後來那孩子為了復仇與擬生殼做交易,將整個村子的人都汙染了。”
總結出真相後,三人都後背發涼。
吳躍說:“我必須得去水下一趟。”
蔓然有些擔憂:“你要去水下撈出顏木長老的屍骨嗎?可是這太危險了……”
吳躍搖頭:“村子裡供奉的犬神和之前叼走碎片的異化魔犬很相似……”
江黎月打斷道:“你懷疑碎片在水下?”
吳躍點頭,江黎月沒有阻止,而是說:“我和你一起下去吧。”
江黎月說完後,吳躍眼神裡有一絲猶豫和擔心,但還是點了頭:“好。”
蔓然也沒有多說甚麼,只是從揹包裡翻出兩枚小型水下呼吸器遞過去,同時加強了兩人的汙染防禦裝置:“水下的汙染指數尤其高,雖然你們現在穿的是鎮魔司頂級防禦裝備,但還請務必小心。”
兩人收拾妥當,就先後跳進了水中。
冰冷的黑色水面被撞開,短暫地碎成一圈圈波紋,又很快重新合攏。蔓然蹲在岸邊,死死盯著那兩圈逐漸消散的漣漪,手指攥著探測儀的邊緣,指節發白。
水下比江黎月想象的更黑。
照明棒的光在這種濃稠的黑暗裡像一隻垂死的螢火蟲,只能照亮眼前不到兩尺的距離。四周全是水,冰冷黏稠的水,像無數隻手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她看不見吳躍,只能憑感覺知道她就在不遠處——偶爾有水流的變化,偶爾有一聲極輕的、被水吞掉大半的划水聲。
越往下,水越冷,江黎月的指尖開始發麻,嘴唇也失去了知覺,但她沒有停,她一直在往下潛,跟著蔓然探測到的那個訊號,跟著那一點若有若無的、屬於碎片的能量波動。
然後她看見了光。
那光很弱,弱得像隨時會熄滅,但在這種絕對的黑暗裡,它亮得像一顆孤星。
江黎月和吳躍都同時朝那點光游去。
隨著深度的下潛,她們終於看清楚那是甚麼,那是一具蜷縮在水底的枯骨,枯骨的懷中環抱著她們尋找多年的,聖靈樹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