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輝計劃
拾輝計劃啟動的第三日，三人終於摸到了牧靜給出的當年顏木手冊裡，多處座標中的，最後一處座標（在此之前她們已經將其餘地方都排除了）。
最後一個地方十分荒涼，放眼望去，地上全是大片大片灰白色岩層。風從裂谷裡穿過去，捲起一陣又一陣細沙，三人正處風口，吹得人都睜不開眼睛。
江黎月低頭揹著風，大聲對問蔓然：“你確定是這裡嗎？這裡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怎麼會有碎片蹤跡。”
蔓然蹲在地上，對著手裡的探測儀研究了半天，認真點頭：“沒錯，這裡有和聖靈樹同屬能源的異常波動，應該就在這下面。”
說著蔓然像是發現了甚麼，欣喜道：“地下有空腔！這塊地下是空的！”
因為風聲太大，她們的溝通基本靠吼，江黎月大聲說：“蔓然姐你說甚麼？這下面是空的？難不成這下面也是古姚國的地下城？可這裡不都是岩石嗎？”
說著，她還試探著在地面上跳了跳，腳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音：“咔嚓——”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石層底下斷開了。
江黎月：“……”
蔓然：“……”
吳躍低頭：“……”
下一秒，三人腳下那片原本是岩石的灰白地面，轟地一下塌了下去！
“啊啊啊——”
地面像被人從底下狠狠掏空了一樣，裂紋瞬間爬滿整片地表，緊接著就是一陣轟隆巨響，直直墜進了黑暗裡。
……
江黎月再睜眼時，四周已經安靜得近乎詭異。
江黎月先聞到的是一股很重的潮氣，混著灰土和腐木味，像有人把一口幾百年沒見過太陽的舊井強行塞到了她鼻子底下，那味道直衝腦門。
江黎月艱難地撐起身，感覺自己全身骨頭都被拆了重新裝過一遍，頭髮裡、後領裡、袖子裡全是碎石和灰，十分狼狽。
“黎月？”
不遠處傳來蔓然發顫的聲音。
江黎月吐掉嘴裡的沙子，艱難回覆：“我在這兒。”
兩人摸索著往對方那邊靠，藉著洞壁縫隙裡透出來的一點幽光，總算看清了彼此現在這副剛從土裡刨出來的樣子。蔓然額角蹭破了一塊，江黎月手臂上也劃出幾道血痕，好在都只是皮外傷。
唯一的問題是，吳躍不見了。
“吳躍姐呢？”江黎月抬高聲音喊了一嗓子，迴音在洞裡傳響，無人回應。
“吳躍姐！”
兩人齊齊望向她們滾下來的洞，那是一道彎彎繞繞的斜坡，彷彿地下蟻xue般複雜的結構，
再打量四周，她們所處的位置是一處天然山洞。洞很深，穹頂高高低低，石壁角落裡堆了些木柴。地上散著一些腐朽得快認不出原貌的繩子、布料、乾草鋪位……角落裡還有個用碎石圍起來的火坑，火坑裡剩著一層發白發黑的草木灰。火坑旁有一個石板搭建的簡易架子，架子上擺放了一些盆子筷子。
江黎月掃了一圈，這地方，明顯有人住過。
她的目光很快就被石壁上的字吸引過去，密密麻麻的字，幾乎寫滿了半面牆。
有些字歪歪扭扭，筆畫像是剛學會拿筆的小孩寫的，而在這些稚嫩字跡旁邊，還留著另一種沉穩的筆跡，一筆一劃地把這些字重新寫了一遍，甚至還做了簡單批註。
江黎月腳步頓住，心裡忽然有了一個猜想：之前應該是有人在這裡教小孩寫字。
蔓然比她更快一步走了上去，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字跡凹痕，呼吸都跟著急促了幾分：“這不是現在通行的文字……這是古姚國文字，而且這字跡……這字跡好眼熟。”
“你連這個都看得懂？”江黎月再次驚訝於蔓然的學識。
蔓然被誇得耳尖有點紅：“以前在內勤幫牧姐整理舊檔案的時候接觸過。古姚國文字和現代字形有點像，但語序、詞義會變，我學過一點，能認一些。”
她說著，目光往更深處一掃，臉色忽然變了。
江黎月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只見那面石壁更深處，不再是教字的內容和古姚國字，是江黎月熟悉的漢字！
【墜落。】
【地下。】
【有水。】
【活著。】
【我是誰？】
【我為甚麼要來這裡？】
【出不去。】
江黎月心頭猛地一跳：“住在這裡的人……是被困在這裡的？而且還失憶了？”
蔓然慢慢點頭，聲音都有些發緊：“而且我認出來了……這些字跡……這些字跡和牧姐發給我們的顏木舊手稿，很像。”
山洞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江黎月盯著那面石壁，背後莫名爬上來一陣涼意：“所以……顏木以前到過這裡？還被困在了這裡？”
蔓然茫然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或許吧……”
她的目光，在密密麻麻布滿字跡的石壁上掃視著，忽然她指著一行較淺的刻痕說道：“今天，我在村子裡救下一個孩子，他們說他是畸形是醜八怪，要把他殺了獻祭給犬神……可他是整個村子唯一不畸形的孩子。”
江黎月一愣：“畸形？”
“應該是地下城裡的某個小孩。”蔓然皺著眉繼續辨認，“顏……顏長老掉下來以後，應該是救下了一個孩子。”
江黎月望著山洞外，外面黑漆漆一片：“這個地方，也是古姚國人修建的避難地下城嗎？”
蔓然接著念石壁上的文字：“這裡的人為了躲避地面的災禍，世世代代沒有出過村子……近親繁衍，已經全部都變成了畸形，他們也要把我獻祭給犬神，我和姚痕只能躲避在這裡。”
“姚痕……”蔓然回過頭對江黎月說，“那個姚痕應該就是這個村子裡面的要被殺掉的孩子。”
山洞石壁上的文字，有些是古姚國語，有些是江黎月認識的漢字，蔓然唸的那句話下方，正好就是江黎月認識的漢字：“我找到了出口，我讓姚痕出去，可他也不願意出去，他想讓我和他一起出去，但我不能出去，我來這裡應該是要找甚麼東西，我要找的東西究竟是甚麼？我忘記了！”
兩人站在石壁前，不停地研究著疑似顏木留下來的文字。
就在這時，山洞更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滴水聲。
緊接著，便是一個小男孩詭異的怪笑聲：“嘻嘻嘻——”
洞太空，聲音被放得很大，笑聲與迴音，格外清晰地在兩人耳邊炸響。
“嘻嘻嘻嘻——”
兩人同時僵住，齊刷刷朝黑暗深處看去。
探照燈照進黑暗，裡面是一個更為廣闊的空間，有地下河流，河水的另一側，是成片成片的石屋，看著像是一處地下村落。
原來她們根本不是處在洞裡，而是處在洞外。
江黎月走在前面，走進山洞，在洞口河流旁，發現了那個發出古怪笑聲的小男孩。
……
而此時，與江黎月蔓然隔著河流的另一邊，吳躍掉下去降落的地方，就是她們看見的那座地下村落。
吳躍在墜落中完美落地，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排排低矮擁擠的石屋。
石屋依著天然巖壁搭建，屋頂壓著木板和一種發黑的藤蔓，巷道窄得只能勉強容兩個人並肩而過。
最詭異的是，這裡居然有人。
街道上零星走著幾個人，這些人不但都長得奇醜無比，還重複著一些異常詭異的動作。
街邊，一個駝背的老婦人正低頭擇菜，菜葉都黑得快成標本了，她還擇得非常認真；不遠處，一個大小眼且後腦勺缺失的男人扛著水桶慢吞吞穿過巷子，步伐僵硬地在原地來回走著；還有幾個連體小孩蹲在臺階上拍球，球拍一下，他們的眼珠就直勾勾地跟一下。
吳躍站在原地，後背一點點發冷。
因為她看得很清楚，這裡的人都是畸形。
那個擇菜老婦人的脖頸後裂開了一道細縫，縫裡伸出半透明的絲膜，正一下一下鼓動。挑水男人耳後也黏著一層薄殼，殼膜下面黑色脈絡正緩慢地爬動。
這些“人”，早就死了。
只是屍體還被擬生殼寄生著，維持著生前殘留的動作。
吳躍手指瞬間扣緊刀柄。
偏偏就在這時，巷子裡那些“人”像同時聞見了甚麼，動作齊齊一頓。
緊接著，一雙雙渾濁僵硬的眼睛，緩緩朝她看了過來。
吳躍：“……”
她硬生生按住了拔刀的衝動。
她腦子轉得飛快。
擬生殼會攻擊異類，也會攻擊不合群的活物。她要是現在露出半點我知道你們全死了的表情，下一秒恐怕就能被這裡的所有擬生殼追殺。
於是她只停頓了一瞬，便神情如常地垂下眼，像個誤入村子的普通路人一樣，繼續往前走。
一個坐在門檻上的老婦人忽然抬頭，她似乎是在對吳躍說話，說得是古姚國語，吳躍聽不太懂：“%&*￥#@？”
那聲音沙啞發黏，像含了一口老痰。
吳躍腳步不停，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雖然沒聽懂她在說甚麼，但聽語氣應該是在問甚麼回來了之類的話。
老婦人果真滿意地低下頭，繼續擇她那筐看著就噁心的腐菜。
吳躍：“……”
吳躍面無表情地走過去。
她放慢步子，儘量讓自己和這座村子的節奏融為一體，一邊走，一邊用餘光記下週圍所有巷道、房屋和出口位置。
這村子不大，但結構很規整，方方塊塊，明顯不是天然形成，更像是有人在地下空腔裡精心規劃出來的一座城鎮。石牆上偶爾能看見一些模糊的舊紋樣，邊緣刻著古老文字。
像是古姚國文字。
又是古姚國人修建的為了躲避汙染的地下城鎮嗎？不過最終他們也還是沒能抵擋住汙染，全部被擬生殼寄生，吳躍面容沉了下去。
吳躍繼續往前走，隨著越發深入，她還發現一件詭異的事情，這裡挨家挨戶的門口都養著一條黑狗，黑狗雙眼無神，同樣也是被擬生殼寄生的汙染物。
與此同時，村落挨家挨戶的門上，貼的都不是門神畫像，而是黑犬犬頭。
吳躍眼色一凝，這些犬頭的模樣長得很像三年前奪走她碎片的異化魔犬，難道當年攻擊她隊伍的異化魔犬和這個地下村落有關係？
魔犬將她的碎片藏在了哪裡？想到此處，吳躍緊了拳頭，又加快了腳步。
走到村中央時，吳躍看見了一棟稍大一些的屋子。
比起周圍其他石屋，那屋子門前堆著不少獸骨和木牌，門框上掛著發黴的布幡，上面寫著一些文字，與族長二字極為相似。
更關鍵是布幡的另一面，畫著一隻幾乎與當年襲擊吳躍的魔犬一模一樣的畫像。
吳躍幾乎沒怎麼猶豫，就抬腳走了進去。
屋裡比外面還暗，正中央只點了一盞油燈，不過油燈裡燃的不是火，而是一團幽藍色的光
燈下跪著個老頭，頭戴骨冠，佝僂得厲害，手指細長彎曲，每隻手都是六指。最駭人的是，他半張臉都已經塌陷下去，塌陷處覆著一層半透明殼膜，殼膜底下有甚麼東西在輕輕起伏。
他在一個黑犬像前不停跪拜，一邊跪拜，一邊嘴裡唸唸有詞。
老頭說的是古姚國語，吳躍聽不太懂，但翡城語就是從古姚國語演化而來，吳躍能夠依稀辨別出一些字詞，他在說：“水…犬神…”
水？水邊？吳躍猜測，他們供奉的犬神住在水裡嗎？
這時老頭從懷裡拿出一張畫，在犬神像前禱告，畫上畫了一個人，在與惡魔做交易，惡魔害死了一整個村子的人。
接著就是老頭對這個惡魔的詛咒謾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