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枯骨抱碎片
顏木是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的。
墜入水中的那一刻,她先聽見耳邊轟然炸開的水聲,緊接著,便是無邊無際的黑。
冰冷腥澀的水猛地灌進口鼻,她本能地掙扎,手掌胡亂揮動間,卻先一步碰到了粗糙溼滑的石壁。
求生的本能,比意識醒得更早。
她貼著石壁,一點點往上爬,指甲磨裂了,掌心破開,血絲混著汙水往下淌。
她幾次滑落,又咬著牙重新攀住巖面,終於從那口漆黑如深井般的積水潭裡爬了出來。
她伏在岸邊,勉強撐起身體,抬頭看向四周。
頭頂沒有天。
只有低矮嶙峋的石穹頂,鍾乳般的黑色巖刺倒懸而下。
遠處零零星星亮著幾盞油燈,昏黃火光勉強照出一條狹長、潮溼、蜿蜒向前的甬道。
她是誰?
她為甚麼會在這裡?
顏木撐著地面,想了很久,腦中卻依舊只有一片空白。
她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不記得自己從哪兒來,也不記得自己要去哪裡。她甚至連這地方是甚麼都不知道,只知道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在叫囂著疼,而她的右手,在她自己尚未反應過來之前,已經先一步探向了腰側的口袋。
裡面有一隻筆,一本空白冊子。
她怔了怔,拇指輕輕蹭過冊子的封皮……她應該還有一本,但是在墜落的過程中遺失了。
像是某種刻進骨子裡的習慣忽然被喚醒,她翻開第一頁,在最上方歪歪斜斜地寫下幾行字。
墜落地下,有水,失憶。
寫完這幾個斷斷續續的詞,顏木自己也怔住了。
她不明白自己為甚麼要記這些。
可她隱約覺得,必須記下來。
不記下來,就會丟掉很重要的東西。
……
顏木第一次見到地下城的居民,是在三天以後。
那時她已經靠著石縫裡滲出的水和洞xue邊角生長的一種灰白色塊莖撐過了三天,身上總算恢復了些力氣。她順著地下城的主道一路往裡走。
不知走了多久,她隱約聽見了人聲,然後她便看見了一群人。
他們瘦得像一截截風乾的枯木,面板灰黃髮皺,手腳或多或少都帶著異樣的扭曲和畸變:有人脊背高高拱起,像揹負著一口無形的大鍋;有人雙眼大小不一,一隻凸出,一隻深陷;還有人手臂細長得像蟲足,足足生了八隻手臂,交錯時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如同蜘蛛。
他們圍在一座下陷的石臺邊,低低地唱著甚麼。
那歌聲難聽極了,像古老的邪惡咒語。
顏木站在陰影裡,才剛往前邁出一步,人群中便有人看見了她。
那一瞬,四周陡然安靜下來。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完整的五官、勻稱的四肢、以及那雙只有五根手指的手上。
下一秒,尖叫聲驟然炸開。
“醜八怪!”
“是地上掉下來的災物!”
“她沒有六指!”
“她長得好惡心!”
有人撿起石塊朝她砸來,有人朝她吐口水,也有人舉著木杖逼近。顏木下意識後退,額角被一塊石頭砸破,鮮血順著臉側流下來,溫熱的觸感讓她腦中空白了一瞬。
而就在這時,她看見了人群中央那個被按在石臺上的孩子。
那是個小男孩,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瘦得厲害,臉上髒兮兮的,卻生著一雙很明亮的眼睛。
和其他人不同,他有正常的五根手指,正常的四肢,正常的五官。
可那些形貌扭曲的族民,卻將這唯一正常的孩子死死按在石臺上,口口聲聲咒罵他畸形。
一個戴著獸骨頭冠、臉上塗滿黑泥的老者高高舉起男孩那隻正常的五指手,沙啞地宣佈:
“神不要畸醜之物活著。”
“沒有六指,便不是神的孩子。”
“該讓他成為神的養分!”
隨著這句話落下,四周立刻響起了附和的呼聲。
顏木趁亂救走了那個孩子,隨後她在石壁上寫:“這裡的人因為常年與世隔絕,近親繁衍,已經變得不正常了。”
……
顏木帶著男孩,躲進了自己先前棲身的洞xue。
那是地下城外圍一個半塌的廢棄山洞,狹小、潮溼、逼仄,卻足夠藏住兩個人。洞口垂著密密麻麻的黑色藤蔓,勉強能遮擋視線。地上鋪著她撿來的破布和乾草,角落裡堆滿了寫著字跡的紙片、石板和木頭。
男孩起初很怕她。
顏木用一塊烤熱的塊莖,收穫了男孩的信任。
她從男孩口中得知,他們在供奉一個神,名叫犬神。
外面的人都死了,他們還活著,都是因為犬神在保護他們。
在很多年前,大災難爆發,先祖為了躲避災禍,在地下建造了地下城,但日積月累,災禍還是降臨,在大戰中,犬神為了驅逐從地表滲透下來的災禍,全都死在水邊,它們用身體堵住了水眼。
村民們為了供奉犬神,每年都會放活物到水下,一開始都是一些家畜,但後來家畜都死完了,今年輪到了小男孩。
顏木如實地將這些資訊記錄在石壁上。
其實顏木並不記得,自己為甚麼要記錄,也不記得這些字究竟有甚麼用。
她在一旁記錄,男孩就在旁邊安靜地看。
她記村民祭祀的時間,記小男孩的名字,記自己的名字,記村民們的怪誕行為,記那座巨大石池邊的牆上又長出了多少黑色苔痕,記村民們每日的活動,記他們吃甚麼,記他們的文化習俗,記犬神的忌諱……記她來這裡是為了尋找甚麼?
是為了尋找甚麼?顏木每每想到此處,都頭痛欲裂。
男孩看不懂這些,只能看著她一筆一劃地寫。
“為甚麼要記這些?”終於有一天,男孩發出了疑問。
顏木握筆的手微微一頓。
為甚麼?
她想了很久,也答不上來。
最後只能低聲說:“因為……必須得有人這樣做。”
男孩還是聽不懂。
顏木抬起頭,望向洞口水潭,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因為我們不能像牲畜一樣,永遠被關在這永不見天日的地牢裡。”
……
地下城的人,供奉著一尊“神”。
那東西活在最深處的祭池裡。
祭池位於地下城中央,四周修著一圈圈向下凹陷的石階,最底下是一潭烏黑髮黏的死水。水面常年沉寂,只有在獻祭之日,才會微微翻湧,浮出一串串氣泡,發出近似嗚咽的怪聲。
每次有人被推下去後,族民們都會匍匐在地,感激涕零地唱起頌歌。
他們說,神吃了罪人,就不會再讓大家痛苦。
可他們卻越來越痛苦。
越來越多的人咳出黑血,越來越多的新生兒一落地便渾身長滿肉瘤,越來越多人在深夜疼得滿地翻滾,嘴裡吐出連自己都聽不懂的囈語。
於是他們變得更虔誠。
更拼命地獻祭。
他們把每一次惡化都歸咎於神吃得不夠,把每一次畸變都解釋成神的賜福,把每一個與他們不同的人都視作招災的禍首。
而那個唯一正常的男孩,就是最好用的替罪羊。
……
顏木記錄了很多事情。
她在石壁上畫過無數條線,用炭筆、骨針、石塊,在木板、布條上寫下密密麻麻的資料。她的洞xue越來越像一個瘋子的巢xue,四處都是旁人看不懂的痕跡。
而她自己,也越來越不像一個正常活著的人。
她會在半夜突然驚醒,披著衣服跑去祭池外聽水聲;會長久地盯著祭祀後水面浮起的碎木;會把撿來的舊器皿一遍遍敲出不同頻率,只為記下哪一種震動會讓池底泛起迴音。
很多記憶,她依舊想不起來。
她是誰?
她為甚麼會來這裡?
這些資料究竟要拿去做甚麼?
她想不起來。
她只知道,不能停。
一旦停下來,心裡就會生出一種更深、更空的恐懼,彷彿有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正懸在某處,而她一旦忘了,就會有很多人因此死去。
她說不出更準確的詞,可每一次靠近祭池時,腦海深處都會有一種極其熟悉,近乎戰慄的感覺緩緩浮上來,像是有甚麼沉睡已久的本能在反覆提醒她——它就在那裡。
她知道,她總有一天得下去。
終於,在某個陰冷潮溼的雨夜之後,顏木從一連串混亂繁雜的記錄裡驚醒。
洞裡空了。
男孩被抓走了。
……
那一夜,地下城格外熱鬧。
所有人都圍在祭池邊,油燈一圈一圈亮著,黑泥與血腥味混在一起,嗆得人幾乎喘不過氣。祭司站在石階最上方,高舉雙臂,聲音嘶啞而狂熱。
“神在發怒!”
“因為罪人還活著,所以神不再庇佑我們!”
“今夜,要將罪人獻祭!”
男孩被綁在石柱上,瘦小的身體被繩索勒得發白,臉上全是傷痕,他看見人群外的顏木,眼睛一下子睜大了,拼命搖頭。
別來。
他在說,快走。
顏木卻已經藉著混亂悄無聲息地潛了進去。
她像一道安靜的影子,從石階後方繞下去,趁眾人齊聲頌唱,祭司仰頭朝拜的剎那,用早已磨尖的骨片割斷了男孩手上的繩子。
“跑!”她低聲道。
男孩怔了一下,眼淚瞬間掉了下來:“阿姐……”
“跑!”
顏木猛地推了他一把。
兩人沿著側邊石階往外衝去,身後很快響起尖叫:“抓住他們!那個醜八怪又來偷祭品了!”
石塊、木杖、咒罵聲,一股腦砸了過來。
男孩跑得跌跌撞撞,顏木一路護著他,眼看就要衝出祭場,前方卻被另一群聞聲趕來的族民堵死。昏黃火光中,一張張畸形扭曲的臉擠在一起,像一道令人窒息的肉牆。
男孩轉過頭,臉色慘白。
顏木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來不及了。
她抓住他的肩,狠狠將他推向旁邊一條狹窄的暗道。
“記住,水底!在水底!”
“阿姐!”
他伸手想抓住她,卻只攥住了一角衣袖。
下一秒,顏木已經轉過身,主動迎向了撲上來的族民。
她沒有再回頭。
……
他們把她當成了新的祭品。
祭司說,正因為這個從地上來的醜怪擾亂了神的秩序,神才遲遲不肯寬恕他們。
於是所有人都歡呼起來。
他們將她捆住,按著她,一層一層拖下石階。冰冷粗糲的石面磨破了她的膝蓋和手肘,鮮血混著汙水一路拖曳。顏木卻像感覺不到痛,只是抬著頭,死死望向那潭越來越近的黑水。
她終於離答案這樣近了。
水面翻湧起來。
那頭龐大的汙染物在池底緩緩蠕動,像一團長滿犬頭的肉山。黑色大口在水中張開,腥臭撲面而來,四周響起狂熱的尖叫和歌聲。
“獻給神!”
“獻給神!”
“獻給神!”
顏木被猛地推了下去。
撲通一聲,冰冷黏稠的黑水瞬間將她吞沒。
水流從四面八方灌入,像無數隻手拖著她不斷下墜。水底那龐大的汙染物緩緩翻身,巨大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其中。
可她沒有掙扎。
她睜著眼,任由身體往更深處沉去。
水底並非全然漆黑。
在那頭龐大汙染物蜷伏盤踞的腹下,有一點極淡、極冷的光。
那光像一枚嵌在汙泥與白骨裡的殘片,邊緣不規則,安靜得與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顏木胸口猛地一震。
她拼盡最後的力氣朝那點冷光游去,撥開汙泥,撥開纏繞其身上的繩索,一把將那塊碎片抱進懷裡。
就在碎片入懷的瞬間,她腦海中那層濃霧,轟然消散。
無數記憶如決堤洪水般倒灌回來。
她是顏木。
她來自地上。
她不是無意失足才掉進這裡的,她是為了尋找碎片,才來到這裡。
這些年裡,她一遍又一遍記錄,從來都不是瘋子的胡亂塗寫,而是她在失憶之中,依舊憑本能堅持完成的推演。
她一直在找的,就是沉在這片汙染深水裡的——聖靈樹碎片。
原來她早就找到過線索,原來答案一直都在這裡,只是她忘記了。
顏木抱著碎片,在黑暗最深處蜷縮起身體,像抱住了一點永遠不會熄滅的星火。
汙水灌入口鼻,意識一點點遠去。
最後一刻,她看見上方晃動混亂的火光,看見水面像一層遙不可及的天穹,看見無數扭曲的人影在岸邊歡呼、跪拜、歌唱。
他們在朝拜能夠拯救他們的神明。
可真正的神明,已被他們殺死。
……
二十年後,江黎月和吳躍潛入那片死寂黑水中時,最先看見的,是一截蒼白的手骨。
它半埋在淤泥裡,指骨早已被侵蝕腐爛,卻固執地向內收攏著,像直到死,也不肯鬆開。
江黎月呼吸一滯,伸手慢慢撥開眼前漂浮的黑絮。
下一秒,她看清了全貌。
那是一具蜷縮在水底的枯骨。
它抱膝側臥,背脊弓著,懷中死死抱著一塊泛著冷光的碎片。四周淤泥、白骨、汙染藤蔓層層纏繞,唯獨她懷裡那一點光,竟仍穿透了二十年的黑暗,安安靜靜地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