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2章路標
楊沙溪在醫院等出院的時間裡,有空就去隔壁陪陳東昱,和他一起吃飯,說話,雖然都是自己說,哨兵也不知道聽沒聽。下午空閒就一起去樓下曬太陽。
陳東昱在入院第三天的時候願意下床,不排斥走動,下樓散步的時候拒絕了輪椅,被楊沙溪拉著在花壇裡認綠植。
楊沙溪自己也不認識,尤其冬天到了,除了常綠的葉子植物,其他都光禿禿的,他就亂說。說到最後陳東昱竟然伸手捂他的嘴。
干預科的女醫生又來了,聽到這個小插曲忍不住笑,認為這是陳東昱認知恢復的重要進步。
楊沙溪很喜歡在沒人的時候和陳東昱說話,趁這兩天迷茫又孤獨,把自己的那些無法朝他人紓解的想法都一股腦倒給這個不會露出痛心表情的新朋友。
尤其陳東昱只是聽,並不回應。
楊沙溪說得最多的一句就是:“人總要向前看。”
楊父給他辦了出院手續,楊母陪著他收拾了東西。楊沙溪則去了隔壁認真地和唯一病友告別,並朝他保證,自己是醫生,過兩天換個身份就又回來了。
陳東昱全程盯著他看,直到楊沙溪出了病房門,換成醫生進來給他做感官錨定,他的目光就停留在病房門上,不回應醫生的任何溝通。
到了公寓樓下,楊沙溪環顧周圍,看著門前的花壇,又抬起頭,忽然說:“這裡我記得。”
父母立刻停下。
楊母問:“記得甚麼?”
楊沙溪指著門口,“有人在這兒喂流浪貓。”
楊母:“是嗎?誰呀,這麼有愛心。”
楊沙溪想想,搖搖頭,“只記得這麼個片段,好奇怪哈哈。”
上了樓,到了房門口,他又下意識去看隔壁。
楊父注意他的動作,提醒他:“開門吧。”
“哦好。”楊沙溪開啟房門,家裡很陌生,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進去繞了一圈,表情有點扭曲,但到了臥室看到大床就相信了十成十。“這床一看就是我的。”
楊母沒好氣,“床墊過軟對身體沒好處的,你這從小的毛病。”
楊沙溪吐吐舌頭,又走出來,站在客廳仰著頭髮呆。
父母放下手上的東西,見他這樣又問:“怎麼啦?”
楊沙溪揪著眉頭,指著天花板,“總覺得這裡有個甚麼。”
楊父不動聲色地引導,“甚麼東西會在天花板上?”
楊沙溪不知道。
楊父說:“頂燈?吊扇?總不能是鳥窩吧。”
楊沙溪一臉驚喜,“對,應該是個鳥窩啊!”但他又立刻怔住,家裡房門緊閉,窗戶也安了紗窗,怎麼會在客廳裡有鳥窩。“我不知道為甚麼……”
楊母看他一臉茫然,心疼不已,打斷他的情緒,“沒有就沒有吧,快來收拾一下。我這兩天已經幫你簡單整理了,你看看呢。”
父母都看著他。
楊沙溪有點莫名其妙,不知道為甚麼他們倆是這種表情,沒敢動。
楊父想了想,和妻子說:“你先去燒點水吧,我和小溪說會兒話。”
楊沙溪有點不知所措地和爸爸坐在了沙發上,坐下來的一瞬間又忽然一愣,他回過頭看了眼。
楊父:“怎麼了?”
楊沙溪:“這裡好像應該放一塊毯子的。”
楊父拍拍他的肩膀:“在哨兵嚮導的圖景裡,記憶是被融合在精神力中,不過這部分的精神力一般情況下都是固定的,不會被使用。你是主任醫師,這個定義你比我要清楚得多。圖景重塑手術的概念基礎就是這個。”
楊沙溪沉默。
楊父看著他:“當圖景發生碎裂,記憶也會出現斷層,精神力會發生流動,遺忘的部分被清除,只餘下殘片。那些不構成記憶,那些是記憶的路標,只是目的地沒有了。”
“你是個細心的孩子,這個家裡有很多這樣的路標,你肯定會發現他們。”楊父說,“但我希望你在發現他們的時候,懷揣的是發現寶物的心情而不是悲傷與困惑。圖景碎裂就找不回來了,但路標會告訴你他們曾經存在。”
楊沙溪默默紅了眼圈,他說:“爸,我做過很多圖景重塑手術。人的遺忘會先遺忘曾經強烈的情緒、極端的痛苦。我怕……”
他哽咽。
“我怕我忘記的是曾經堅持過的,拼了命的東西,但現在輕飄飄一句‘我忘了’,就甚麼都沒了。”
楊父給他遞了紙巾,按在他肩上,“別怕,現在的你是那些記憶塑造來的,它們融進血脈,是永遠不會因為記憶缺失而消失的。你是我的兒子,我知道你永遠不會輕飄飄地說忘了。你不是這樣的人。這也是大家喜歡你的原因。”
楊母遞來一塊熱毛巾給他敷在臉上。
楊父:“你應該感覺到你的朋友們在隱瞞一些過去,才會有這種懼怕,我對此不予贊同。”
楊沙溪仰躺在沙發上靜靜地聽著。
“雖然他們的出發點是為了保護你不受二次傷害,但其實你並沒有這麼脆弱。有些事情你必須知道。”
楊父語氣很認真嚴肅:“我們來給你收拾的時候,你家裡的東西都是雙份的……”
楊父還沒說完,通訊器忽然響了,楊沙溪抹了把臉,看了來顯立刻接起來。
“陳東昱不吃不喝,也安靜不下來,抱著拖鞋滿病區找你,能回來一下嗎?”任天真的聲音有些急促。“等下!或者電話裡說一句,先喊他一聲!”
楊沙溪猛地坐直,“陳東昱?”
他又大聲再喊一次。
任天真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他聽見了!你說點甚麼!”
說點甚麼?
楊沙溪抓著通訊器站起來,“別亂走走丟了!你等我,我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轉身想和父母說一下,但忽然就反應過來剛剛爸爸在說甚麼。
腦子裡的弦,那些斷裂的蛛網一樣的絲線,所有閃爍著的路標,齊齊指向了終點。
楊沙溪的焦急轉為了驚愕,驚愕又轉成了困惑,他衝到衛生間,牙刷毛巾拖鞋的確都是成雙的,他剛剛沒有意識到這是屬於他的東西。又衝進臥室拉開衣櫃門,愣愣地看了好一會兒。
楊父跟進來,“你的家門鑰匙上有兩把,其中一把是隔壁的。”
楊沙溪回過頭,茫然地看著父親。
楊父很溫和,“隔壁天花板上,有個燕子窩。”
他走近,把鑰匙放在兒子手裡,“去吧,他在等你,去看看怎麼回事。”
楊沙溪腳步沉重地回到重症病房,站在門口透過玻璃窗看向裡面,很多醫生護士都在,沒看到陳東昱。
他還沒做好準備,裡面的任天真已經看見了他,開門把他拉了進來。
陳東昱不讓人碰,光著腳,抱著拖鞋,不哭不鬧的,只是扁著嘴站在牆角一動不動。
楊沙溪行動快過腦子,徑直走過去,從他手上搶了拖鞋放在地上,蹲下身握著他的腳給他穿。
一房間的人默默地看著這一幕。
穿好鞋的陳東昱只是垂著眼看了看楊沙溪,就回到了床上,坐在小桌板前面盯著飯菜。
楊沙溪站起身看著他,被一股酸澀浸泡著。
他所有舉動都和平時一樣,一點也不像任天真在電話裡火急火燎喊得那樣緊張急迫。
任天真示意其他人都離開,回頭看楊沙溪從盥洗室洗了手出來,臉上的表情很凝重,不由得說:“這兩天都是你陪他,他把你當作安全源也正常,就是剛才找你的舉動太突然了,怕他傷到自己,所以給你打了……”
楊沙溪摸了摸餐盤,打斷他:“先別說,先讓他吃飯。”
他把視線放低,仰看著陳東昱,“飯菜涼了,熱一下再吃好嗎?”
陳東昱不說話,但伸手抓住了他。
楊沙溪拍拍他的手,“我不走。”然後直起身體,望向任天真,“任主任,麻煩你請人再送一份熱一點的吧。”
任天真定定看著他,答應了,一會兒有護士重新送了飯菜進來。
楊沙溪道了謝,單用一隻手放好餐盤,拿了勺子給陳東昱餵飯。
一隻手略有些不方便,楊沙溪便在他嚥下食物後,狀似隨意地問:“這樣盤子裡的菜要被捅出去啦,可以鬆開一會兒嗎?”
陳東昱嘴唇動了動,忽然沙啞地說出兩個字,“封印。”
他許久沒說話,聲音出口又幹又澀,音調也怪。
房間裡另兩個人都怔住了。
楊沙溪聲音放輕,小心翼翼地問:“你說甚麼?”
陳東昱不理他,咀嚼著嘴裡的食物,忽然兩行熱淚淌了下來。
今天之前,看到陳東昱這樣流淚,楊沙溪會手忙腳亂地給他擦,被咬了也只是明白,像他這樣發生了木僵又行為退行的病患,有這種行為是正常的。
今天之後,他的世界出現了無數的路標,而所有路標指向共同的盡頭。
那裡坐著陳東昱。
他陌生的,剛認識的,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