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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 朋友

2026-05-19 作者:AKA刀刀

◇ 第121章朋友

楊沙溪失眠了。

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耳邊就會響起護士那句,“他夜裡不睡。”

晚上他是看著護士給藥的。陳東昱吃了藥,很快就變得昏昏沉沉,身子一歪就倒下了。

很瘦的青年,靠藥物昏睡在床上,身形單薄,病號服下空蕩蕩的。

楊沙溪覺得自己一覺醒來圖景碎裂,精神體沒了,還失憶,已經夠慘的了。還有人看上去比他還慘。

他實在睡不著,給蔣重發訊息。

楊沙溪:【比起創傷性木僵,失憶好像還挺好的,機械降神一樣逃避一切。】

蔣重幾乎秒回:【????????????】

楊沙溪:【隔壁來了個病人,很可憐,創傷性木僵、退行性自閉,甚麼都不知道,不吃不睡。】

蔣重又秒回:【你怎麼知道????你去看他了????】

楊沙溪:【嗯,午飯和晚飯都是我喂的。】

蔣重:【???????????】

楊沙溪:【都瘦成紙了,這時候還管甚麼自主性啊,我覺得重症有時候的治療方式應該更加人性化,充分考慮病患的實際情況,因人而異。】

楊沙溪:【跟他一比,我覺得我好太多了,甚麼都忘了就可以逃避一切。】

蔣重:【首先,我要糾正你,苦難傷痛沒有可比性!其次,】

楊沙溪:【其次甚麼?】

蔣重:【你小子坑我,等任天真確定你都好了可以出院我再跟你討論!】

楊沙溪看著通訊器,蔣重這個傢伙關鍵時候腦子反而好使了啊,嘖!

楊父楊母是一早到的,來了抱住兒子一頓心疼,不顧舟車勞頓看著兒子做監測,檢查圖景,摸臉摸胳膊,問他感受,想吃甚麼。又拉著任天真問治療的情況,再拉著蔣重問怎麼弄的。

這二位都是老一批研究員,任天真糊弄不了一點,只能老老實實說您二位的兒子特別聰明,在探索研究精神力如何在別人的圖景裡凝塑用來傳遞感知,這部分精神力幫助主塔破獲重大案件主犯之一,在別人的圖景裡炸了,反噬圖景造成了八級碎裂。

楊沙溪和父母一起露出驚愕的神色聽著,在爹媽一臉“你搞甚麼”的表情看過來時拼命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任天真非常迅速地,以一種樂觀又歡快的語氣,交代了治療方案及預後檢查,各項指標完好,除了因為圖景碎裂發生逆行性失憶,由於這個精神力自爆是主動行為,所以遺忘了一些歷史創傷,沒有別的附加症狀,再觀察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然後在他們要深入發問之前掏出通訊器假裝接到了任務,並立刻以工作繁忙告辭出來,站在門口長舒一口氣。

有點招架不住,撒謊的最高境界其實是半真半假虛虛實實。他只是主任醫師,不好說些主觀性的東西,再說他本來就知道的不多,就讓蔣重頭大去吧!

往前走了兩步,任天真忽然回頭。

他站在走廊上,正對面是這個片區唯二住人的病房。一間裡滿是人正在吵吵嚷嚷關心著病人的狀況。另一間裡只有坐在床上背對房門,看向外面陰天的小狗。

蔣重雙手放在膝蓋上,老實巴交地承認沒有第一時間報告長輩的錯誤。他眼睛不自覺地瞄著楊沙溪,心想你昏迷的時候都是陳東昱在照顧,下意識就沒和你爹媽彙報。之前打電話也只敢說精神損傷,其他都不知道能不能講。

現在已經沒有機會問這個遭天譴的傢伙,到底有沒有把結合的事情告訴爹媽啊!

楊父楊母看他這個表情沒再多說甚麼,倒是反過來謝謝蔣重一直在照顧楊沙溪,讓蔣重受寵若驚。

楊母心疼地讓兒子臥床休息。

楊沙溪掙扎:“媽我是精神損傷,不是肉體。”

楊母又氣又哭:“精神損傷也是需要臥床休息的,基礎知識都忘了嗎!”

楊沙溪哭笑不得,跟母親開始掰扯他真的沒事。

楊父拉著蔣重出來,在外面問他到底怎麼回事。“你是他的至交好友,也是他的干預醫生。”楊父說。

蔣重被狠狠擊中,掙扎半天,到底一咬牙,把事情全說了。

楊父表情凝重,“圖景碎裂造成的失憶是可以判斷的,剛剛醫生為甚麼沒說。”

蔣重緊張:“楊沙溪把謝忱忘了。”

楊父怔住,他回頭看看病房裡,楊沙溪30歲的人了,拉著媽媽的手在晃,這是多久沒有出現過的場景了,妻子一直在擦眼睛。

蔣重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順帶著應該是把創傷引發的治療過程,後續相關干預情況都給忘了。他和陳東昱匹配是,被主塔安排的。”

楊父看他一眼。

蔣重攥緊手。

楊父:“嗯,他是S級嚮導,會被安排很正常。你繼續說。”

蔣重:“……啊……啊然後,然後楊沙溪他比較……嗯……”

楊父:“固執。”

蔣重:“是的是的,他就懷疑,一直不是很想和陳東昱搭檔,但沒想到後來越處越好,因為喜歡人家,那個……焦慮復發了。”

楊父:“……”

年長者深深嘆了口氣。

蔣重:“所以把陳東昱也給忘了。他之前用精神力凝塑了一個類似精神體的雛形,放在了陳東昱的圖景裡。破案的時候,陳東昱和嫌犯打起來,被侵入精神場,楊沙溪就把凝塑的精神力炸了。”

楊父:“……”

年長者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又問:“他們結合了嗎?”

蔣重:“……”

楊父看向他,又捏了捏鼻樑,問:“哨兵的圖景沒有碎裂嗎?他那個哨兵人呢?”

蔣重:“……這個事情有點複雜,具體情況除了楊沙溪都不清楚。科技部的袁主任推測他在把精神力放在對方圖景裡時,用了些方法保護了陳東昱。那個哨兵的確圖景沒有碎裂,楊沙溪昏迷的時候一直是他在照顧的。”

蔣重說到這兒開始猶豫。

楊父:“現在呢?”

蔣重:“……楊沙溪醒過來,把人忘了。那個哨兵受不住這個打擊,出現嚴重木僵,行為退行,也被收治了。”

楊父皺起眉來。

蔣重又說:“那個哨兵是個孤兒,精神力又強,S級……”

楊父:“正常人不會因為這種情況就發生木僵和退行,他本來就有問題?”

蔣重頭皮發麻,和老研究員說話有點怵得慌,偏偏人家還知識淵博又犀利。只好再重頭老老實實把為甚麼匹配,陳東昱以前都經歷了甚麼又說了一遍。

這一次楊父沉默了很長時間才問:“那孩子人呢?”

蔣重看向隔壁。

楊父愣了下,走到隔壁病房,從門上的窗戶看進去,裡面有醫護人員在給一個病人說著甚麼,在房間裡的包邊桌子上放了畫紙蠟筆,又把一塊柔軟的毯子放在了他身邊。自始至終,病人沒有動過。

“你們這樣把他放在這裡,很不慎重。”許久,楊父說,“嚴重違背醫療規定。”

蔣重心虛,在肚子裡暗罵任天真。

“為甚麼不把他轉到別的病區?放在隔壁,讓他每天看著,你們想過他的感受嗎?”

蔣重只能硬著頭皮說:“現在主塔醫院全是標記的哨兵,真的沒有辦法,這邊是最安靜的病區。……、”

楊父站在門外又看了會兒,“小溪知道他在隔壁嗎?”

蔣重:“他昨天無聊出來散步看見了,沒認出來,但是進去照顧人,喂他吃了飯。”

楊父:“……這就是你們安排他們住隔壁的目的吧。”

蔣重深吸了口氣,“叔叔,我們只是希望楊沙溪能不因愧疚和自責重新和陳東昱自然接觸,在沒有道德壓力的情況下。”

父母陪了一早,到了午餐時間,餐食送進病房。楊沙溪看著今天的紅燒大排,清炒胡蘿蔔和冬瓜湯,不自覺瞟了眼門外。

楊父看兒子竭力勸兩人先去吃飯,又看妻子堅持要看著兒子把飯吃完,兩個人你來我往爭執半天,站了起來,“我和你母親先去安頓,下午再來陪你,三點監測是嗎?”

楊沙溪忙不疊地點頭。

“行,你先吃吧,別管我們,蔣重把你家裡鑰匙交來了,我們正好給你收拾一下。”

楊沙溪大鬆一口氣,母愛真的太重了,媽媽這麼理智穩重溫柔的人今天整個兒變樣,一點都不鎮定。他看著兩人出門,母親還頻頻回頭,趕緊露出個笑,給媽媽揮手。

等房間裡安靜下來,他停了會兒,才端著餐盤又往隔壁去。

隔壁只有陳東昱一個人,飯菜放在小桌上,他就坐在那裡盯著看,也不吃,楊沙溪進門也沒反應。護士不在,看來還在遵循“不緊張,沒壓力”的原則。

“今天沒有燉蛋了。”楊沙溪說,也不在意有沒有人搭話,把自己的飯菜也放在了小桌上,就坐在他對面,每個菜都先嚐了一口,面無表情。

“來吧,吃肉,補充蛋白質,必須氨基酸得攝入,只能吃了。”他把大排分成一口一塊,還是拿了勺子送到陳東昱嘴邊。

舉了很久,手有點酸,楊沙溪換成左手繼續舉著,右手夾菜吃自己這份。

陳東昱今天的木僵更嚴重了,並不給任何回應。

楊沙溪也不在意,一邊吃一邊就聊上了,“我父母今天過來,說實話有點壓力山大。我媽一直哭。”他一筷子米飯塞進嘴裡,“我好像很久沒見她哭過了,嗯,應該是沒見過,不知道為甚麼會哭成這樣。”

他咀嚼很慢,“其實失憶一點也不可怕,忘了就忘了吧,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沒有注意到陳東昱眼睫動了動。

“但所有人都露出一種特別難過特別痛心的表情。”楊沙溪說,他看著餐盤裡的菜,“我應該是忘了很重要很重要絕對不應該遺忘的事情,但他們又不說。”

楊沙溪頓了下,吃了口胡蘿蔔,情緒緩過來才又看向陳東昱,“肉不吃的話,胡蘿蔔吃嗎?”他夾了一筷子胡蘿蔔遞過去,陳東昱沒動,但楊沙溪發現他呼吸變重了,立刻放下餐具,握住他的手。

“怎麼了,不想吃也不要緊,沒事,我陪著你,你不想吃就不吃。”

陳東昱眼珠子轉向他,手指動了下,在楊沙溪手掌裡點了點,指尖從虎口劃至掌心,那種輕微癢的感覺莫名讓人覺得熟悉。

楊沙溪低頭看了眼,陳東昱手指上有各種繭,所以摩挲時略有些糙糙的。“好多繭,這位小同志,你是做甚麼工作的啊……”

陳東昱抓住了他的手指。

楊沙溪抬頭,陳東昱張了嘴。

“……啊!”他立刻用另隻手拿起勺子,“先吃塊冬瓜吧,水分多!”

下午父母再來的時候帶了很多東西,除了一些吃食,母親還為他帶了軟和的針織帽,毛茸茸的耳罩。

楊沙溪拿起來看了半天,“這個是甚麼時候用得上的?”

“出院的時候,外面天冷。”

啊……是嗎?那不應該出院那天再拿過來嗎?

“還有散步的時候,你總在病房裡待著不難受嗎?我看了天氣,明天就出太陽了,出去走走。”

真是親媽!楊沙溪感動地放下,再翻翻,發現還有一副。“?”

楊父:“我們走的時候看到你隔壁有個小孩子,問了醫生,怪可憐的,也沒有親人,你媽媽心疼人家,給他也帶了一副。”

楊沙溪愣住,反應過來時不由感慨,他一定是爹媽的好兒子,全家看到陳東昱都情不自禁關心他。於是立刻和父母說了他了解的關於陳東昱的情況。

一直說一直說。

楊母很快眼睛又紅了。

這共情能力讓人自嘆弗如。

袋子裡還有雙毛拖鞋,楊沙溪拎起來驚奇地看著,“我再呆兩天出院了,哪用得著……也給陳東昱吧,不知道碼夠不夠。”

楊父去看病歷卡上的監測記錄,一切正常。

他說:“醫院裡都是病人,難怪你們這沒甚麼醫護人員,護士站一多半時間都沒人。”

楊沙溪不知道其他病區的情況,聞言追著問。

楊父說:“很多哨兵被不明標記了,沒辦法解除,大部分都有二三級的精神損傷,不知道怎麼回事。”

楊沙溪:“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重症上班,甚麼時候能回來。”

楊父:“回重症需要哨兵。”

楊沙溪沉吟了一會兒,“以前我也沒有固定的哨兵,到時候和院裡申請安排。”

楊母拉著他的手,半晌,“你把要給隔壁的東西拿著,咱們一起看看他吧。”

陳東昱剛剛接受個體心理治療,是干預科的醫生來和他接觸。女醫生正好出門,看到楊沙溪時微微笑了下,算作打招呼。

她認識我。

楊沙溪立刻出聲:“請問他狀況怎麼樣?”

女醫生說:“今天第一次進行接觸,主要是幫他建立心理安全區,他不排斥,但反應也並不多。你是要進去看他嗎?如果有空,也可以陪陪他,幫助他體驗‘無條件在場’的感受。”

她不保密陳東昱的治療情況。

楊沙溪微笑道了謝,看著女醫生離開。

陳東昱這次坐在了床頭,桌板橫在他面前,蠟筆和紙張也都鋪在上面,但紙上甚麼也沒有。

本能地拒絕一切。

楊沙溪走過去,彎腰和他打招呼,拉了拉他的手,把毛線帽子和耳罩給他看,又把拖鞋也拿出來。

“喜歡嗎?”他問,拉著陳東昱的手背感受鞋子毛茸茸的感覺。

哨兵盯著那個毛毛看。

楊沙溪試著把鞋放在他腳邊,“試試看大小?”

哨兵不動。

楊沙溪把鞋子輕輕給他穿在腳上,竟然挺合適。

“挺好的,下床的時候就可以穿這個。”

哨兵盯著鞋。

楊沙溪要給他脫了,陳東昱卻猛地縮回腿,不讓他碰。就算他好言哄著也不行,幾次下來哨兵有些急了。

楊父說:“不用強迫他脫掉,沒關係。”

晚上吃完飯,楊父楊母陪他散步,走過繁忙的大廳,走到了塔區綠化帶。

楊父說:“情況很嚴重,這應該不只是哨兵標記的問題,這麼多哨兵失控,如果沒控制住,後果不敢想。如果是這種態勢,你做的是對的。委屈你了,好孩子。”

第二天果然如母親所說,天氣很好。冬日裡陽光的溫暖總是可貴。楊沙溪用輪椅推了陳東昱在花園裡散步。

出門前楊沙溪給他戴了帽子和耳罩,自己也戴了,相似的款式和造型,只區別顏色。

任天真在一樓忙得不可開交,猛地看見差點摔一跤,神色複雜地目送他倆去散步。

楊沙溪推著陳東昱在花園裡漫無目的地走,走到臘梅開放的地方站定,替陳東昱攬了攬身上的毛毯。

冬日的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寒風裹著梅香,凜冽也被溫暖了,吹得人眯縫著眼睛面朝天空情不自禁開始光合作用。

“我爸爸是個很理智也極其敏銳的人,他和我媽在南塔認識,是第一批的研究員,也做了一輩子研究員。我失憶是因為炸了精神力反噬圖景造成的,昨晚上他跟我說,我做得對。”楊沙溪坐在長椅上,也學著陳東昱光合作用,“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失憶可能是一種好的舉動形成的結果呢。”

陳東昱忽然把頭扭到一邊去。

“怎麼啦,你不認同啊。”楊沙溪心情好多了,醒來以後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當然如果他能知道更多就更好了。

楊沙溪笑眯眯地轉到陳東昱對面,非要盯著他,“我發現了一件事。”他說,“咱倆應該認識,給你治病的醫生並不避著我,但是我想不起來了,對不起……”他又收了點笑。

垂了眼睛,就看見了陳東昱腳上的毛毛拖,楊沙溪就又笑起來,“但我們現在又成朋友了對吧,看在毛毛拖,咱倆一樣的絨線帽還有兔毛耳罩的份上,你就原諒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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