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20章記憶沒了還有本能
楊沙溪像個幼師一樣坐在陳東昱對面，用非常學術的語言但異常溫柔的語氣，連帶肢體動作，向陳東昱講解創傷性木僵與退行性自閉的原理，一般情況下的治療方式，以及他咬人行為的潛在意義。
陳東昱只是抱膝發呆，並不理他。
任天真震驚地看著這個畫面，情不自禁拍一張，把照片發進了群裡。
袁夢心：？
蔣重：我靠你告訴他了？！不是不讓我說的嗎？！不是會刺激到他嗎？！你搞甚麼？！
任天真：楊沙溪自己走到陳東昱的病房裡，現在正在給他科普自閉譜系障礙。
蔣重：……
袁夢心：有病二人觀察小組？這甚麼破名字。
任天真：他倆接觸得非常好，我建議繼續保持沉默，有助於關係恢復。
蔣重：沉默不了，我通知晚了，他父母明天過來。
任天真：我建議繼續保持沉默，有助於關係恢復。
蔣重：……
王理在群裡發了段語音。
任天真轉文字。
王理：他倆現在甚麼狀態，楊沙溪情況如何？
任天真：一個失憶，一個自閉。楊沙溪好得不得了，非常健康，再觀察三天準備出院。陳東昱早著呢。
王理：他對陳東昱的態度呢？
任天真：我只能說，記憶沒了，還有本能。
王理：出院就可以上班了。
任天真：做個人吧王隊！
何文龍也發了段語音。
何文龍：任主任，醫院的病號飯好難吃。
任天真：難吃就別吃了！
“有病二人觀察小組”群名被群主修改為“全都有病觀察小組”。
袁夢心：？
陳東昱的病房經過調整，移除了所有危險品。楊沙溪站在旁邊看他的治療日程表。他今天剛入院，表上排布主要是監測和用藥。
剛剛原本是要進行體溫測量，但他因為咬了楊沙溪一口，情緒激動才稍稍平復，只能把測量後放。
任天真給陳東昱做了基礎檢查，安排護士為他做簡單的清潔護理，想了想示意楊沙溪出來。
“你這真是自找的。”任天真說，“今天去他家發現他出現嚴重的木僵和行為退行，才把人收治，你去招惹他不就被咬了？”
楊沙溪默不吭聲。
任天真帶他回房間，“好好休息吧，都快好了還給自己搞個外傷，你這個不能沾水啊。”
楊沙溪坐下來，忽然疑問道：“為甚麼是去他家發現的症狀？誰發現的？既然會去他家，說明他之前就有表現不對勁的地方，怎麼這麼嚴重了才收治呢？”
任天真：“……”
因為你醒了以後都不帶看人家一眼的，小狗堅持了兩天終於堅持不下去了回家哭了好久哭完了就成這樣了你讓我怎麼說！
任天真揉揉鼻子，“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再說一次，傷口別沾水啊！”
楊沙溪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收到爸爸的視訊通話，問他今天感覺怎麼樣，他們明天一早就到，媽媽很焦急，影片裡都忍不住要流淚。雖然蔣重一直跟他道歉通知晚了，但楊沙溪又覺得幸好通知晚了，報喜不報憂有時候也挺好的。
掛了影片，不知道為甚麼又想到隔壁的病友。楊沙溪覺得自己沒有關係，雖然失憶，但身體機能各項指標都是好的，不用父母多擔心。但是隔壁呢？
創傷性木僵也好，退行性自閉也好，都是需要愛他關心他的人一直在身邊耐心陪伴，讓他建立安全感，才能走出來的。這不是報喜不報憂的問題。
想了想還是再度走到隔壁，正好護士出門，楊沙溪趕緊問：“通知他家裡人沒有？他就一個人嗎？”
護士的表情也挺奇怪的，但還是回答道：“他沒有父母了。”
“啊……那……”楊沙溪還想問，已經到了放飯時間，有護理人員推著餐車過來，把餐食給了護士送進病房。楊沙溪立刻拿過自己的餐盤，跟著進了陳東昱的病房。
對待這樣的病人，不施壓、不強迫、給予充分自由最重要。
因此護士把床上的桌子支起來，餐食放上去：“吃飯時間到啦，肚子餓不餓呀，要吃點東西嗎？”
陳東昱抱膝坐著，一動不動。
護士又勸了兩句便不再勸，去把窗簾拉開，撐開氣窗透了點風，順手把暖氣開啟。
初冬落雨，又沉又悶又冷。
“你要在這兒陪他嗎？”護士問。
楊沙溪有點不滿，“他還是需要進食的，喂他試試看呢？”
護士瞧瞧他，走到床邊，拿起勺子，“陳東昱，吃一點好嗎？”她說，“你看，你隔壁的病友也來陪你一起吃飯，楊沙溪也在呢，他和你一起吃好不好？”
陳東昱掀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了眸子不動。
護士再問兩遍還是沒有回應，再次放下了餐具，“楊組長，他這種狀況，暫時一兩頓不吃也是沒關係的，正在發病期，主要還是保持精神上的鬆弛，不緊張，沒壓力才是最好的。”
楊沙溪沒說話，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過會兒再來試試看，不用擔心，下午我們會有補充的能量餐，實在吃不下也會給他掛營養劑。”護士離開房間。
楊沙溪坐到陳東昱對面，把自己的餐盤也放在旁邊的小桌子上，看著陳東昱靜止不動的樣子又移開看向別處愣神，許久，忽然開口：“她叫我楊組長。為甚麼我是組長呢？”
房間裡一片寧靜。
片刻，他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在陳東昱身上，卻見到這傢伙終於抬頭，和他對視上。
楊沙溪一愣，立刻往前坐了一點，“吃飯嗎？”他把陳東昱的餐盤挪近一點，拿起勺子舀了一勺蒸蛋，“這個比較好入口，嫩嫩的，滴了點麻油，很香，要不要吃一口？”
陳東昱的目光很緩慢地從他臉上移動到勺子上，沒甚麼表情地看著嫩黃色的燉蛋。
楊沙溪把勺貼近他的嘴，耐心等著。
可能過了一個世紀。
陳東昱張開了嘴。
楊沙溪小心地把雞蛋餵給他，看著他慢慢地咀嚼了一下，就嚥了下去，喉結跟著滾動了一下。
然後，陳東昱呆呆地看著蛋，再次張開了嘴，乖乖地等著下一勺。
楊沙溪立刻去舀，嘴邊莫名噙了個笑。
這個傢伙雖然自閉，會咬人，情緒爆發起來感染力太強，但吃飯的時候十分乖巧安靜，一口一口吃乾淨，吃到飽了就不張嘴，怎麼遞勺子都不行。楊沙溪順手給他桌子收了，把自己的飯放過來。
陳東昱立刻抿起嘴，閉得緊緊的。
楊沙溪笑，“這是我吃的。”他拿著筷子，手暴露在視線裡，上面開始結痂的咬痕就變得很刺眼。
“病號飯真是太健康了。”楊沙溪吃口肉，淡得難受，吃口筍瓜，嚼得出植物本味，又吸溜一口燉蛋，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陳東昱。難怪呢，這傢伙挺賊啊，幾個菜裡就燉蛋滋味足一點，他都給吃了。
這一抬頭，又發現新大陸。
這位病友盯著他的手，吐出一截舌頭上下晃動著，略略略的。
甚麼意思？這一舔一舔的在幹嗎呢？
楊沙溪盯著他這個動作看了半天不得其解，那傢伙略略累了，遠離楊沙溪挪到床頭，再度放空了腦子，開始發呆。
……離這麼遠又是甚麼意思？
小護士過來收餐盤的時候還驚訝了一會兒，沒忍住問：“你喂他吃掉的嗎？”見楊沙溪承認，又揪住嘴巴，彎彎眼睛，“楊組長人真好啊。楊組長，一會兒要給陳東昱試五感錨定，你要在這兒嗎？”
治療他就不在這兒了吧，有醫生和護士在，也不是一個人。
楊沙溪回自己房間，歇了會兒到點監測圖景，又掛一堆電線在身上，腦子就開始跑空。他有一堆問題想問，但明顯周圍的人都一臉“你不要問，問了我也不會說”的表情，導致他無法開口。
甚麼時候出院，不再是病人，可能就會好了吧。
下午陳東昱小睡了一覺。
晚飯的時候，楊沙溪又踱到了隔壁，坐下來先吃自己的飯，一邊吃一邊看著護士給睡懵了的陳東昱擦臉，忍不住道：“他睡這麼久，晚上要睡不著了。”
護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他的藥物裡有安眠成分。”
楊沙溪皺了眉，“為甚麼？”
護士說：“他之前一直戴著一個手環，任主任看過手環監測，他夜裡不睡。”
楊沙溪咀嚼的動作停了下來。
護士嘗試餵飯，無果，便轉頭看向楊沙溪。
楊沙溪被他不睡覺的訊息噎住了，現在食不下咽，乾脆擦擦嘴走過來，接了餐盤，坐在他對面，“晚上吃土豆絲，土豆你喜歡嗎？圓圓胖胖的，很可愛。”楊沙溪不過腦子地胡說。
陳東昱不理他。
楊沙溪一筷子土豆絲在陳東昱鼻子前晃，繞圈，飄來蕩去，晃晃悠悠。
陳東昱忽然張嘴，一口咬住，然後生吞了。
“……你屬青蛙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