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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 收回

2026-05-19 作者:AKA刀刀

◇ 第118章收回

陳東昱坐在車裡,看著擔架床上的楊沙溪,他像是睡著了,面色慘白躺在那裡昏迷不醒。

他就靜靜地看著,整個人都是空的。

不知道那些情緒是甚麼,叫不出來名字,只是突然就從胸口、從胃裡、從骨頭縫甚麼地方湧出來,都是對著面前這個受傷的人。

這些情緒都不上臉,腦子裡空洞的,心裡空洞的,圖景空洞的,臉便也空洞的。

陳東昱面無表情,看著擔架床上的人,扣著他的腕,一動不動。

有雙手伸過來,給楊沙溪夾上了肢體導聯電極,貼了電極片,監測心率和圖景變化。

又有雙手為他拉了拉解開的衣領,蓋上了外衣,還把自己的外套也搭在上面。

陳東昱的視線順著第一雙手,落在那個圖景監測儀上,上面波動的紅線始終落在綠線之下。

是了,小貓炸了,這個數值怎麼高的起來。腦子裡不知道怎麼就想起在重症的時候,他甚麼都不會,楊沙溪指著那些指標線,耐心地講。

要會看啊。嚮導說。

看甚麼。

他的小貓沒了。

第一次對楊沙溪生出憤怒,覺得他可恨。

覺得他可恨……

陳東昱攥緊了手。

轉轉眼珠,視線又沿著第二雙手往上移,看到了蔣重的滿臉擔憂心疼,還有抿唇隱忍的薄怒,青黑的眼底,佈滿血絲的眼睛。

……

胸腔裡又多了股無名火。

視線繞了一圈,又落回楊沙溪的臉上。

手指扣住的腕骨纖細易折,他扣得太用力,白皙面板上留下紅色指痕,指腹下的脈搏微弱跳動,似有似無。

袁夢心的聲音響起,“精神力水平太低,接近臨界值了。”她高聲喊:“再不開快點,人要死了啊!”

“胡說甚麼呢!”蔣重怒道。

陳東昱呼吸一滯,胸口劇痛,喉頭泛出甜腥的味道。在蔣重驚呼聲裡,天旋地轉。那些白色的應急燈,在頭頂繞圈,一圈又一圈,將他拖入黑暗。

為甚麼啊……

耳邊一直有人在吵。

“他炸的是自己的精神力,我早就說他們兩個人圖景裡的貓不一樣。楊沙溪圖景裡是用他倆一起的精神力凝的,陳東昱那個大部分都是楊沙溪的精神力,只有一點陳東昱自己的用來掛接!能聽懂嗎?”

“不能,這種互動給予的東西,還存在量不一樣的情況?結合了的兩個人,炸一個不一起炸了?”

“只炸了陳東昱那個,楊沙溪怕那個炸的時候把陳東昱的圖景也炸了,所以切斷了他這個的連線,精神力給送回去了,用來抵消爆炸對圖景的衝擊。”

“怎麼可能抵消得了?”

“陳東昱的圖景跟你的又不一樣。”

“???”

“我說不通你,任天真你給他解釋!”

“甚麼時候了還解釋甚麼?!能不能把他弄醒!等不了了!”

“他,他吐血啊!”

“楊沙溪的圖景已經開始碎裂了!”

……

陳東昱睜開眼,天花板一整排的頂燈,光線柔和,空氣裡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穿著白大褂的任天真正支著雙手低頭看他,“醒了嗎?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

陳東昱忽然想起剛剛迷迷糊糊聽到的對話,猛地坐起來,一陣天旋地轉,他掐著頭,嘴裡還有血腥味,“圖景碎裂?”

“他圖景不穩,之前注射太多的LL-2,還吃了過量XP鎮定,必須你來穩定他的精神場。”

“圖景碎裂?!”陳東昱從床上掉下來,又在聽到後面的話時突然茫然,“甚麼LL-2,XP鎮定?”

“抗焦慮藥,打得有點多,藥物影響他的大腦對精神損傷的判斷,現在已經是重度八級,還在持續碎裂。你得進來!”

抗焦慮……藥?

任天真不給他困惑和發懵的時間,帶著人就往旁邊的303去。

楊沙溪靜靜地躺在裡面,各種儀器在嘀,旁邊放了張床,陳東昱被要求躺了上去。

在任天真準備的時候,陳東昱一直側著臉看他,又去抓著他的手。

一口血吐了,那種空的感覺好了些,覺得楊沙溪的可恨又淡了些。

但還是很生氣,等你醒過來,我就要問你。

陳東昱拉著楊沙溪,盯著他看。

為甚麼要把貓炸了,那是你給我的小貓,是我的圖景,我的精神堡壘,我的……為甚麼都不說,甚麼都不說,哪怕說一聲。

為甚麼要吃藥,甚麼LL-2,XP鎮定又是甚麼,怎麼還會吃過量,為甚麼你在吃藥我都不知道,你吃多久了,甚麼時候開始的,為甚麼要吃藥?

那些儀器在嘀,舒開在給他上導聯,任天真隔著顯示器螢幕在和袁夢心通話,確認楊沙溪的精神力水平。

為甚麼明明結合了,你的圖景碎裂了,我卻甚麼事都沒有。那我們還是結合嗎?結合不應該是共感一切嗎?不應該一起碎,一起疼嗎?

好多事情,陳東昱看著楊沙溪的臉,都不明白為甚麼?

這個嚮導,甚麼都不說,就這麼躺著。

……還是覺得他可恨。

“他在昏迷,我先干預強行進入,穩定下來你再進來。”任天真低頭和他臨鏈。“先別進。”

陳東昱也不想進,誰的圖景都不想進。他的草地上甚麼都沒有了。

他偏過頭去,視線又落在303的陳設上。楊沙溪和他一起在這裡給別人治療過很多次,現在輪到他倆躺在這兒。

不知道為甚麼突然想起第一次來303。

陳東昱滿腦子開始跑火車。

臨鏈以後任天真的精神力逸散,腦子裡多了別的嚮導的感覺很陌生,但因為是主任,好像這種時候也有過。

他側過臉,看見了舒開的黃金蟒抬著腦袋往前遊,紅色的信子嘶嘶地吐,蛇腦袋上蹲坐著一隻白兔。

任天真的圖景是甚麼來著?星空?

他仰起頭,看見了宇宙的浩瀚與璀璨,黛藍天幕裡那些星如碎鑽,襯得其他圖景都是二維的畫面,是鏡子,是熒幕,是畫,是無數亮晶晶的在閃爍著的光團。

那些亮晶晶的畫面碎得四分五裂,緩緩下墜。

任天真動用精神力將其又一片片捕捉固定送回。

這個場景好眼熟啊。

“拼不好的。”有人說。

陳東昱茫然了一瞬,左右張望,沒有人。

舒開在任天真身邊,眼裡的愁緒濃得化不開,就那樣看著他。

任天真頭也不回,一邊操作補完圖景,一邊道:“八級碎裂,你把精神力輸送進來幫助他有力量穩定場域,我儘量補完這些碎片。”

任天真說,“你可以看。”

陳東昱下意識就反駁:“不可以看,違反重症治療規則。”但他的目光黏在那些碎片裡,那裡面都是沒見過的畫面,是楊沙溪的眼睛看到的一切。

一時間都沒了聲音。

停了停,任主任又一次輕聲說,“你可以看。”

陳東昱睜大眼睛,又不明白了,為甚麼?

他忽然間變成了楊沙溪。

看到了LL-2安瓿瓶裡透明的液體,被針頭吸取,插在手肘血管處推入,血管鼓起在薄薄的面板上隆出一道青筋。

蔣重紅著眼睛皺著眉把一個圓圓的藥片塞過來,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讓吐。

吳非怒火中燒指著自己正在大聲說著甚麼。

兩面錦旗。

……

陳東昱右臂猙獰的一道傷口,流著鮮紅的血,畫面漸漸變得殷紅一片。

陳東昱後背肩頭一大片青紫痕跡,像是中了劇毒無限蔓延。

陳東昱身上所有的傷口留下的疤痕,一個一個的,瘢痕增生肉瘤凸起,真皮層壞死留下白斑,後背、腰腹、前胸、胳膊、大腿……陳東昱睡著了,修長又骨感的手便在那些痕跡上一個一個摸過。

陳東昱洇開血的鎖骨,齒痕,和興奮的臉。

陳東昱坐在吳非的車上,離開自己的視線。

……

接著變成了陳東昱的紀錄片。

他吃飯工作睡覺,高興討好委屈。

很大一隻蹲在公寓樓下,蹲在他家門口,蹲在沙發邊上,蹲在辦公桌前。

騎著車,風撩起他的發,他回頭笑,或者慌慌張張地嘴唇一開一合。

做著飯,油煙裡面有些朦朧的臉。

鴨血餛飩。

蘋果小兔子。

珊瑚絨毛毯。

家門鑰匙。

小咪同學。

25碼電驢。

撤銷匹配文書。

……

陳東昱哭,陳東昱笑,陳東昱從重症三樓一躍而下。

……

他滿臉淚水,動彈不得。

舒開看不下去,實在不忍心,“全部……都碎掉嗎?”

他倆做過很多圖景重塑的手術,按理不會再問這樣的問題。

任天真抿了抿唇,卻也認真回答:“人的記憶很怪,會分割槽。可能大腦天生就會趨吉避凶,天生就會保護人體不受痛苦侵襲。受到精神損傷時,圖景碎裂,也會先從這些部分開始破碎。”

“這些不是痛苦吧。”舒開喉嚨發緊。

他是重塑醫生,在給病患治療時也會看到碎裂的記憶,但這還是第一次,他從那些碎片裡看到身邊朝夕相處親密的人。他都難以接受,陳東昱要怎麼面對。

任天真的聲音如金石落地:“痛苦是源頭,是根系,從源頭開始遺忘,與之相關的也會跟著消失。他的痛苦是以前的創傷。”任天真說。

那些碎片裡出現了倒在血泊裡的謝忱,出現了黑白色的葬禮,出現了荒蕪的墓園,出現了病患的感謝信……成把成把的藥片……夢魘般的回溯畫面……釘在靈魂裡的噩夢……

“那些創傷塑造了後來的楊沙溪,”任天真看向哭成淚人的陳東昱,“以及對他的愛。”

把痛苦從根源忘卻,也忘卻了在這根源上開出的花。

陳東昱忽然踉蹌了一下,接著連滾帶爬往前撲,舒開連忙上前把他攔住,但攔住了人,沒攔住哨兵的精神力。

一塊碎片被精神力裹住,溫柔地懸在了空中,整個圖景裡突然響起楊沙溪的聲音。

——我給你,做個標記好不好?

——精神力有可塑性,記得嗎?

——我最近在和袁主任討論這種可塑性的操作方式,想了很多種方法,怎麼能把這種可塑性運用起來,都想不透。

——結合以後,我發現在你允許的情況下,我可以挪用你的精神力。你的精神力比我的強大多了,那是哨兵獨有的濃厚的力量。我取了點,做了個小貓。

——其實之前有很多的案例是有這種意向性的。比如齊暖把她的精神體給了張凌霄,抵去了哨兵可能發生的自爆,說明這種力量的轉移。比如池畏透過截留哨兵暴亂的精神力,反哺自己的力量替他們治療,也是一種方式。還有……

——我們結合了。這個小貓也在我的圖景裡。

……

陳東昱放聲大哭,拼命掙扎著往前。

圖景裡又響起他自己的聲音。

——我一直都是這樣的。不上不下的,沒有根。

——但你讓我落下來了。

——我不想讓你走,你能不能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走……別走……

……

那些碎片化為齏粉,晶亮的從空中落下,消失不見。

從被告訴他會有一個嚮導,到嚮導說愛他。

從一個人過了二十九年,到兩個人擠在一起過每一天。

從圖景裡甚麼都沒有虛無一片,到長出一片綠地,嚮導放了只小貓。

……

陳東昱在痛哭裡醒悟。

我本來就是一個人,本來就不該有奢望。

我一直都知道,所有東西都不是我的,就算給了我,也是要被收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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