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7章小貓對不起
楊沙溪靠著廠房的牆壁,這裡離陳東昱所在的廣場還有距離,他沒辦法透過結合共感進行圖景內的對話,也不知道在通訊斷了之後,陳東昱現在到底情況如何。他只能四肢無力地靠在牆角,抵著蔣重,從凝塑的小貓身上感受來自哨兵的精神力的波動。
他手上抓著一個對講機,按住通話,“夠不到 ,我必須進去。”
“你跟我說實話,有多少把握?”
“九成。袁主任不是證明了,精神力吞噬的時候,只要外力干擾,都會引發反噬。”
停了一會兒,對講機再次響起。
“……好,我和何文龍過來,送你進去。”
蔣重抓著他,架著他的重量,“我跟你進去。”、
“你進去幹甚麼,送人頭嗎。”楊沙溪身體發軟。
蔣重看著他,嘴唇動了動,“你應該不是進去做傻事的,對吧!”
楊沙溪撐在他肩頭,“九成是我保守估計。引發她精神力反噬以此來禁錮她的圖景的成功率理論上是百分之百,但你知道我不會說這麼絕對的話。”
行動隊在另一側喇叭喊話,集結了隊伍,正在向裡面挑釁,冷豔如卻完全不搭理他們,只有那種詭異的“超級”哨兵,從牆內躍出,落入行動隊中,大打出手,引發騷亂。
蔣重朝那邊看了會兒,心臟跳得飛快,他抓緊楊沙溪,“我知道是藥物作用讓你現在很鎮定。但你,但我……”他不知道為甚麼緊張地語無倫次,“但你是擔心陳東昱的,對吧?”
“我當然擔心他。”楊沙溪仰頭靠著牆,又看向蔣重,手抬起來摸在胸口,“給我換種藥吧,LL-2老讓我空落落的,有種心臟丟了一塊的感覺。”
“你出來我就給你換!他媽的,要不是……要不是……”
“準備進去。”王理和何文龍全副武裝一前一後突然出現,視線投過來看向楊沙溪,又懷疑地看著蔣重,這傢伙氣息不穩的語調總有一種要哭出來的感覺。
楊沙溪拍拍好友,“A+和S還是有區別。”
蔣重紅著眼眶,“楊沙溪你大爺!”
王理跟何文龍一左一右扶著他,三人朝廠區裡走。
“那邊在吸引裡面的注意力,我們最大限度讓你接近陳東昱,她一定會讓哨兵來攻擊我們。這邊動手,那邊就會上人。中間的時間極短,來不及有任何解釋的機會,你明白嗎?”王理說。
楊沙溪“嗯”了聲。
王理看看他,又道:“同時要做好另一種準備。陳東昱已經受傷,或者有更大程度的……你一定要堅持。”
楊沙溪沉默了片刻,又“嗯”了一聲。
“如果陳東昱無法行動,那麼就換我來引發她的精神力反噬,你禁錮她。”王理盯著他說。
“可以,”楊沙溪點頭同意,“現在就臨鏈,如果陳東昱沒事,我就把你踢出圖景。”
王理:“……”
王理:“那麼,最後確認,禁錮沒問題吧?”
楊沙溪:“要我再解釋一遍是嗎,行吧。她在抽取精神力的時候,會短暫地把大量精神力儲存在圖景內,這是極為不穩定的狀態,她的血管會因此過於充盈,造成面板髮紅。這時候只需要億點精神力的擾動,就會讓她的所有精神力溢位,反向對圖景造成壓迫引發圖景坍縮,而這種坍縮是可以恢復的。”
王理:“……一點精神力就可以。”
楊沙溪:“億點就可以。”
王理看向他。
楊沙溪:“你只能相信我。”
王理看到了雪原,風雪掩蓋大地,若被困住寸步難行。圖景裡沒有精神體,但楊沙溪的精神場域能量也很強大。他稍稍放了心。
王理在他胳膊肘上捏了捏,“注意安全。”
三個人走過大門,王理與何文龍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加速,帶著楊沙溪直入廠區。耳邊立刻就有風聲,四個哨兵同時從不同的角落跳出來,重重落在地面,下一秒就到了眼前。
“走!”王理將他狠狠一甩,何文龍順勢鬆了手。他倆立刻受到攻擊,一人捱了一拳,順勢倒飛出去,和楊沙溪拉開距離。
楊沙溪藉著那股力又前行一點,落在地上,他手軟腳軟沒辦法穩住身體,就要摔倒在地時,有人衝過來一把將他抱住,幾個雀躍跳到了多個大油罐堆疊起來的頂上。
陳東昱身上的味道比他顫抖的聲音先一步傳來。
楊沙溪伸出胳膊緊緊摟住他,反覆地問:【沒事吧?沒事吧?】
陳東昱粗喘著氣,埋進他脖頸:【……】
楊沙溪來不及說別的,後面與兩名暴走哨兵纏鬥著的王理大喝:“快點!……呃唔……”
楊沙溪:【到臺子上去,你攻擊她,我來禁錮她的圖景。他們撐不了多久!】
陳東昱:【好!】
他抱著楊沙溪,幾息間跳回平臺,冷豔如在不遠處看著他倆。
外面行動隊收到訊號已經開始進攻,聽見了馬仕誠的怒吼,孫達的喝罵,各種聲音齊齊響起,但冷豔如似乎並不在意會打成甚麼樣。她只看著陳東昱摟著楊沙溪的手,臉上沒甚麼表情,“嚮導來了,你又有勁了?精神體還好麼?圖景還好麼?”
隨她話音落,三人已置身花海之中,成千上萬的蝴蝶從花海中起飛,烏泱泱遮天蔽日。
陳東昱的蒼狼一躍而出擋在兩人身前,狼身上已有斑斑血跡。
蝴蝶還未落下,環境再變,雪山拔地而起,風雪呼嘯著冰封一切,那些蝴蝶扇動翅膀的速度都降了下來,很快就凍成冰塊簌簌墜落。
蒼狼衝著冷豔如衝過去,四周場景再變,那些雪山崩裂,岩漿翻湧,從極寒眨眼變成了極熱,赤紅流焰咕嘟冒泡,翻起的岩漿變黑又落回裂隙。在那些岩石背後忽然竄出來無數紅黑色的蜥蜴,速度極快地掠過那些岩漿,朝他們襲來,又被一聲狼吼攔下,巨狼從天而降,壓低身形衝著那些東西嘶吼。
腳下大地震顫,飛速抬升,海水湧入,熄滅了岩漿,而後喚起新生,土地隆起,山巒聳峙,綠意瞬間鋪滿幻境。
只是那些山巒還未成型又遭巨震,頓時巨石草木崩塌碎裂,再度落入深淵。
兩名嚮導在不停地造境破境。
陳東昱的蒼狼則和冷豔如那些變化多端的精神體拼鬥。
一時之間變成二打一的局面,還隱隱處於下風。
的確打不過她,冷豔如的精神力磅礴罔測,氣勢激盪,連綿不絕。更可怕的是,陳東昱的狼一直不敢正面迎上那些變化的精神體,不論哪一種,帶毒帶刺,碰到就被咬掉一口,瞬間又轉化為攻擊他們的力量。
可他又始終擋在兩個人身前。
楊沙溪:【小心她的精神體,不要碰到!她怎麼這麼厲害!】
陳東昱:【她剛剛抽了一個人的精神力,整個人都變成紅色的了!還問我美不美!】
楊沙溪一怔,立刻看向冷豔如,後者面板還隱隱泛紅,並未完全消退。
冷豔如的威壓恐怖如斯,同時還在不停地勸誘陳東昱,聲音冷冷傳來:“我不想收掉你,你跟我一樣,都是樣本。我看你就像在籠子裡,總覺得你很可憐,但我又好到哪裡去?……你為甚麼非要護著他,否則你也不會受傷。”
陳東昱不說話,摟在楊沙溪腰上的手又緊了緊。
冷豔如便盯著楊沙溪,淺淡的瞳仁泛著琥珀色的光,“我討厭嚮導。嚮導只要勾勾手,哨兵成群結隊地圍在你身邊。陳東昱,你知道嗎,他死了再沒人管你,你死了他會再被塔分配一個哨兵,這就是嚮導。”
陳東昱皺眉:“他不會死!”
冷豔如氣到發笑,“這是甚麼狗屁不通的話?……你的精神體呢?”她問楊沙溪。
楊沙溪沒力氣,除了造境,他的確沒辦法抵抗冷豔如,她就在針對他,所有精神體都首先衝他而來。陳東昱帶著他來回閃躲,被攻擊了很多下,神色也有些不對。
“凝不出來。”他說。
冷豔如氣不打一處來,卻又倏然反應過來,自己為甚麼要氣,語氣又詭異起來:“一個S級嚮導,像個病秧子。結合了為甚麼凝不出來?那這部分精神力去了哪兒呢?”
空中驀地出現遊隼,光線一閃,已經俯衝至面前,陳東昱來不及躲,一個側步擋在了楊沙溪身前,立刻悶哼一聲。
楊沙溪心抽緊了。
冷豔如那邊忽然出現一名哨兵,陳東昱驟然睜大眼睛,眼眶欲裂。
韓亮雙眼無焦距,搖搖晃晃往冷豔如身側走。
冷豔如勾了勾手,他就往前湊。
“你幹甚麼?!”陳東昱大怒。
一道精神力橫亙那兩人之間,周圍景色再變,楊沙溪造出沙漠圖景,烈陽當空,刺得人頭暈目眩。韓亮下意識抬手擋住那些刺眼的亮光,他的精神體是兔唇蝠,沒辦法在這樣的圖景中顯現。一層光膜罩上他,陳東昱立刻上前把他抓過來,就在那瞬間,楊沙溪大喝:“陳東昱!”
無數綠竹瞬間鑽出地面,將韓亮隔開,他手上甚麼時候握著一把刀,沒抓緊掉落在地,整個人被摔出去,狠狠砸在了臺下。
陳東昱則再度被無數蝴蝶包圍,他把精神力擋在外圍,可移動的空間不斷壓縮,再次成了一顆蛋。
“陳東昱!!!”
楊沙溪的聲音很遠,但冷豔如的聲音很近,她說:“抓到你真的太簡單了。他把精神力給你了對不對,讓我看看是甚麼?”
陳東昱忽然覺得毛骨悚然,蓬勃的力量壓在他的精神場域之上,接著萬根針刺般紮在了他的圖景上。他痛得渾身抽搐,滿地打滾,發出痛苦的叫喊,又依稀聽見楊沙溪的呼喊,同樣痛苦。
精神力如洩閘洪水傾瀉而出,那層半透明的光膜很快消散一空,他抵抗外界的殼被吃掉了,抽沒了,但恐怖的壓力卻沒有繼續。
陳東昱蜷縮在草地上,緊緊抱著小貓。
冷豔如站在他身側,有些發怔地看著那隻貓,黑白花紋虎頭虎腦,尾巴是一圈一圈的紋路,毛茸茸地縮在陳東昱懷裡。
“這是甚麼?”她問。
有些東西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楊沙溪想,他四肢無力,軟倒在地。冷豔如似乎看透了他的狀態,不過紙糊的燈籠,一腳就碾碎了,在他激烈造境導致脫力後,她全部精力都落在陳東昱身上。
就像在指揮車上和王理推演的一樣。
打鬥的時候冷豔如不會有空去抽取其他人的精神力,一定是就近抽陳東昱的。他本來就是S級哨兵,還有自己精神力凝塑的貓在裡面,足夠讓冷豔如抽個夠。
而S級哨兵、嚮導的精神力就是她暫時沒辦法消化的基礎,正是引發反噬的最好力量。
這是楊沙溪給指揮車上所有人的理論證明。
除了他沒有明說,引發反噬需要瞬間的能量爆發。
楊沙溪朦朧地看著陳東昱的光膜消散,他就倒在那裡,渾身劇痛,卻死死地抱著小貓不鬆手。
有些東西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陳東昱難得生出的自我意識,都是為了救人,奉獻,也不是為了他自己。
他甚麼都沒搞清楚的時候,去塔裡領了嚮導素去老街救人。結合了想讓自己放心的時候,跟著吳非出去搜救。回塔路上還要在地震中救人,看到韓亮行屍走肉一樣,就算自己再力竭還是要跟進來。
冷豔如有些話說得對,就好像他前二十九年都在籠子裡,被觀測被記錄。
塔這樣對他,他還是成了拯救塔的英雄。
他本來就應該是個英雄。
楊沙溪想,讓他做個大英雄,誰也不能再去說他。
他沉入圖景,劇烈地造境讓他後繼無力,再凝不出華麗的場景,只有在吹著涼風的草地上,臥著一隻小貓,就像陳東昱那虛無的空間一樣。
那隻貓顫抖著,因為主人在被攻擊而要消散的樣子。
怎麼會讓你消散呢。
楊沙溪伸手撫摸它,胸口的疼放射到了頸下,左側也疼,右側也疼,翻滾著痙攣著,讓他五臟六腑攪在一起。
LL-2也不起作用,讓他麻木地沒有表情,卻淚流滿面。
“對不起。”他伸手,摸著小貓,在聽到何文龍的痛呼和王理的怒喝中,截斷了和小貓的聯絡。
陳東昱忽然覺得圖景一暖,又覺得胸口一空。他茫然地看見那些蝴蝶落下來,要去吞吃他的小貓。
不!不要!不行!
他連滾帶爬撲打那些蝴蝶,他的邊牧跳出來,呲著牙怒吼著,在小貓周圍來回地跳。但他忽然恍惚了一下,那隻小貓好像不存在於他的圖景裡了,懸浮著,跑到了外面。
楊沙溪看著面前的小貓,抱住它,輕輕地親了親,一股力量瞬間衝入,小貓立時成為齏粉,閃閃發光的精神力融入空氣中。
楊沙溪伸手託著那些光點,“封住她。”
陳東昱眼見著他的貓離開了草地,飛了起來。他的心也跟著飛起來。
——
精神力有可塑性。楊沙溪趴在他身上,貓樣的沒有骨頭,眯著眼笑,我取了點,做了個小貓。
這個小貓也在我的圖景裡。
我腦子裡有個小貓!我心裡有個小貓!
可愛吧!親你!
……白天不許摸貓!我會想你,工作分心……
那隻貓忽然亮起來,光華炫目,刺得人眼睛睜不開。
陳東昱空洞地看著那團光,又不得不閉上眼。
——陳東昱,我有沒有說過……我愛你。
無匹的力量充斥他的圖景,那些能量驟然炸開,充氣一樣迅速脹滿整個空間。陳東昱咬著牙,嘴角滲出血,拼命撐住圖景不被脹破。又察覺那些力量有目標地朝著一個方向湧去。
冷豔如的蝴蝶漫天飛舞,被這股無形的力量逼迫著集聚在一起,擠成了一團,疾速落下,轟然砸在地面,散成一團清氣,而後竟再也沒有凝出新的精神體。
她恍然間察覺自己沒辦法呼叫精神力,圖景上甚麼時候出現了一個空洞,順著那個空洞,她的精神力急速外洩。
花海、火山、巖地、深淵都瞬間消失,圖景被炸開的精神力糊上了一層,緊密地貼著每一處,隔斷了嚮導,急遽地內縮。
冷豔如一口血噴出,瞬間昏迷,倒了下去。
打鬥中的那些詭異地哨兵像是突然失去控制,紛紛倒下。
王理一條胳膊斷了,無力地懸垂著,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息。
何文龍猛地推開身上的人,躺在地上劇烈咳嗽,吐出一灘血。
蔣重從大門那裡衝了進來。
陳東昱在空洞與茫然裡回頭,楊沙溪倒在了不遠處的平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