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4章對峙
車燈照亮了前方的人影。
韓亮的厚外套上滿是泥漬和刮痕，不知道他從甚麼地方鑽出來的。腳步雖踉蹌，卻又很快，直直朝前。
“韓亮！”陳東昱推開車門大喊。沒有回應。他衝上去拉住韓亮的胳膊，卻被猛地一甩，那力氣大得驚人，陳東昱後退幾步才穩住。
汽車後座上，吳非像被召喚了一樣，也開始蛄蛹，頻率和韓亮步伐一致。
陳東昱咬了咬牙，爬回駕駛座。
通訊器還響著，楊沙溪正急聲問：“怎麼樣？”
“不行，根本攔不住。我開車跟著他。”
不知開了多遠，前路越來越窄，兩旁樹木越來越密。
楊沙溪始終和他保持著通話，背景音裡傳來行動隊出發的命令，車輛起步的聲音，各種嘈雜的呼喊。
“這個方向再往前都是農田，前面有一個繞城外的老化肥廠。”楊沙溪說。
陳東昱看著黑夜裡只有輪廓的廠房，像是黑暗裡蟄伏的巨獸，車燈照著的韓亮摔到了溝裡，他衝下車，那傢伙已經爬出來又接著往前走了。
“韓亮完全沒有意識，他剛剛摔了一跤，都不知道疼！”陳東昱的語氣也焦急起來，“到底往那兒去幹甚麼呢？”
工廠外面到處都破敗不已，雜草叢生，廢棄很久了。韓亮喪屍一樣地往裡走著。
陳東昱已經感受到前面有很強大的能量，那不是一個人能擁有的精神力逸散出來的威懾。
“在工廠！裡面肯定有很多人，我能感覺到！……韓亮進去了。”
楊沙溪立刻道，“我已經在路上了，等我，馬上到。”
“不，不行，他走遠了。”陳東昱為難地看著韓亮的背影漸漸融入黑暗。
“陳東昱！”嚮導的聲音倏然緊繃，壓抑著怒火和恐懼又忍不住叫出他的名字。
陳東昱拉開車門，聲音也繃在嗓子裡，“我怕他出事，我得去……你在這兒你肯定也去，對不對……”
他解開安全帶。
“……”通訊器那邊只有深重的呼吸聲。
他忽然覺得自己不聽話，想要辯解，但心裡又明白楊沙溪並不是因為他不聽話才有怒火和懼怕。
“老婆，你跟我說，我還應該準備甚麼？我帶了手環，通訊器和軍用刀……”
他熄了火，車窗留一道縫，眼睛時不時看一眼韓亮的方向。
“把手環資料監測全都開啟！”
楊沙溪拼命忍著，聲音壓在齒間。
陳東昱迅速照做。
“通訊器放在隱蔽的地方，鎖住按鍵，保持通話，我要聽到你那邊的情況。”
陳東昱摸了摸身上的淺兜，又四周看了看，吳非的皮帶上有專門的卡扣，他伸手把皮帶下了穿過通訊器，扣在了自己腰後。
就在這時，工廠內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
陳東昱猛地一抖。
“等等我好嗎……”楊沙溪的聲音也隨之顫抖起來。
“我我我進去先，先拖住他。”陳東昱跳下車，身子一歪，但又迅速站穩，他鎖好吳非，回頭看了看，說：“發現不對我就跑，沒人跑得過我。我肯定沒事，我有小貓呢。”
楊沙溪死死抓著通訊器，眼睛赤紅，聽見陳東昱說：“你別怕，我進去了。”通訊器裡只剩下腳步聲。
陸新提醒他，“你最好靜音輸入麥。我再快一點！”
車子行駛在路上，如流星劃過黑夜，楊沙溪抓著自己的手腕，看著定位上的光點一閃一閃朝前移動，精神開始恍惚。
為甚麼集中不了，他想看著導航，但那些藍藍綠綠的線條在自己眼前晃，很快又變得奇形怪狀起來，LL-2的副作用就是讓自己出現幻覺，幻視，幻聽。麻痺他的神經，遲鈍他的感情。
他覺得自己聽見了陳東昱的慘叫聲，心臟緊縮著揪成一團，發著抖仔細分辨，又覺得不是陳東昱，哪來的聲音。
開車的哨兵也聽不得通訊器裡傳來的那些淒厲的喊叫，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壓過碎石，劇烈顛簸，撕開黑夜，駛向目的地。
陳東昱感受著韓亮的動靜，迅速追了上去，周圍一片漆黑，心臟跳的奇快，身上一會兒滾燙一會兒冰涼。很快就跟著穿過了鏽跡斑斑的大門，他看了眼門牌，果然是個化肥廠。
沿路步行越過一棟樓，一轉彎豁然開朗，那是廠區的廣場，平時用來搞活動的地方，此刻全是人，全是哨兵。
陳東昱呆在那裡，眼前烏泱泱人頭攢動，但沒人說話，那些人只是左搖右晃地發出窸窸窣窣的微弱聲音，顯得不遠處的平臺上，正在抽搐的哨兵的呻吟聲特別響亮。
那呻吟越來越痛苦，越來越大聲，突然，又是一聲高亢的慘叫，接著就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陳東昱眼睜睜看著穿著一襲白裙的冷豔如站在那裡，抬手就把剛剛的哨兵推下了平臺，重物摔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為甚麼是巨蜥，不喜歡，”她說，“真難看。”她又朝下面喊，“有精神體好看一點的嗎？”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哨兵紛紛急不可耐地往平臺上擠，連剛進來的韓亮都是這樣。
原地一動不動的陳東昱便特別醒目，站在平臺上，更是一眼就看到。
冷豔如看到他，雙眼瞬間亮了，語氣都不一樣，歡快地朝他喊，“陳東昱！小狗！”
桌上的通訊器的輸入麥被靜音，像個實時廣播正同步傳送出冷豔如喜悅的聲音。
“為甚麼不讓我進去！”楊沙溪試圖掙脫蔣重的桎梏，但他們給他注射了一針，只覺得手腳發麻，使不上勁。
剛剛到了工廠，他拉開門下車，安全隊的人已經包圍了廠房，立刻就有幾個人上前將他控制住，當場拉上了另外一輛車。
車上王理眼神陰沉地盯著被一同送上來的楊沙溪的通訊器，裡面斷斷續續傳出來痛苦的呻吟。
王理看向他，“你理智一點！”
“我怎麼不理智！我是S級嚮導，陳東昱是S級哨兵，對面一個不知道等級的嚮導，我不理智？！為甚麼綁我，為甚麼不讓我進去！！你到底想幹甚麼？！他還在裡面，他進去了！我懂了，我明白了，你要陳東昱去送死是不是？！”
“嘭——”王理一拳捶在他身側椅背上。
蔣重急忙擋在前面，“別衝動！他就是太急了。”
王理低吼道：“你進去他就死不了了？剛剛喊的話，進一個嚮導殺一個哨兵！你厲害，你倆能瞬間控制住她嗎？裡面其他幾百個哨兵一起陪葬是嗎？！”
楊沙溪僵住，被蔣重一把抓著坐下來，靠在車上發抖。
“已經確認了，冷豔如在裡面，應該是她標記過的大部分哨兵都在裡面。行動隊沒說錯，韓亮的確在進貨，十幾公里外硬生生被召喚，就這麼行屍走肉一樣走回來的！你進去能解決標記的問題嗎？！你能確保她不會自爆嗎？還是你進去跟陳東昱一起聯手把她幹掉，然後那麼多哨兵一起圖景崩潰？蔣重！！”
楊沙溪劇烈地抖動著，呼吸又短又促。
蔣重抓著他的下頜，把一粒藥壓在他舌下，又將他的嘴巴合上，把人緊緊扣住。
王理看著他，“沒有證據，就沒辦法給張逸凡定罪，就沒辦法確認孫達參與到了這場有組織的陰謀裡！我知道有危險，我們這麼多人都在！情況沒有壞到不可以收拾，你相信陳東昱，相信你自己，你精神力都給他了，他不會有事！”
車上只有喘息和嗚咽的聲音。
車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有人敲了兩下車窗，王理降下玻璃，看見外面的人立刻下車。“部長！”
王為往車裡看了一眼，目光在楊沙溪身上停了片刻，甚麼都沒說，轉身走向另一輛車。馬仕誠和孫達也到了，正站在車旁，怒目圓睜地對何文龍說著甚麼。
“你們太恣意妄為了！馬仕誠，這樣大動干戈，裡面的哨兵是都要放棄了嗎？”孫達怒道。“王部長你就陪著？”
馬仕誠並不理他，轉向何文龍，“裡面多少人？”
“初步估計一百多，都是B級以上哨兵，不止有老街的原生哨兵，也有退役的以及塔內在職的。”
“塔內在職？”王為重複，又看了孫達一眼，後者臉色鐵青，怒罵一聲“混賬”！
“沒有其他辦法？”
何文龍有點為難，“裡面都是哨兵，扣不住。我們發現的時候控制的哨兵已經都神志不清了，一個個全想往這裡來，三四個人才能攔住。”
“這裡最高的建築在廠裡，沒地方狙擊。空投迷煙的無人機剛接近就被砸毀。她說，可以讓哨兵進去談，但嚮導進一個她殺一個。我們準備了突擊小隊，幾個牆頭準備同時進，但裡面哨兵十分敏銳，一動就被發現，有個隊員被抓進去了。”何文龍咬著牙。
“陳東昱在裡面，剛進去，他的通訊器開著，和楊沙溪保持著聯絡，能聽見裡面的對話。但怕刺激到冷豔如，這邊的麥是關著的。”王理補充，“冷豔如似乎對陳東昱非常感興趣，正在和他對話。”
“通訊器呢？拿過來。”
王理答應，又道：“部長，考慮陳東昱的特殊性，最好楊沙溪在通訊器旁邊。”
王為目光掃過馬仕誠和孫達，“打算怎麼辦？”
馬仕誠沉著臉，“先喊話，何文龍，施壓！”
大喇叭對著工廠內喊話，讓裡面的人停止傷害無辜人質，有甚麼訴求可以談判。
回應他的是被扔出來的哨兵屍體。
局勢掌握在敵人手裡，讓塔內三個部委都怒火高漲，不得不繼續包圍，保持對峙。
馬仕誠掉頭就往指揮車走，王為示意王理跟上，孫達鐵青著臉，目光陰鷙地盯著工廠，但又很快恢復表情，跟在後面上了車。
車上不止蔣重和楊沙溪，袁夢心也來了，帶著監測儀，正在給楊沙溪貼電極貼。
見幾位部長上車，除了楊沙溪，都站了起來。
王為擺擺手，也不說話，所有人坐下，就聽見通訊器裡冷豔如說道：“我第一次見到你就知道你很強大，你的能量很強大，但精神不行。那麼厲害能操控自己的精神力，但只會做個蛋，把自己裝起來。”
“甚麼蛋？”陳東昱的聲音傳出來。
“忘了嗎，在醫院裡，你想見的嚮導沒有來，是我來了，你情緒崩潰那天，是我給你疏導的呢。”
楊沙溪眼睛找不到焦點，他死死抓著蔣重。
甚麼蛋？
對，冷豔如能疏導他，但我不行……
為甚麼……
“楊沙溪不適合你，他都不關心你的。他看到過你崩潰的樣子嗎？他見到過那種深淵一樣的圖景嗎？看過你獨自一人坐在懸崖上嗎？”
冷豔如的聲音又柔軟又甜美，“對吧，他還有病。我都聽見了，好奇怪的人。他想把你變成他一個人的，又莫名其妙要讓你自己選擇。你又不會選，你不是個會自主選擇的人，你需要有人幫你決定，我更合適。”
女嚮導的聲音裡有一種奇妙的音波，誘惑著聽眾的神經，“我還記得疏導結束，你睡在我懷裡的樣子，又乖又聽話，是個可愛小狗。”
楊沙溪眼睛通紅，死死咬著嘴唇，咬一口血。甚麼藥都不能壓制這種情緒，只會讓他產生幻覺，那些字眼莫名帶著畫面，出現在他眼前。
冷豔如環抱著陳東昱，親暱曖昧地貼著額，陳東昱失了魂一樣埋在她的懷裡，吻她的肩。
心像被割開了，汩汩流著血。
“誰不想標記一個小狗呢！”冷豔如說，“快過來，上來。”
別去！不要去！
為甚麼不說話？！為甚麼不拒絕她！
“過不來嗎？對哦，人太多了！但他們都不如你，你看，只有你還保持清醒，他們都像殭屍。那我過來吧~”
蔣重抓緊他亂動的身體，拼命按住他，緊著喉嚨厲聲道：“別聽她的，垃圾話你也信？！你相信陳東昱，你倆的貓呢？”
王為冷眼看向已經失控到失態的楊沙溪，“甚麼貓？”
蔣重驀地閉嘴。
等了會兒也沒人回應，王為目光掃過後排幾人，又轉回頭。
楊沙溪不管不顧地沉進圖景裡，撲向草原裡的那隻貓，周圍圖景變化，漸漸又下起雪來。
“不一樣，”圖景裡傳來一陣緊密的波動，瞬間解除了陳東昱因緊張害怕而起的僵硬，聲音響起來，“我承認你可以疏導我，幫我從失控裡醒過來，但不一樣！”
“幫？”冷豔如笑，“那是救命呀小狗，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沒有你我一樣可以醒過來！”
“是嗎？靠你自己還是靠那個不在意你情緒的嚮導呀~！”
“他在意我！我不跟你說這些，你不懂。”
“我不懂？哈哈哈哈哈！”笑聲忽然尖銳又刺耳，“他可太想標記你了不是嗎？不會標記就咬你一口，跟我區別在哪兒？嚮導想標記哨兵是本能，大家都一樣的。”
陳東昱抱緊小貓，揉到身體裡的力度就這麼直直傳遞給了嚮導。楊沙溪從那力度裡察覺陳東昱的害怕和堅持，小貓讓他有了說話的力量。
楊沙溪閉著眼，控制自己不要抖，仔細聽，找機會……
各種聲音都傳進他的耳朵。
孫達在質疑安全隊的行為。
馬仕誠在批評老街發生這麼大的事情安全隊竟然不是第一時間知道的。
王為在問王理細節。
幾人又開始研究冷豔如的動機，不知道她想要做甚麼，剛剛的喊話她也不回應，又說到了張逸凡的研究中為甚麼都沒有關於嚮導的部分。
袁夢心和蔣重在低聲討論他的精神力和圖景波動曲線，又在討論環境內的能量輻射增強，猜測冷豔如的嚮導等級。
……
楊沙溪想和陳東昱說話，想站在他身邊和他一起面對，他不想和這些人在一起，只想到漆黑工廠裡陳東昱的身邊去，替他回答那些問題。
“他愛我。”陳東昱說。
所有說話的聲音都停頓了一瞬。在這黑夜裡形成了短暫的真空的一瞬。
“愛？”冷豔如的聲音在這空隙裡愈發清晰，“你知道嗎？陳東昱，我可是看著你長大了的，你跟我是一樣的，一類人，我們這樣的人，是不會有愛的。愛？哈哈哈哈！你好天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