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02章減輕老婆負擔
蔥花,麻油……空氣中飄浮著鹹香的肉粥味道,一縷縷直往鼻子裡鑽,喚醒了疏導後就陷入沉睡的吳非。他動動眉毛,迷迷糊糊哼出無意義的音節,睡太久眼睛有點睜不開。
“醒了啊。”
動一下天旋地轉的,有點暈……吳非猛地坐起身,又暈得抱住腦袋呻吟。
“嗯?怎麼了,不舒服?”
他強忍著眩暈回頭,楊沙溪從廚房走出來,端了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放在了旁邊的餐桌上,看著他的樣子笑起來,“暈嗎?睡太久還沒適應。可能也低血糖了。起來的時候慢一點。”
嚮導說完又反身回到廚房,一會兒聽見裡面人在打電話,“還不回來嗎,吳非都醒了。……嗯,隨便買點。……好。嗯……拜拜。拜拜。……拜拜~拜拜啦快點掛!”
吳非不輕不重給了自己一下,才從恍惚裡清醒,反應過來這是楊沙溪的家,應該是陳東昱把他帶過來的。他按著太陽xue,從沙發上爬起來。
沙發……
“我……”他發一個音,嗓子跟裂了一樣,又幹又疼。
“去洗漱吧,衛生間有一次性用品。”楊沙溪在廚房裡放大了聲音。
吳非沉默了會兒,去了盥洗室。等他再出來,楊沙溪給他倒了杯水放在桌上,人已經去收拾沙發了。
“不好意思,打擾了。”
“沒事,先吃點東西。”
青菜瘦肉粥很香,淡淡的鹹鮮味道很容易入口,輕輕鬆鬆就吃掉了一碗,但沒飽。
楊沙溪又給他添了一碗,“再吃這麼多就可以了,多了胃受不了。”
吳非默默地把第二碗也吃了,主動收了碗筷去廚房。
嚮導接了碗筷,讓他去歇一會兒,緩緩神。“陳東昱說你強撐太長時間,所以這次的狀態很不好,就算深度疏導了也要好好休息幾天才能完全恢復。”
吳非沉默地坐在客廳裡,眼睛不由自主地瞟向在廚房裡刷碗的楊沙溪,就看著那個漂亮嚮導有條不紊地洗碗、擦碗、擦手、泡茶,一片歲月靜好。
“陳東昱去給你買水果了。”歲月靜好的漂亮嚮導提起他的哨兵,眉眼都溫潤。
“給我買水果?”吳非機械重複,不是不信,但這事情不像是陳東昱會幹的。
“為甚麼這次搜救那麼拼命,因為陳東昱在嗎?”嚮導問。
吳非喉嚨噎了一下,“嗯?”
“他不受外界噪聲影響,極短時間找到失蹤人員,能力應該得到認可吧。”嚮導又問,“這次的報酬很高嗎?”
吳非那些恍惚的溫情、差點讓自己失陷的放縱,一瞬間全部消失。
“還是說,這次要救的是甚麼重要人物?”楊沙溪問。
吳非沉默,片刻點頭,“很重要。”
“……”楊沙溪無意識深嘆了口氣,“我不想他去做這個。”
吳非抬起頭,“為甚麼?”
“我不放心。”嚮導握著茶杯,看水汽嫋嫋。
吳非回了神,回了神就沒了濾鏡。他揉了把臉,語速很快,“沒有那麼危險,我們是因為五感過載,他有你在,而且你們……結合了,他本來對干擾的噪聲也不敏感,天生就該是做這行的。”
“你們敏感才會提前預知危險,他的鈍感只會讓他受傷。”
“他受傷了嗎?”吳非問,這次出去確實太急切了,準備不充分。
楊沙溪抿嘴。
早上起床的時候小狗睡在他身側,床太窄小兩人緊貼著,他睜開眼就看到陳東昱的左肩一片青紫。檢查了一下,這傢伙大傷沒有,到處磕磕碰碰的。
昨晚上沒開燈也沒注意,今天猛地看到有點驚。
吳非沒想到陳東昱鈍成這樣。他只關注了五感影響,沒想過會有外傷。
但是現階段的確沒他不行。
“是我沒照顧好他。”吳非承認錯誤,“當時應該和隊裡提,安排人專門看著他的。”
“這不是……”楊沙溪頓了頓,半晌道:“他的天賦做這個大材小用了。”
吳非看向他,因著理智回籠,眼神也犀利起來,“那他的天賦應該用來做甚麼不是大材小用?”
氣氛陡然嚴肅。
吳非察覺楊沙溪繃緊了身體,立刻又緩了語氣,“老實說,我覺得陳東昱不適合塔裡,他更適合野外,自由自在,不受拘束,何況還是他擅長的事情。”
“真擅長的話不會把自己搞得滿身青。只不過他不受外界影響的能力你剛好需要罷了。”嚮導這話說得毫不留情面。
“搜救本來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不然他不會提。不是你陪著他來找我的?”
“你確定嗎?你確定搜救是他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我要回塔了他不得不做的事情嗎?”
吳非皺起眉,腦子裡不合時宜地想起陳東昱那句“減輕老婆負擔”。他現在才明白意思。
“我不明白,”吳非說,“他很厲害,無人區,三個小時找到失蹤人員,所有人都誇讚他,他很高興。”他看向楊沙溪,嘴唇動了動,似乎不知道怎麼措辭,但到底還是開了口,“你那位朋友來旅館的時候,我不小心聽到了你們對話。我很抱歉,先提前說對不起。但是。”
吳非坦白:“我當時很感動。你說你擔心他失去自我,甚麼都以你為先,所以害怕。……我從沒想過會有嚮導這麼在乎哨兵的想法。依賴嚮導對於我們來說是本能。我覺得你和其他人不一樣,能理解哨兵失去自我意志、成為嚮導附庸的痛苦。那為甚麼現在你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我不明白,你問過他了嗎?他自己不願意嗎?”
“我沒有改變我的態度,”楊沙溪也皺眉,“他的事情本就應該他自己決定。但搜救的危險性太大,我不可能一直跟著保護他。因為你在做,他支援你,你五感會過載,他不會,所以他幫你完成這次任務。如果不是你,他未必會去。我說得有錯?”
他直起身子,“我永遠希望陳東昱做任何事情是因為想做,而不是做這件事會讓別人覺得開心。”
“你不在現場,你不知道他救援成功以後有多滿足,多有成就感。就算退一萬步,他才去了一次,是否喜歡要多嘗試才知道吧?”
“一次就夠了。一次就能說明問題。他去搜救只是為了向我證明,這是他的決定不是我給他的安排,不想讓我有壓力。上次和蔣重說話還是不應該讓他聽的,現在他也學會了,把我的壓力背一點過去。一旦我提出異議,他還是會立刻捨棄這件事情。”楊沙溪皺緊眉頭,“能毫不猶豫就放棄,能算是他想做的事嗎?”
吳非啞口無言。確實,如果楊沙溪不同意,陳東昱一定立刻放棄。但是,這種邏輯就不對!他按著頭,又想不出不對在哪裡。
房間裡安靜一時。
“你是不是不相信他?”吳非問,“覺得他離開你,甚麼都做不好?”
楊沙溪擰眉,“你怎麼會這麼想?我不想看到他回來到處青一塊紫一塊的。這次只是撞著淤血了,下一回呢?”
“那做甚麼事情不會受傷呢?”吳非問。“你做醫生就不會受傷嗎?”
楊沙溪不說話。
這不就是悖論?又要管,又要別人自己決定,決定了又否決,又怕否決影響決定。
吳非是真的不理解了。
“你不覺得,有時候你的想法、你的期望和你的行為極度不一致嗎?”
門外有鑰匙聲,伴隨“咔嗒”開門聲音,陳東昱衝進來,衝散了屋內的凝滯。
“咦,你醒了啊,好點了嗎?”他問,吳非點點頭。他又拎著一大袋水果給楊沙溪看,“買回來了,老闆教我做水果碗!”
“是甚麼?”
“各種水果切了放一起拌酸奶,再撒點燕麥啊,放點堅果啊,加點蜂蜜啊。”
哨兵不吃這麼多味道衝擊味蕾的東西,但嚮導會吃。
陳東昱也能吃,他確實和別的哨兵也不一樣。
不然怎麼會和他這樣的人混在一起。吳非看他們親密,站起來,“我恢復差不多了,先走了,旅館那邊還有事。”
“啊?現在就走嗎?”
“等一下,”楊沙溪叫住他,“我還有事要跟你說。”
吳非凝視著他。
楊沙溪不躲不閃,“老街的事。”
“老街最近不太平。”吳非說。
“你知道?”
“嗯,大概知道你想說甚麼,有人發現屍體,凌虐死的。”
楊沙溪皺眉,“哨兵?”
“嗯。”
“知道甚麼情況嗎?”
“不太清楚。”吳非搖搖頭,“是個退役哨兵,等級在老街算高的,比較活躍。”
他看楊沙溪不太明白的樣子,大致給解釋了一下。“塔外的生態可能和你想象的有很大差異。”
比如高等級嚮導是絕對資源。塔外的嚮導等級都很低,幾乎都在C級以下,而且大部分年紀還小,分化在塔的徵召規制變化之後。但塔外高等級嚮導仍然存在,是塔裡所謂的“黑暗嚮導”。
“那些嚮導是不可能獨自生存在老街的。”擁有高等級的嚮導,就可以建立一個勢力。控制一個嚮導也並不是甚麼困難的事情。海綿屋的嚮導大多數時候只能簡單疏導,不能提供更有效的幫助,也是這個原因。因弱小而沒有價值。
吳非看向他。楊沙溪跟著陳東昱總往老街跑還沒有遇到甚麼事,在他看來,多少還是有點要歸功塔對陳東昱的監視。
幸福里長大的人,不會窺見黑暗的樣子。
楊沙溪聽完,看了看陳東昱,幸運與不幸也會同時降臨。他注意到吳非從頭到尾只談嚮導,不談哨兵。
“有人在做跟你一樣的事情嗎?”楊沙溪問。
“甚麼?”
“透過嚮導控制,把哨兵送到普通人社會去。”
吳非驟然憤怒,“你侮辱我!”
陳東昱立刻坐直。
楊沙溪和吳非互不相讓地瞪視。
吳非起身往外走。
“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最近重症收治一名哨兵,精神力被抽走了。”楊沙溪說,“不知道甚麼手段,沒有結合痕跡,沒有損傷痕跡,沒有用藥痕跡,理論上不可能瞞過哨兵的生理防禦機制。”
吳非在門口穿鞋。
“我沒想通,但監察隊抓人不需要想這個,行動隊抓嫌犯回去調查也不需要,只要證據指向。”
“你是因為這個不讓他去嗎?”吳非停下來問。
楊沙溪不回答。
陳東昱看看他倆,到現在不知道從哪個地方開始插話。
“你還想去嗎?”吳非問他。
陳東昱叼著塊甜瓜看他。
“減輕老婆負擔。”吳非說。
楊沙溪怒喝他的名字。
吳非眼睫像被聲波震到顫了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