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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

2026-05-19 作者:AKA刀刀

◇ 第90章

塗了藥,楊沙溪去洗手,進盥洗室順便把門關上了。

陳東昱就回頭看著,像個等主人出門的小狗。

蔣重聽見盥洗室裡傳來嘩嘩水聲,這才看向陳東昱,“他為甚麼會咬你?”

人可能會有各種癖好,尤其與慾望相關聯的時候,一些癖性是會突然爆出來的,也許本人都不知道。作為干預科主任,蔣重的見識是在各種個案中被不斷拓展的,即使很多情況下都是不理解但尊重。

但這種會造成對方受傷還心安理得的情況,不可能出現在楊沙溪身上,因為他有心境障礙,他有創傷後遺症。陳東昱拿來當勳章一樣炫耀的傷口,在蔣重眼裡就是PTSD的發作,是楊沙溪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痛苦的具象展現,是楊沙溪沒有辦法了的求救訊號,這個傻逼怎麼還能笑得這麼天真。

“他咬你的時候哭了嗎?”蔣重又問。

陳東昱看看他,不想回答,但想起那些液體滴在他身上凝聚又滑落的感受。

“他圖景撕裂每兩個小時都會疼,必須結合才能痊癒。”蔣重問,“你們為甚麼沒結合?”

陳東昱張了張嘴,想說他不讓。

“他不讓是嗎?他不讓你就不管了,就讓他疼?”蔣重又問,“那你當初為甚麼要深度聯結?不是想和他永遠在一起嗎?”

陳東昱呆呆地看著他。

蔣重壓下更多的怒火,忍住想罵他傻逼的衝動,深呼吸半天,“我一會兒給他做干預,你出去,不然他不敢說。”

“為甚麼……”不敢說?

“你讓他當著你的面說為甚麼不同意結合嗎?”蔣重快要憋不住火氣,試圖理解楊沙溪,“他不怕你碎了?”

陳東昱低頭掐著手,又回頭看盥洗室,裡面的水聲還沒停。

“你想知道為甚麼,就出去等著。”

楊沙溪從盥洗室出來,額髮被水沾溼沾成了幾綹,剛剛去洗了把臉。

塗完藥需要洗把臉?

蔣重神色複雜。

楊沙溪擦著手,抬頭,“陳東昱呢?”

蔣重說,樓下有人喊他,他下去了。

楊沙溪沉默片刻,似乎認可了這個理由,“坐吧。”

待蔣重挪了椅子靠近他的單人沙發,又問:“要臨鏈?”

門外陳東昱直覺心臟緊縮一下,好疼。

“怎麼鏈?你還能臨鏈呢?”蔣重沒好氣,“任天真進你圖景你都疼成球了,還臨鏈?”

楊沙溪說:“深度聯結是哨兵造成的,哨兵也能緩解,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但我現在真的還好,不疼。”

“不疼就拖著?”

楊沙溪抿著嘴。

“你到底在糾結甚麼?”蔣重問。

楊沙溪抓了把溼掉的頭髮,反問:“我現在的狀態很不對麼?”

蔣重很想跳起來說你他媽的居然知道,知道還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嗎?!但他現在是干預醫生,周墨說他戾氣太重。

蔣重拼命深呼吸,把喉嚨硬起來道:“作為你的干預醫生,從我的視角來看,你現在正在創傷後應激障礙發作,而且相當嚴重。”

這話又學術又客觀又第三方視角,完全不能引起共鳴。

但蔣重接著說:“你第一次真正物理意義上的傷害了正在和你搭檔的哨兵,想把因為無法保護對方而起的痛楚,傳遞給對面,用那種身體上的疼來分擔你的責任感。想讓自己自私點,舒服點,因為你已經承受不了了。”然後陳東昱這個傻逼,可能覺得楊沙溪咬他是給自己的狗蓋了個章!

陳東昱在門外猛地回頭,想要衝進去說沒有,他一點都不疼,楊沙溪沒有傷害他。

楊沙溪:“他不疼的,他不會覺得我在傷害他,我咬了他他很高興。”

陳東昱:“……”

蔣重:“……”

這傢伙進去洗臉順便建立了防禦機制,先把腦子找回來了看來,而且開始恢復成他熟悉的理智的楊沙溪。

來對付我!!!

蔣重:“我在說你,不是他,他太好懂了,他剛剛在跟我炫耀傷口,誰沒看見嗎?”

楊沙溪:“我咬他,是因為我想咬他。”

蔣重:“是咬,還是要?”

楊沙溪平靜地說:“是‘想’。”

陳東昱一動不動站在門外,突然打了個顫。

理智楊沙溪的聲音永遠平鋪直敘,主塔特部醫院重症科組長,在給病人診斷病情時的語調永遠溫和平靜,“他和其他嚮導去救治別人的時候,身上沾了其他嚮導的味道,我受不了,就想咬他,就咬了。”

蔣重呆呆的:“……啊……”

楊沙溪:“很突然是嗎?從醫院到這兒來,差不多也快半個月了。和陳東昱臨鏈,對深度聯結造成的圖景損傷治癒很有效,雖然還沒好,但比在醫院的時候強太多。你知道一個圖景撕裂的嚮導,對造成這種情況的哨兵會產生多重的依賴嗎?”

蔣重:“……”

楊沙溪:“就想要他,非他不行。”

蔣重:“……”

楊沙溪:“但造成這種情況的人是我,他聯結我的時候我沒有阻止,從醫院把我帶走我沒有拒絕,告訴他臨鏈可以讓我不疼,他就主動臨鏈。他想結合,我問他甚麼是結合,他說結合就是兩個人在一起,圖景交融。”

蔣重感覺自己聽出點意思了,又不確定。

楊沙溪捏了捏鼻樑,“安全部在抓他,行動隊一直在老街轉,但他每次回去拿東西買菜開車亂跑也沒有人追他查他。袁夢心來送了兩個通訊器,告訴我院裡要建救助站,告訴我自由是有代價的。”

蔣重看著他突然露出的一種特別難受的神色,但語氣一點沒變,“我就不想去想。不想那些那事情,腦子又不能不轉,所以滿腦子都是陳東昱。吳非那天問我,是不是很愛他。我不知道,愛是甚麼虛無縹緲的東西。

我們是被安排在一起的,他想要一個嚮導,我都是愧疚和補償。他依賴我,我引導他。這不是塔最希望看到的醫患關係嗎。”

楊沙溪越說越快,“等其他嚮導在他精神場內留下味道,我才發現我有佔有慾。以前我一直把他當責任,很搞笑吧?朝著姜院長期待的那樣,引導他包容他陪著他。

姜院長肯定不想我對陳東昱有佔有慾。

我看到他嘴唇發軟,就想親他,看他滿臉委屈,就想抱他,看他走在我前面,就想牽他的手……”

陳東昱站不穩,怕自己發抖發出聲音,緩緩坐在地上。他摸了摸嘴唇,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彷彿這些器官不是他自己的,但楊沙溪喜歡,會覺得軟,想親。

裡面又傳來嚮導的聲音。

“我知道你肯定要說我,怎麼判斷這不是嚮導對深度聯結哨兵的渴望依賴?

因為我不敢做決定。”

楊沙溪身體前傾,“我問過一次陳東昱,他想不想我回塔。”他看著蔣重,好像在鼓勵發問。

蔣重只好問:“他崩潰了?”

楊沙溪忽然微笑,“他答不出來。宕機了。瞪著我,嘴唇發抖,又像被定住了,一動不動。他不想我回塔,但又不能阻止我,我要是說我想回去,他只會說好。那我成甚麼了?”

“好,下一個問題,”他又靠回沙發背,“你從到這裡來就一直想問的,為甚麼不結合。因為我沒開口。”楊沙溪說,“如果是你,結合就是為了療傷嗎?我還沒死,不結合也不會,這不是甚麼充分必要條件。”

蔣重皺著眉,甚麼死不死的。

“但結合對陳東昱來說是甚麼?是他有人要了,在這個世界上他不是孤獨的了,他有我。他會,會丟掉他自己,甚麼都聽我的。你能明白嗎?”

蔣不明白,明白個屁,他問:“如果你不保護,陳東昱就會受傷嗎?”

“不是嗎?”楊沙溪反問。

蔣重長吁一口氣,不知道怎麼說,“你讓我理一下。”他把胳膊撐在腿上,頭髮抓成鳥窩,半晌,直起身子看著楊沙溪,“那他不認識你之前的這麼些年怎麼活下來的啊。”

“就是因為活得不好不對不然為甚麼我們現在都在這裡?”

蔣重拼命抓自己的頭髮,他被楊沙溪繞進去了。

怎麼能把另一個人的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理所當然的認為都是自己的責任呢?難怪說甚麼陳東昱會丟掉自己,按照你現在這種做法,他還需要思考嗎?甚麼都由你揹負了,反正做的不好也是你保護不到位!

但蔣重不能說,這都是甚麼狗屁話?

把別人的一生背在自己身上……

然後他自己呢?說別人沒有自我了,他自己就有了嗎?

蔣重問:“你想回塔嗎?”

“不想。”楊沙溪回答的斬釘截鐵。

蔣重問:“是不想還是不能?你學了那麼長時間,臨床幹了快十年,腦子裡除了怎麼治好病人以外還有甚麼別的追求麼?”

蔣重恍然大悟,“你在等救助站。救助站的事情你和陳東昱說了嗎?”

楊沙溪不說話。

總算明白了,蔣重說:“你想把未來都規劃好了,完全沒有問題了,再和陳東昱提結合的事情,然後揹著他過下半輩子,是吧。”

“然後我來了,告訴你你規劃的未來有問題,暫時行不通,你又傻了是吧?”

蔣重實在忍不住了,作為醫生真的不能說這種話,但作為好友,他真的想罵人,你有病嗎?

但楊沙溪沒甚麼反應。

……不對。

不對不對不對!怎麼會沒甚麼反應,不應該是震驚,沮喪,失落,痛苦嗎?

蔣重你個廢物點心,到底怎麼當上主任的!腦子呢,都不轉的嗎?

等下等下,“你剛剛說甚麼自由是有代價的,甚麼意思?不是王理說,塔外要建個救助站,一體式服務,然後讓你和陳東昱過去,以後就有地方落腳,不在塔裡也行嗎?甚麼意思,有甚麼代價?”

楊沙溪看著他,“配合袁夢心完成實驗。”

蔣重重複:“實驗?”

楊沙溪:“哨兵嚮導未來發展相關的實驗。”

蔣重:“和你之前說的他父母的那些……”

楊沙溪:“不一樣,袁夢心研究遲遲沒有出結果,也有多方考慮。知情同意,尊重人格,科學合理,降低風險。她跟我說的前提。”

蔣重:“你覺得這是對的。但這會對陳東昱造成傷害。”

蔣重完全懂了。

他把楊沙溪的話從頭到尾串了一遍,實在坐不住了,站起來狠狠吐了口氣,來回踱步,終於忍不住:“怎麼會有你這樣的人啊?”

楊沙溪看著他。

蔣重苦澀的要命,心疼的要命,這傢伙不知道這段時間想了多久,就想出這麼個自我獻祭的結論嗎?

“你現在是不敢做決定嗎?你都不敢和陳東昱說想法,說拒絕的話!你在怕甚麼……你!”

楊沙溪仰起頭,許久,他的聲音傳來,“我怕我說的話,做的決定,跟塔一樣,都是在安排他。我怕放手讓他自己選,對於孤立無援的人來說,把選擇權交給他,就是讓他沒有選擇。我怕我做錯了,我不能慌,不能怕,我是嚮導啊,我應該永遠正確。我怕他把自己交付給我,那我不夠好怎麼辦。我怕通訊器開機,他會以為我要聯絡你們,就會不要他。我怕跟他提救助站會讓他以為我要回去,怕他知道自由的代價是把他關回籠子裡,怕他知道我想要他就把整個人都給我。我不是一個內心強大的人,但他在等我的指令。

你不要老是問他,為甚麼他不主動他不這樣做那樣做,因為我沒有說可以。

他在等我說可以。

這是塔養出來的。

他沒有自己,我也不敢有。我說想要,他就放棄他的,對我說好。所以我不敢要。我正在學怎麼愛他,學的有點慢,但我又找不到方向。”

他哽了一下,捂住了眼睛。

陳東昱把自己埋在膝蓋中間,渾身顫抖,咬著手,壓抑著哭聲。

三樓轉角,吳非仰起頭,冷豔如神色複雜,又覺得莫名其妙,她想過去被吳非一把拉住。哨兵強硬地把她帶下樓,壓下所有情緒,“我送你回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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