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3章
中午吃了飯,吳非開車走了。
楊沙溪窩在大廳沙發上,從旁邊的報刊架隨便拿了本看。是個地理風景類的雜誌,裡面的風光都很好看,有的就像嚮導的圖景。楊沙溪在裡面翻找著,看看有沒有北地雪原。
放大假有放大假的不好,太閒了不知道乾點甚麼,整個人很空虛。
陳東昱一會兒過來,給他面前放了一碟子蘋果,切好了的,但是還一樣清亮,沒有氧化。碟子邊上,還有一個切角蘋果連著皮做的小兔子。
楊沙溪抬頭看了眼陳東昱,哨兵問:“可愛嗎?”
“可愛,那就吃不了了。”楊沙溪看著兔子說。
陳東昱大鬆一口氣,立刻蹲在他身邊,“你不生氣了。”
楊沙溪抿了抿嘴,的確是不生氣了,遷怒對小狗沒好處,本來也不是氣他,氣的是自己。因為生自己的氣,不想在這個時候看到陳東昱。這傢伙是引發他情緒地震的導火索,看到只會更加的焦躁。
“你在這兒吧,我出去走走。”楊沙溪站起身,要往門口去。
陳東昱剛鬆懈的心情又吊了起來,不是好了嗎可以說話了嗎怎麼還不想理他,心老是跟著嚮導這樣吊著不上不下的,好難受。
楊沙溪走到門口,外面突然進來個人,是個女的,穿著鵝黃色小洋裝,套裙,頭上裹著紗巾,戴了副墨鏡,還塗了個烈焰大紅唇。
楊沙溪:“……”
女人看到他,腳步就頓了一下,臉立刻轉向旁邊,像在找甚麼人,跟著視線落在陳東昱身上,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推了推墨鏡。
楊沙溪:“……”
陳東昱委屈地喊:“你不要老不理我啊!”
女人:“……”墨鏡又轉向楊沙溪,視線隔著黑色鏡片,盯著他。
楊沙溪望著她開口:“袁主任,你這個造型有點浮誇了。”
背後忽然一陣大動靜,楊沙溪扭回頭,只能看見陳東昱“咚咚咚——”跑上樓的背影。
“這個地方有點遠。”
兩個人坐在大廳旁邊的餐廳裡,說是餐廳也有點簡陋,就一個吧檯外加兩三張桌子夠人吃飯罷了,平時他們三個也就在這裡吃,廚房在後面,陳東昱買了一堆食材在裡面放著。
袁夢心打量了一圈,目光重新落在楊沙溪身上,不一會兒大紅唇彎起笑,“你氣色很好。”
“對於一個圖景深度撕裂的病人來說,恢復得挺快的。”她有些促狹。
楊沙溪不由自主想到自己怎麼會氣色好起來的,十分尷尬,但面上不顯,“我也不想一直每兩個小時就劇痛一次,沒有受虐傾向。”
袁夢心收起了戲謔的心,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到我就跑。”
“來的是誰他都會跑的。”楊沙溪說,“他都跑到這裡來了。”
袁夢心看著他,“以後都不會回塔了嗎?”
“張逸凡的案子審完了嗎?”
袁夢心往後靠在了椅背上,“哪有那麼快,我是證人之一,不允許旁聽,事後聽說辯護律師提出了很多主張……斷章取義而已。”
“所以塔其實就是在照顧他長大?”楊沙溪輕問。
袁夢心不答。
“照顧的他有很多認知都是隻要活著,其他無所謂?”楊沙溪又問。
袁夢心說:“你不要這麼尖銳。”
楊沙溪也往後靠,“我不是尖銳,這裡不是庭審,承認沒有照顧好他,沒有認真地對待這樣一個孩子,一個生命,很難嗎?很丟面子?還是說其實你們給他吃穿,每年監測,各部門都注視著其實也是一種認真對待?”
袁夢心問:“激怒我能有甚麼好處嗎?或者說,制度批判要加築個人頭上嗎?對個人來說照顧是情分不照顧是本分,應該也沒有甚麼不對吧?或者你在罵我沒有同情心,應該把他從小就接回家然後養大嗎?”
楊沙溪望著她。
袁夢心看他的眼睛:“你現在感情有失偏頗,如果是你你會這樣對吧?”
袁夢心又說:“他這個年紀的塔裡孤兒接近300。就算現在福利院還是正常存在。”
“還有第二個被這樣監視的?”
袁夢心說:“天才是鳳毛麟角的,如果都是這樣的,那就會有其他的制度來應對。老街孤兒更多,不是嗎?”
“……所以他不恨塔。”楊沙溪說。
兩個人一起沉默。
餐桌上放著陳東昱切的蘋果,小兔子在白碟子裡靜靜臥著。
許久,袁夢心問他:“你呢?你回去嗎?”
楊沙溪不吭聲。
“不當醫生了?”
楊沙溪沉默一會兒,道:“我不能放著他一個人。塔裡對他的抓捕令還沒撤?”
“現在已經不是傷害嚮導了,是綁架嚮導。”
被“綁架”這個詞逗笑了,楊沙溪彎起了眼睛。袁夢心不動聲色看他,心下慨嘆這人確實長得好。
“王理甚麼想法?”楊沙溪說。
袁夢心吐出一口氣,“姜院長在推動醫療改革,在塔外做救助站試點。”
楊沙溪瞬間反應過來,不知道王理用甚麼方法說服了姜忠,同意他倆一直在塔外了。
“甚麼條件?”他問。
袁夢心開啟隨身包,從裡面取出一疊文件,是幾個實驗專案,科技部正在推進的。她把文件反向推給楊沙溪,“看看吧。”
楊沙溪接過來,翻了翻,大部分在王理那裡看過。他抽出其中一個關於電磁模擬精神屏障的實驗報告,“袁主任,你考慮過這種遮蔽,在哨兵個體身上,用他自身的精神力更合適嗎?”
袁夢心神色一凝,“怎麼說。”
兩個人就這個報告進行了一番探討,楊沙溪結合重症治療中出現的情況、陳東昱的圖景狀態、吳非正在做的事情一起,表達了自己的想法。袁夢心深以為然,科技部因為張逸凡的實驗,確實把重點從“人”身上,轉移到了科技上。
討論完畢,她也有點激動,問到:“那你同意去救助站了?”
“在救助站除了對外治療,還要配合科技部實驗,是嗎?”楊沙溪問。
這就是王理給的自由代價。
“陳東昱配合?”
袁夢心看著他,“你也需要。”
許久,楊沙溪臉上緩緩浮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輪迴,不是嗎?”
“知情同意,尊重人格,科學合理,降低風險。這是所有實驗的前提。”袁夢心不否認,這種好像宿命論的東西會給人帶來深深的無力感,她懂,“所以提前來和你們溝通,雖然陳東昱並不想聽。我想,你的想法和我是一致的。”
楊沙溪不知道怎麼和陳東昱開這個口,像是勸著已經逃出實驗室的小狗,重新回到籠子裡,他怎麼可能不怕呢。
“需要時間。”他只能說。
談話到了尾聲,楊沙溪的目光已經頻頻往餐廳外望,陳東昱在大廳的綠植後面、樓梯後面、報刊架後面來回閃現,跟個地鼠一樣。他早就感知到這傢伙在樓上焦慮的不行,來來回回走動,後面忍不住了才跑下來。
袁夢心也發現了,雖然嘴上都是制度原則,心裡到底有些失落。“這裡有兩個新的通訊器,王理讓我帶給你。”
楊沙溪看著,開口道:“他不會要的。”
“那就都放你這兒吧,總要有個資訊溝通的渠道。”袁夢心說,“我走了。”她站起來,一回身,陳東昱又往樓上竄。
袁夢心失笑,“小狗。”
楊沙溪送她到院子,她的車停在那兒。
袁夢心回頭看向楊沙溪,“有時候我很慶幸,塔給小狗安排的嚮導會是你。不是已經知道他的為人和想法了嗎,你不要老是不理他,他是真沒有安全感。”
楊沙溪咬了咬嘴唇,點點頭。
袁夢心的車開出院門,陳東昱就已經站在了楊沙溪背後,一臉警惕,“她來幹甚麼?她讓你回去嗎?那怎麼會是她來?”
陳東昱的敏銳三連問得楊沙溪不得不回過頭,正視他,笑容裡有些說不明白的東西。欣慰?讚賞?覺得可愛?聰明?又或是笑他的逃避,笑他的在意……楊沙溪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樣分析自己的笑,在笑甚麼。
他伸手在陳東昱頭上揉了揉,“她代表王理,送來兩個通訊器。”
陳東昱汗毛都要炸起來,“哪兒呢!扔了!”
“扔了幹嗎?”楊沙溪往餐廳走,去拿袁夢心留下的裝著通訊器的包。
陳東昱衝進來的步伐生生止住了,滿臉複雜回頭看他,“你想要聯絡誰?”
楊沙溪從包裡拿出一個擺弄,“不聯絡,放首歌聽聽也行嘛。”
他開啟播放器,裡面真的有歌,“……Let's fall in love for the night,And et in the morning……”
他一把按了關機鍵。
陳東昱呆呆地看著他的動作,嚮導莫名其妙變得敏感起來,非常粗魯地又把通訊器扔回包裡,甩到他手上,“你處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