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1章
突然就像放了大假一樣。
楊沙溪自從評定為S級嚮導,從來沒有這麼空閒過,甚麼事都不用他做,還天天有人伺候他。
陳東昱身體力行地進行著“道歉”,他不會那種掰開揉碎的說我錯哪兒了你原諒我,但他會把人照顧的像沒有自理能力。
“你會疼!”小狗一般以這種控訴的眼神和語氣盯著他,然後恨不能抱他去上廁所。
“滾蛋啊!”
溫柔不了一點。
吳非又要跑了,但留了車,以防陳東昱突發奇想再去撬門偷別人的。
楊沙溪好笑。每天坐一張桌子上吃飯,吳非和陳東昱講著講著就要打起來的樣子真的很像兩條狗隔著門欄在那兒齜牙互吼。
“你們兩個的關係真好。”楊沙溪被陳東昱安排在旅館門口躺椅上曬太陽,光合作用。
吳非在旁邊洗車,院裡有三輛車都是他的,二手車,能開而已。
他對自己有很好的規劃,知道自己要甚麼,就去做。中間肯定吃了不少苦,但他有目標來堅持。
楊沙溪不能免俗地想,能有這樣心性的人,做甚麼都會成功的。
吳非洗車的間隙會瞄一眼躺椅上的人。他還沒見過楊沙溪這麼懶散的樣子,不知道這位嚮導平時溫柔克制,私下裡會是這種鬆弛的狀態。
濾鏡害人。
但吳非也不會因此忽視他的強大,更多則是因為有這樣一個嚮導沒骨頭一樣躺在他的院子裡而生出的安全感,即使這個嚮導現在不能施展任何的疏導措施。
安全啊……
“關係不好,沒看到我們見面就吵架麼。”吳非說。
楊沙溪把頭往他那邊偏了偏,吳非手中的水管噴出水霧,陽光在那些晶瑩的小水滴間折射七彩的光芒。
“是嗎?”他笑著,眯了眯眼睛。
吳非就覺得心裡又開始堵得慌。
“對,我看他不順眼。”
楊沙溪想想,點點頭,“但你也拒絕不了他的真誠對吧。然後被他欺負。”
“我被他欺負?!”吳非拔高音量,又察覺自己過於激動,壓低聲音,“等級上的壓制罷了!”
楊沙溪笑著聽他犟,迷迷糊糊想睡,陳東昱去買甚麼還不回來?又嗤笑他就這麼天天往塔的範圍跑,行動隊就跟瞎了一樣。不知道王理怎麼擺平的這一切。
吳非拎著水管,看他那種悠然的模樣,免不得難受,嫉妒又起,突然問:“你很愛他?”
問得特別的突兀又無禮。
楊沙溪閉著眼。
吳非等不到答案,突然覺得自找沒趣,車子擦了擦,人就進去了。
楊沙溪沒有睜眼。那個問題確實很突兀,毫無防備的就紮了進來。
人到三十了,尤其是他,很難會在口頭上說甚麼愛與不愛的字眼。年輕時都覺得矯情的文字,成熟穩重後更不會輕易去想。
之前在303,重症裡總會開這樣的玩笑,任天真也天天說他為了陳東昱好是戀愛腦爆發。
他自己心裡清楚,他從來沒有把這個字放進過他和陳東昱的關係裡。或者說,他壓根沒有想過世上有這個字,以及這個字會落在他身上。
但大家開玩笑會說,吳非會這麼鄭重地問,如果在外人眼中這是愛的形狀,那這是愛嗎?
楊沙溪的呼吸變得輕了,這個觀點或者念頭不在他的控制範圍。
他讀書時不是沒有被愛的文字感動過。
三月枝頭被贈與的一枝春,指向夜空與人的一顆星,樂器在指尖下傳遞出的悽美,哪怕只是靜靜坐著相顧無言的笑意……
那些愛意虛無縹緲,玄之又玄,空中樓閣一樣的觸控不著,心動到底是個甚麼東西?
又想陳東昱,他知道甚麼是愛嗎,更不會知道了。他只想要一個屬於他的人,來承接他所有感情上的寄託,彌補一切缺失而已。
只不過目前剛好這個人是楊沙溪。
有點難受。
分析來分析去,只有渴望、痛苦、愧疚、自責、害怕、依賴、補償……
他在躺椅上搖晃起來,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吐出去。
躺椅驀地停住。
楊沙溪怔怔地看著天空。他們本來就只有這些,那他在難受些甚麼?
陳東昱拎了一大堆東西回來,菜裡面有辣椒,他得戴著手套處理。楊沙溪下午頭疼發作,睡醒看到桌上的菜時,才發現辣椒。
楊沙溪剛睡醒有點蒙,一筷子水煮肉片進嘴,覺得味蕾都要炸開了,好吃得想哭。生病那麼久,天天清湯寡水病號餐,終於見著葷腥了!
吳非皺著眉,這辣椒被潑了油,又嗆又辣,至少他的哨兵鼻子聞不得,連桌子都不能上,單獨夾了菜就走了,回自己房間裡去吃。
楊沙溪這才反應過來,這是陳東昱燒的菜,是辣的。趕忙抓了哨兵的手看,還好,沒甚麼事情。
陳東昱很得意,“我知道怎麼不會被辣到!”
楊沙溪忽而想起下午的那個突兀的問題,發怔地看著他。
陳東昱被他拉著手,又被這麼注視著,莫名其妙看向他,看了沒一會兒忽然開始臉紅,開始興奮,狗子跑了出來,邊牧溜圓眼睛蹲在楊沙溪身邊開始搖尾巴。
楊沙溪回過神,視線轉向精神體,“嗯?”
陳東昱把臉湊過來,閉著眼。
楊沙溪:……
他伸手抵住這張臉,“幹甚麼?”
陳東昱被正面按住,只好在他掌心下動嘴:“剛才不是要親吻嗎?”
楊沙溪:……
楊沙溪面無表情,“甚麼親吻,你又瞎看到甚麼東西了?”
“啊?”陳東昱有點失望,退回他的位子上繼續吃飯,“不是嗎?書上這麼寫的。”
“甚麼書?”
“《愛上一個嚮導》。”
楊沙溪被砸的眼冒金星,洪鐘巨響震在耳側,震得血液奔湧都在共鳴。
“……《霸道哨兵狠狠愛》……”
……
“還有甚麼《別摸我的精神體》……不好看,都是亂寫的。我還看了《哨兵手冊》《嚮導手冊》,買了一本《哨向衛生指導》還沒來及看呢。你不是說我缺少衛生知識,我怎麼不衛生了!”
哨兵鼓著腮幫子嚼嚼嚼。
“缺少的是生……”……算了……
楊沙溪撫平心跳,重新端起碗,水煮肉片又辣又嫩,油香撲鼻,得就著飯吃。他筷子挑起一大口米飯,塞進嘴裡。
臨鏈治療深度聯結的缺陷也漸漸暴露出來。
楊沙溪抵著陳東昱的額頭,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汗津津溼透了內衣。他喘著氣,很難受,這一次是生理上的。
他掀眼看陳東昱,那傢伙亢奮的滿臉通紅。
被纏著沒辦法,也包括想要快點好起來的想法,楊沙溪只能就著手冊給陳東昱講解暫行的關於圖景的理論知識,說明為甚麼哨兵的精神力有侵入性,為甚麼在未結合的情況下深度聯結會出現圖景撕裂。
“你上學的時候都在幹甚麼?”
“沒講過這個!”
楊沙溪嘆口氣,翻開書,開始上課。
“……嚮導的圖景有極大的包容性和屏障性,這是保護哨兵的基礎,在沒有對哨兵放開的時候,哨兵是很難進入的。”楊沙溪說,但這也不一定,畢竟陳東昱就是個例外,不受控制,在他放出圖景時,進自己家一樣來來回回的。
“當聯結的時候,嚮導是全身心接受與他結合的哨兵的,因此圖景不會產生排斥反應,反而會最快速度分析接納哨兵的精神力,將之融合起來。目前這一項一直是研究課題,袁夢心他們科技部應該也還在推進展。”
陳東昱趴在他身側,看著手冊上乾巴巴的文字,驀地想起自己強行深入楊沙溪的圖景時的感受。他偷偷地看了眼嚮導,不敢說話。
雖然他做了不好的事情,犯了錯誤,但現在看著這個理論,他忽然有了更深的理解。他不敢和楊沙溪說,在侵入嚮導精神場時,他的內心很舒服也很亢奮很急迫,所以才會把他弄傷,那種舒服像從靈魂深處鑽出來的一樣,從來沒有過的。
楊沙溪也不知道他這會兒正在理論聯絡實際,實踐感受真知,繼續道:“但這種入侵對嚮導是很大的傷害。”他忽然看了眼陳東昱,“不是在說你,客觀說一下這個現象。”
陳東昱的滿腦子旖旎給抽了個精光。
“為甚麼說是傷害呢,因為沒有結合的情況下,嚮導會認為一切外來試圖進入圖景的精神力都是敵人。所以嚮導的屏障對哨兵起作用。如果已結合的嚮導,圖景會異變為沒有這種……嗯,怎麼解釋呢,”楊沙溪試圖描述清楚。
“彈性吧,你姑且想象圖景是一層膜結構。外來的哨兵精神力是尖銳物,當這層膜結構無法抵擋尖銳物的力,會被刺穿,明白嗎?”
陳東昱不吭聲。
楊沙溪和他都在床上,準備臨鏈之前來科普一下的,楊沙溪坐著指著那些“教材”在教,陳東昱趴在他旁邊看。這個姿勢正正好。
楊沙溪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陳東昱趴著不動,“我刺了你多少下。”
楊沙溪輕聲說:“不知道,還好吧。”他像摸小動物的背一樣,輕撫著他,“繼續說嗎?”
“嗯。”
楊沙溪道:“結合了的嚮導,因為圖景內融入了匹配的哨兵的精神力,這層膜就會變硬,抵擋壓力會更強,但受損就會碎裂而不是撕裂,會傷更重。”
“結合真是件可怕的事情。”陳東昱說。
楊沙溪俯看著他,想到了他父母,語氣放軟,“但那是兩個人一起抵擋,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啊。”
“嗯。”
哨兵依然趴著不動,不知道在想甚麼。
楊沙溪摸著他的背,往後接著講:“未結合的深度聯結,就是這種圖景撕裂,但撕裂處有臨鏈的哨兵的精神力留存。所以當這名哨兵繼續保持臨鏈,避免強行侵入,轉為有引導性的彌補時,是可以用精神力去填補裂痕,來短暫修復圖景的。”
“……但這治標不治本吧。”陳東昱敏銳的指出這種治療方式最關鍵的地方。
這回換楊沙溪只能用“嗯”來回答。
“未結合狀態下,就算臨鏈填補了撕裂傷口,依然是外部精神力。”哨兵說,“所以還是需要結合,才能根治。”
他學得很快,並迅速理解關鍵,這部分恰好楊沙溪難以開口描述。
陳東昱翻過身來,問,“那為甚麼臨時連結修補就不會被排斥呢?”
“因為……那是偽結合,附著的精神力用溫和的方式欺騙圖景,讓嚮導的精神場以為這是結合的目標。”楊沙溪說。
陳東昱趴在那裡,自下而上望著他。
兩人對視,臉頰都有些微微發熱。
陳東昱爬起來,目光卻不移開,視角便從仰望換成了平視,聲音也莫名其妙輕啞起來,“那樣就會……會舒服一點了……是嗎?”
舒服……
這個詞忽然之間代表了一切。
楊沙溪有些想要退縮,但陳東昱身體往前就靠近了他,再一次臨鏈。
依然是雙手捧著臉頰,手掌包裹住嚮導開始有點肉的兩腮,稍微用了點力,臉頰肉就從指縫中溢位來。而哨兵的手指修長,食指中指夾住嚮導軟軟的耳垂,便摩挲了兩下,讓那裡瞬間滾燙起來。
一切都變慢了。
陳東昱低下的額頭,碰觸的動作,撥出的鼻息,睜著的雙眼。
臨鏈變得曖昧,充滿了一種暗示。
但楊沙溪知道那只是他自己的錯覺,是他全盤想歪的錯誤,是吳非埋下的種子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