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0章
楊沙溪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邊扣著襯衫釦子,一邊聽陳東昱說他早上起來先和吳非打了一架,然後搶了吳非的車回公寓收拾了楊沙溪的日常用品回來,還去買了個菜。
手一抖,釦子扣歪了。
他抬起頭,看陳東昱在旁邊把一些必須用到的東西拿出來放好,說這話跟說外面天氣很好一樣毫不過腦子。
“你的通訊器還在嗎?”他問。
陳東昱回頭,似乎才想起來還有這種東西,迷茫地回憶了一下,“去法院的時候上交了,沒有還給我。”
難怪電話都打不通。
“你的呢?我在你家沒找到。”陳東昱想他是要聯絡誰,心裡很不是滋味,但還是要問。
楊沙溪扣好釦子站起來,套外套,“也沒了。”
“怎麼沒了?”
楊沙溪看看堅持問的小狗,說實話他要難過,說假話沒有必要,不說他又要猜疑,“你去問詢好久都不回來,我借了任天真的車去找你,半路接到王理的電話,你正好從我面前跑過去……當時嚇了一跳,只顧著追你,應該是丟了。”
陳東昱愣在那兒,沒想過這個答案。“你找我?”
楊沙溪頓了頓,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站直身體望過來,很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說:“對不起。”
陳東昱腦子一懵,反應過來時嘴已經撇起,委屈恐慌鋪天蓋地澆透他,被他硬生生壓著,忍著,抿緊了不敢鬆勁。
從來沒人跟他這樣說過對不起。
不對,有過,也是他……
楊沙溪走近了些,“為兩件事。”
“等一下!”陳東昱大喊,嘴唇抖動,又被他自己咬住,“不說這個……”
楊沙溪情緒複雜,眼看著他又想跑,忍不住哼出聲。
陳東昱已經逃到了門口,快要跨出門去,又硬是停住回頭。
楊沙溪雙手按住太陽xue,彎下腰。
陳東昱像被電到一樣,立刻衝過來把他扶到床上坐著,嘴唇蠕動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臨鏈。”楊沙溪閉著眼說。
陳東昱立刻抬手,學著嚮導之前的樣子,捧住他的臉,額頭貼近。他摸到了楊沙溪脖頸處疼痛而起的薄汗,摸到了他頸側動脈下血液流淌泵送的力度,摸到嚮導瘦削的下頜線。
精神力緩緩輸送,他記得昨夜的力度與方式,但他看不到嚮導的圖景,楊沙溪沒有放出來讓他看。
陳東昱心臟堵得生疼。
他睜著眼睛,眼前的楊沙溪依然皺著眉,嚮導沒有引導他怎麼去緩解疼痛,昨天那些溫柔的意向都沒有了。他只能按照回憶照葫蘆畫瓢,做的好像又沒有那麼舒服。
“你,你告訴我怎麼做,好不好……”陳東昱心慌。
楊沙溪卻說這樣就行,現在這樣的做法就是對的。
可他嘴唇發白,薄汗未消。
“你把圖景放出來……”陳東昱急起來。
但楊沙溪輕輕搖了搖頭,“會疼。”
耳邊驟然沒了聲音,萬般情緒抵不過這一句,心臟被攥緊,喘不上氣。
陳東昱終於崩潰了,抵著他的額,泣聲說:“對不起……”
他也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對不起。
說對不起,就要面對自己做錯的事。
凌遲一樣的。
楊沙溪睜開眼,小狗又崩了,他突然覺得自己也很殘忍,每次都要用這種方式把陳東昱從他建立的逃避外殼裡拉出來嗎?他躲了二十多年,哪能說面對就敢面對的。
許久,楊沙溪伸出手抱住他。雪原依然殘破,但已開始修復。
陳東昱不能理解自己昨晚上哭成那樣,今天還能繼續哭,就在楊沙溪的圖景裡,被他抱著哭。人怎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兩次丟人。
想象中的凌遲沒有到來。
嚮導說,哭也是一種治療方式,疏解鬱氣,調節情志。
調節情志。
要鼓足勇氣面對他闖的禍。
嚮導擁抱著他,語氣溫柔:“現在可以聽我的對不起了嗎?”
楊沙溪道歉,為隱瞞安排阻止他出庭,為順從塔的意志記錄他的言行,並因為自己的抗拒寫下的撤銷申請。
這些事現在聽在耳朵裡,還是會讓陳東昱覺得有點難過,但楊沙溪抱著他說這些,語氣徐徐地講述為甚麼這麼做,當時在想甚麼,他哪裡做錯的,哪裡原本應該用另一種方式,造成了甚麼樣的後果,感到深深的自責,陳東昱只覺得世界上怎麼會有楊沙溪這樣的人,這麼好,這麼好的……
道歉是痛苦和慘烈的。
陳東昱看過別人道歉,韓亮道歉也要被韓爺爺打一頓,吳非和那些小孩子道歉一樣被欺負被霸凌,他和給他治傷的醫生們道歉別人也只會讓他老實點。
道歉沒有用的,道歉還是會被罵,還是要受苦,還是不被人喜歡。
沒見過楊沙溪這樣道歉的,跟診斷病情一樣,細細地說,掰碎了餵給他那些不對的事情到底都傷害了甚麼。
“那份申請,”楊沙溪最後說,“我寫的時候,只是在反抗塔的安排,還沒真正認識你。”他抿抿唇,“有時候我也有叛逆的想法,不喜歡受制於人,不遵從內心。但現在不了。”
現在不了,現在遵從了內心,所以現在跑了出來,和他在一起。
陳東昱掩飾不了因這句話和其下含義而起的激動。
“沒有下次了,以後做事不會再瞞著你,你的感受很重要。”楊沙溪擁抱著他,在他耳側說,“可能從生理角度,短期內我都不能離開你。”
陳東昱猛地動了下。
楊沙溪立刻補充,“長期也不會,我們都需要時間緩一緩,想想,對吧。”
陳東昱按捺住焦慮,“我不用緩!”
楊沙溪忍不住長嘆一聲,“那你原諒我了。”
陳東昱僵在那裡,半晌說:“你,原諒我嗎?”
楊沙溪笑他有樣學樣,又喟嘆呢喃,“本來也沒有怪你。”
這次臨鏈治療時間比較長。陳東昱一定要知道怎麼輸送精神力進入楊沙溪的圖景中,怎麼去緩解那些撕裂的痛,怎麼彌補他的錯……
“你教我,教一遍!”
楊沙溪有點哭笑不得。必須承認剛剛為了穩住要逃走的小狗,使了點手段,又不能直說還像半夜那種臨鏈方式真的很吃不消,還不如疼一疼,讓腦子清醒一點。
“為甚麼要疼,腦子才清醒一點?”
楊沙溪抵著他的腦袋,無語,半晌問:“塔裡沒教你結合是甚麼東西嗎?”
“跟結合有甚麼關係?”陳東昱問,“結合就是兩個人在一起,心意相通,圖景交融。”
塔,你不給小狗學生理知識兩性關係結合本質你搞抽象你罪大惡極!
楊沙溪左右為難。
陳東昱突然說:“吳非過來了,我先趕他走!”
“等等。”楊沙溪拉住他,揉了揉額頭,“這裡是他的地方,我們借住,要正式得到他同意。”
“……啊?”
楊沙溪又忍不住揉了揉他的頭,想說甚麼,最終只有一聲嘆息。
吳非站在三樓樓梯口,瞪著陳東昱的房間,一大早打了一架,上臂為了擋住他的踢踹肯定青紫了,這會兒鈍鈍的疼,憋一肚子火沒發出來,臉色鐵青。
但那裡的房門開著,隱隱有兩人說話的聲音,又昭示著楊沙溪已經醒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內心複雜。明明房門敞開,但那裡又像只是他倆的空間,自己不應該過去。
沒一會兒,楊沙溪拉著陳東昱迎面走出來,和昨晚的狀態完全不一樣,睡醒過來了,又是他熟悉的那位嚮導。
他看著兩人交握的手,陳東昱不太情願被楊沙溪拉出來的,兩個人的情緒似乎也同往常見到時不一樣,有種微妙的難以介入的味道。
吳非喉頭滾動,有些艱難地移開視線。
至少這證明了陳東昱沒瞎說,在造成那種程度的傷害之後,他的嚮導仍然選擇原諒了他。
這一瞬間酸得吳非五官扭曲。
楊沙溪朝他道謝又替陳東昱這段時間的莽撞道歉。
吳非難以接受,但人家兩人的事情他在這兒攪合甚麼勁,顯得自己像個小丑。
“我昨天以為,他是靠別的手段,把你帶過來的,有些誤解。”吳非狠狠瞪了一眼陳東昱,狗子眼睛瞪得更大,比他還不高興。
楊沙溪理解,他昨晚上睡得幾乎陷入了昏迷,任誰看了都會誤會。“昨天臨鏈治療有點突然,身體一時間沒適應好,所以有點斷片,真的不好意思,應該昨晚上就來跟你說的。”
吳非皺著眉,“你好了嗎?”
楊沙溪點點頭又搖搖頭,“好多了,但痊癒可能還需要一段時間。”
“我看到塔裡在準備抓他,行動隊總往西街跑。”吳非說。
楊沙溪只好笑著回:“嗯,所以只能麻煩你,我們需要在這兒住一段時間。如果你覺得不方便的話……”
“住吧,正好還你人情。”吳非打斷他,又看了看陳東昱,轉身下樓,不想再多待。
楊沙溪看著他的背影,倒是往後想了想,如果他痊癒了,暫時還可以在這裡幫吳非疏導那些哨兵。
“但你還沒痊癒!”陳東昱聽見了。
他倆一旦保持了臨鏈,所謂心意相通易如反掌。
楊沙溪有點頭疼,但比頭疼來的更快地是肚子的咕咕叫。
陳東昱一愣,立刻跳起來,“我給你煮好吃的!”
煮了熱氣騰騰的面,放著小青菜、煎蛋、碼上了幾塊醬牛肉,淋了一點香油,楊沙溪差點把舌頭吞了。
吳非這會兒也不酸了,大口吃麵,還要跟陳東昱強調,“這是住宿的利息啊你記好了!”
陳東昱勉強同意他再添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