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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

2026-05-19 作者:AKA刀刀

◇ 第78章

楊沙溪自認不是一個情感很豐富的人,日常生活三點一線,幹多了醫療,對生命敬畏但對生老病死、人情冷暖也習以為常。

人世間總有太多遺憾無法圓滿,某些瞬間放到個人身上天塌地陷絕望如斯。但日子還要過,還是勸家屬要向前看,從傷痛裡走出來。

後來謝忱死了。

一帆風順的楊沙溪變成了狂妄自大的楊沙溪。他才明白並不是所有的傷痛都可以走出來,它始終如影隨形。還能勸人向前看,是不懂其中的重量。那種自責與悔恨始終壓在身上,不曾消減分毫。

自那以後,楊沙溪的感情更加淡漠,連父母都曾說他有些冷情,怕他孤苦。

情感豐沛是傷神的。

從他所學來看,情感豐沛意味著更敏銳的感知,更深切的共情。他是嚮導,也知道自己需要這些來服務哨兵。所以他將敏銳與共情給了工作物件,避開與自己接近、長期有交往的人。

蔣重與程明朗是在他如此刻薄的感情共鳴下,僅存的碩果。蔣重還有一層他干預主治的關係在,說白了自己是他的病患。程明朗天生大大咧咧,親和力強,才會不在意楊沙溪作為朋友的情感付出了了而已。

除了陳東昱。

躺在病床上的這兩週,楊沙溪時常會在腦子裡想起和陳東昱一起的各種時刻。

縱然是在分析他。

那些不經意的言語和行為,在知道了他從小被觀察、被監視、被安排著長大後,所有的情緒都有了出口。

而分析之後便是理解,理解了就會共情,共情了才發現,陳東昱在習慣了被安排後,會像只蝸牛,伸出短小觸角,一點點四周搖晃著感知外界的容忍度。

他想在“被安排”的範圍內撒潑,挑釁,像小狗甩毛一樣蹦躂,營造一種他很快樂,很滿足,這樣的日子很合心意的模樣。

一旦有一點不對,觸角立刻收回,連帶著人也退到殼裡去。

但面對楊沙溪時,這種試探性的得寸進尺又不太一樣。

他太高興了,高興的都沒有意識到,安排給他的嚮導,擁有獨立的思想、情緒和對塔的態度。

他還是用那一套撒潑、挑釁、蹦躂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但又會在其中做出改變,只是那些因覺得安全生出的改變,不足以掩蓋他的害怕。

楊沙溪閉著眼睛,阻止自己自我攻略。

可每當此時,陳東昱就會揚著笑,帶著晶亮的目光,闖入他的腦海,停駐在眼前。

楊沙溪真的理解他的所作所為。

在其他人因為陳東昱莽撞又傷人的聯結而生氣、責備、怒斥他,甚至連王理都以為陳東昱在發洩怨恨時,只有楊沙溪知道,他在害怕。

他的蝸牛觸角碰到了灼熱的岩漿,寒冷的冰刺,世界不是他營造的那個樂園。

連他的嚮導都不是。

他要跑。

楊沙溪側過身,盡力摟住哨兵劇烈抖動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懷裡按。

陳東昱哭得天崩地裂。

不知過了多久,陳東昱終於哭累了,整個人縮成一團,漸漸回神。

楊沙溪抵在他的頭頂,聲音溫柔,隨著骨骼震動傳遞,“好了,嗯?”

陳東昱抱著他,許久才帶著濃烈鼻音,“嗯。”他不抬頭,就著埋著的姿勢,“太丟人了,哭成這樣。”

楊沙溪輕輕地笑,“哭在醫學上,也是一種治療方式。疏洩鬱氣,調節情志。”

“……甚麼情志?”

“你害怕我不要你,拼命把你自己塞給我的情志。”

陳東昱動了動,突然從他懷裡鑽出來。大哭讓他憋得滿臉通紅,一張臉亂七八糟,頭髮也揉得像個鳥窩。

陳東昱就著這個模樣,緊張地捧著他的臉,“你的圖景……”說著就要低頭。被楊沙溪一把攔住。

“鼻涕要抹我臉上了!”

陳東昱懵懵的,反應過來跳下床去收拾自己。

楊沙溪坐了起來,帶著笑看著他擦臉,囫圇收拾一番又跑過來瞪著自己的衣服。

“那邊櫃子裡有替換的。”

陳東昱找了拿過來,小心翼翼幫嚮導換衣服。楊沙溪也瘦得只有皮包骨頭了,面板白的不健康。讓他都不敢用力。

等一切都弄好,楊沙溪坐在床邊,朝他招手。

陳東昱衝過去。

嚮導伸手摸著他的臉,把額頭抵過來,和他臨鏈。

這個動作有些曖昧,嚮導的手從他臉頰摸過來,半包住敏感的脖頸,帶著還有些肉的下頜,以及食指和中指夾過了耳垂,就這樣把人拉近。

陳東昱還沒多想更多身體觸碰的細節,就看到了楊沙溪的圖景。灰濛濛的天空,斑駁龜裂的大地,道道溝壑滿布,像無數道傷痕。一片荒蕪,草木不生,像被死亡籠罩的灰敗。

“我弄的……”他無法自控地再度戰慄起來。

圖景倏然消散。

楊沙溪拉住他,再度靠近,“噓——沒事,精神力探進來,修復它吧。”

近乎引誘的言語,讓陳東昱來不及細想,閉上眼恨不能把所有精神力都給了嚮導,澎湃的力量湧入,嚮導悶哼了一聲,便立刻放輕。

陳東昱不知道怎麼修復,只能被楊沙溪引導著,緊繃著神經,一點點把精神力輸送過去。

他不知道怎麼做,悄悄地睜開眼。楊沙溪在他眼前緊閉雙目,眼珠在眼皮下游動,睫毛也跟著輕顫。嚮導漸漸露出一種歡愉的表情,那種久旱逢甘露的渴望緩緩釋放出來。然後,他的臉上漸漸染了一抹紅暈。

後知後覺發現,那渴望來自精神深處,從嚮導那裡傳遞出來,涓涓細流般,緩緩抵達。

楊沙溪在渴望他。

陳東昱心臟狂跳,跳得飛快,震動鼓膜。身體不由自主起了反應,一陣陣湧起衝動,連帶著撐在床上的手掌都在抖。

好想抱住他,這個念頭冒出後立刻瘋狂生長,瞬間長成參天大樹,根系狠狠扎進心臟,泵出的血液都順著湧入。

但他不敢動,只在掌心掐著,一直等到楊沙溪再次放出圖景,他才恍然看見圖景裡的裂紋在緩緩癒合。

太奇怪了,所有的一切。身體,精神,臨鏈,嚮導……都不一樣,都不對勁。

他怔怔地看著楊沙溪,像是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為甚麼心臟的血液都湧向他,為甚麼身體的本能要擁抱他,為甚麼突然就有一種衝動想把他藏起來,吃掉,吞嚥腹中,融為一體。

為甚麼……

楊沙溪睜開眼就望見陳東昱那赤裸露骨的眼神,猛然後退,拍了拍發燙的臉,強自鎮定解釋:“沒辦法啊,”他說,“你那是深度聯結……結合的哨兵嚮導才會做的事情……”

好,好軟……說話也好軟……

心跳地更厲害了。

陳東昱驀地抓住他,就盯住他的眼睛,“這樣,是在治療嗎?”

“嗯,”楊沙溪還有點緩不過來勁,眼神遊移,說話也帶上了點難為情,“嚮導,受到哨兵深度聯結的,侵入,如果在未結合的情況下,還是這名哨兵,臨鏈是可以緩解疼痛,緩慢治癒的。”

陳東昱盯著他,眼睛晶亮,“你,跟我走嗎?”

就這麼從塔裡跑出來,有點太荒誕了。楊沙溪想。

陳東昱哪來的力氣,打橫抱著他。

楊沙溪腦子裡對公主抱這種東西,有刻板印象。得有體型差,抱起來才順手舒服又好看。但如果兩個人身形相近,還非要這麼抱,那被抱的人只能拼命勾住人家的脖子,把自己提起來,提到至少上半身和對方齊平。

他現在就是這麼個姿勢。

怎麼就突然從傷感,互訴衷情,抱頭痛哭裡轉到這種荒誕到滑稽的場景的!

楊沙溪羞恥爆棚,尤其剛出病房門,抬頭就見監控,立刻扭頭把自己的臉埋到陳東昱脖頸處。

“我是頭疼不是腿斷了!”他埋脖子咬牙,語氣森森。

陳東昱轉頭看他,貼得近,一扭頭就碰到嚮導的臉,心旌盪漾,就想貼貼他,順勢蹭了蹭。“但你現在脫力了,不能走!”他恨不能正面抱。

哭的有點兇,到現在還抽抽的。如果正面抱,會覺得心臟靠很近,才沒那麼痛。

如果正面抱的話,他就能託著嚮導,讓他把腿纏在自己腰上。總覺得這個姿勢才充滿了力量!但好像就不能跑了。

“就非要半夜跑嗎?……”

“甚麼?”

楊沙溪臉爆紅,總不能說像私奔。很多時候他都比陳東昱想得多,想歪的也多,想錯的也多。陳東昱抱著他跑,僅僅是抱著方便,如果能夾在胳膊下,可能就夾著跑了。

他倆一路從病房出來,走了安全通道,從樓梯下了一層,邊門出了C座。

沒了樓房的遮擋,暴露在月亮之下,暴露在漫天星子之下。

月冷清輝灑下,楊沙溪更是渾身不適,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團。

“我們靠牆根走。”陳東昱說,抱著人就竄到塔院圍牆邊,貼邊走。

楊沙溪被他突然提速一驚,反應過來時,兩條胳膊已經死死摟在了陳東昱脖子上,只迅速抬頭看了眼周圍,又立刻將臉藏起來。

“這是甚麼意思,害羞嗎?”薑蓉捧著臉,嘴巴快咧到耳朵後面去了。她快樂地想和周圍人分享,抬起頭,其他人都一臉便秘shi色。

任天真在看到楊沙溪最後的動作時,終於不忍直視,站了起來,“看不下去了,有病嗎非要半夜不睡覺看他倆偷跑!!!”

薑蓉指責他:“是私奔!!!”

任天真瞥她一眼,“大小姐半夜不睡覺熬夜臉會垮。”

“你!”

蔣重更痛苦,“無恥啊!無恥!搞甚麼東西,你們監察隊的自己看不就行了?”

王理一直關注著兩個人的狀態,“萬一楊沙溪鑽牛角尖呢,還得你們去心理干預。”

“我干預個毛線啊!”蔣重指著在各個監視器裡流竄的兩個人,“啊?干預毛線?”

林北雁也是一臉姨母笑,“我猜小昱這會兒應該特別得意。”

蔣重怒:“這不是你們行動組失職嗎?趕緊讓人去把狗抓了!”

薑蓉拍拍他的胳膊,“不要生氣,這叫天作之合,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何文龍無視所有人,開啟通訊器,“讓二組巡邏迂迴一下,一會兒直接撞上了。”

任天真面無表情,“你讓警衛把大門開開得了。”

王理說:“不行,要讓楊沙溪自願被陳東昱帶離,他這會兒應該沒有精力去關注這些細節,就算他事後反應過來,已成事實。”

任天真瞠目,“你認真的?”

王理直起身子,又看了會兒,直到陳東昱像個狗竄出塔,消失在街角,才如釋重負。“玩笑歸玩笑,目前基本都在計劃範圍,不要讓大家的努力都白費,都做好關注吧。”

“人放跑了真的好嗎?”舒開一直默默站在任天真身後,看著螢幕上兩個人也是五味雜陳。

“破而後立,但願吧。”王理拍了拍何文龍,“後面靠你們了。”

他使勁搓了搓臉,幹了一件不知道是對還是錯的事,老師要生氣了。

長吁一口氣,轉臉看看四周,這些人一個一個看不下去還要看。

老師要問,就說都是他們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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