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6章
吳非把冷豔如送走,油門踩到底往回趕。到了地方,直奔陳東昱暫住的三樓。
之前冷豔如在旅館給人疏導的時候陳東昱根本沒露面,他就心不在焉,逼著自己先把送人回去,又聊了兩句關於塔正在找人的事情。回來的路上一直壓著火。
兩週前,他開車回老街,路過一個陌生街道的十字路口,就見到陳東昱猛地從他車前竄過,一直往前跑。他伸個頭從車窗那裡喊了半天,也沒喊住,乾脆開著車追了上去。
但讓他震驚的是,完全追不上。
就算老街巷子窄,路難開,但他好歹開的是汽車啊!陳東昱這是突然開掛了嗎,體能這麼恐怖?
就這麼跟著人,中途還跟丟了,不放心在那一片找了半天,最後是在一個斷頭路的牆角找到的。他一個人縮在角落裡不動,就抱著腿靠牆蹲著。
吳非追的又驚又莫名其妙,直想罵人,可是看他這樣子,一大堆問題湧了出來反而不知道說甚麼。
“怎麼回事?”吳非蹲在他面前問。
陳東昱一動不動,石化了一樣。
吳非低頭準備聯絡楊沙溪,“我給你嚮導打個電……”
通訊器被陳東昱一巴掌扇到牆上,摔碎了。
“我X!”吳非跳起來,“你他媽@#¥……”
陳東昱仍然一動不動。
雖然兩人從小到大見面都掐,對彼此一肚子意見,但孤獨長大總是相同,心思敏感也很趨近。吳非暴跳如雷兩分鐘,緩了半晌又重新蹲下來,十分煩躁,“不說就不說,你也不能一直在這兒蹲著,去韓亮那兒嗎?”
得不到回應。
但吳非想他應該不會去,這副死樣子讓韓老爺子看到還不心疼壞了。
“要不去……嘖,”吳非想想,“海綿屋?去嗎?”
依然沒有回答。
吳非耐心告罄,恨恨道:“老子不管你了,你就在這兒蹲著吧,一會兒讓行動隊的找到直接把你帶回塔裡,要我瞎操甚麼心!還廢了通訊器!你得賠!”
他轉身要走,右腿卻被人一把薅住,那爪子跟鋼筋似的,抓的他疼得大叫一聲,差點摔下去。回過頭,陳東昱眼眶通紅,從上目線直盯著他,像要殺人。
吳非心裡咯噔一下。
兩人對視半晌。
吳非動了動唇,妥協道:“最後一個辦法,跟我去汽車旅館,離這兒遠,一般人找不到。”
陳東昱垂下目光,站了起來。
吳非不由地強迫自己冷靜,板著臉開啟車窗,冷風灌進來,散去些火氣。
到底是從小一起長大,不能說知根知底,人的品性總不會看錯。
陳東昱給他帶回來兩週,每天行屍走肉一樣,這還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以前他在塔裡受到委屈,不高興了也會往老街跑,但從來沒有這樣,魂丟了,精氣神給抽走了。
甚至剛到汽車旅館的時候,連續三天把自己關在小房間裡,不吃不喝。最終被吳非強行開啟門,拎著罵了一頓,安排他去幹活,才動了起來。
動了,也就是吳非喊他,他就出現一下,幫忙扛人,搬行李,放重物。吃飯的時候給甚麼吃甚麼,也不說話。
吳非跟他講話,都是對牛彈琴。
觀察一段時間,又發現只要給他安排不動腦子的體力活,不管多重,他都不吭聲做好。扛所有東西都像扛麻袋。扛著哨兵上樓,顧前不顧後,經常把人腦袋撞在了牆上也毫無知覺。
吳非猜測過是不是他和楊沙溪分開了,失戀了一樣,畢竟感情這種東西不是當事人,也不知道會有多刻骨銘心。
汽車旅館會來嚮導給那些五感過載的哨兵疏導,吳非會盯著看他的反應,以為會觸動他,但陳東昱只會在嚮導臨鏈的時候看上一眼就走開,然後去一邊發呆。
不做事的時候就發呆。
如果真的是未結合的深度聯結,是不是還有其他原因。
但不管甚麼原因,這怎麼能做呢?
車子熄火停在樓下,吳非站在三樓靠樓梯拐角的房門前敲了敲,喊他出來。
一會兒,陳東昱開啟門,死氣沉沉地望著他。
吳非質問的話就堵在了嗓子眼。有點見不得他這樣邋里邋遢的,頭髮也亂,胡茬子也不管,眼底青黑,身上衣服多久沒換了,人好像也瘦了一圈,衣服上身空蕩蕩的。
罵人也得收拾出人樣了再罵。
他把陳東昱推進浴室,讓他洗洗,自己在外面等,等半天門拉開,那人一動不動,怎麼進去的怎麼站著。
吳非罵罵咧咧開了花灑,沒想到陳東昱在被水淋了以後,忽然渾身發抖,戰慄著站在那兒哭,無聲無息的,精神力漫溢,傾盆大雨從天而下。
吳非看得發愣,下一刻又被強烈的情緒逼得不得不躲出去,站在門外懵住。
就這麼幾天,他看到多少個陳東昱的第一次了?沒心沒肺的小狗也能哭成那樣。
等把人拖出來收拾乾淨,那些怒火已經消散的七七八八。
吳非搬了椅子,坐在陳東昱對面,靜靜地看著他。
“兩個星期了,能說了嗎?”
陳東昱蜷縮著,抱著腿坐在床上,半張臉埋在膝蓋後。
吳非看著他:“今天冷豔如過來,你怎麼不在。”
他以為陳東昱還不會回答,剛準備繼續說下去,卻聽見沙啞的聲音道:“不想看見她。”
吳非愣了下,確認真是陳東昱說的話,總算是鬆了口氣,起身倒了杯水放在他旁邊。
“想看見誰?楊沙溪嗎?”吳非問,眼尖的看見陳東昱瑟縮了一下。
“冷豔如這段時間都在海綿屋,聽到不少訊息。塔裡有個嚮導,被人未結合深度聯結了。”
陳東昱縮緊身體,頭埋得更深,手指緊緊抓著胳膊,勒出一道道紅痕。
“是楊沙溪嗎?”
“是你做的嗎?”
吳非深吸一口氣,“……知道甚麼是深度聯結嗎?”
陳東昱死抓著胳膊不動。
“你天天往老街跑,你不知道嗎?”吳非看著他,“你天天罵我違法亂紀,說我遲早被抓起來。……我打交道的都是甚麼人你心裡沒數嗎?”
“知道在老街,甚麼是未結合深度聯結嗎?”吳非俯下身子,盯著他,“賭場,紅燈區,那些見不得人的地方,控制嚮導的手段。高等級哨兵精神力侵入嚮導,撕裂他們的圖景,讓他們痛苦,無法離開哨兵的精神力,必須結合,失去自我。強暴,囚禁,就是這麼回事。”
陳東昱抬起頭,眼裡震驚流露出來不似裝的。
吳非望著他的眼睛,看到那裡面的乾淨純粹和天真茫然就來火,“裝傻充楞二十來年,就真傻了是吧?真覺得自己甚麼都不懂,不知者無罪是嗎?”
他厭惡陳東昱這樣的眼神,這種自我矇蔽自我逃離的鴕鳥姿態。
“我從小就討厭你這副樣子,被保護的好像天真無邪,不識人間疾苦,不用為安全擔驚受怕,不用為溫飽疲於奔命。從來只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在你得寸進尺的索求無法被滿足時,就去傷害別人!”
陳東昱的喉嚨堵住,吞嚥也變得艱難,手指把胳膊抓出了血痕,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發起抖來,想大喊你說的不對!我才是受害者!但又一句都喊不出來。他從來沒有天真無邪,只是裝著天真無邪,從來沒有不識人間疾苦,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做甚麼……的確不用擔心安全溫飽,但那是有代價的……你又知道甚麼!……
“你一直喊著你想要一個嚮導,老街誰不知道。”吳非說,“老街哪個哨兵不想要一個嚮導?我也想要一個屬於我的嚮導。我可以有嗎?”
“如果今天,楊沙溪是我的嚮導,我會愛他,敬他,尊重他的一切……但他不是。他是你的。你幹了甚麼?”
吳非的眼眶也紅了起來,強烈的嫉妒與厭惡糾纏著,讓他難以忍受面前的人,被強行壓下來的冷靜早已不見了。他這麼長時間都在忙的事情,就因為沒有嚮導,處處碰壁。連他自己也一直忍受著五感過載的痛苦,忍受著嚮導素注射的痛苦,忍受著無法被疏導的焦躁,萬事無法順利推進的煩悶……
吳非難以想象,怎麼會有陳東昱這樣的哨兵,用那種殘忍的方式對待自己的嚮導。
“你要不想要……”吳非也有些顫抖,“給我。”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吳非胸口起伏,捏緊了拳頭,猛地站起來出了門,只留陳東昱一個人在房間裡。
關門的聲音很輕,但聽在耳朵裡像是爆炸,巨響震得人耳鳴。
陳東昱在一片黑暗中死死咬著胳膊。
吳非的嫉妒他懂,不甘也懂,說這麼多都是放屁!
未結合的深度聯結……是甚麼……不知道啊……不明白……
陳東昱眼眶發熱,胸口滾燙。他只是想進入到楊沙溪精神最深的地方,看看到底在想甚麼,到底……要不要他……
甚麼給他……
陳東昱死死咬著牙。
不給!
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