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3章你撤銷匹配
舒開坐在任天真的大靠背椅上,翹著腿打弱智遊戲,還放了個背景音樂。
任天真穿外套準備出去,聽見了問,這甚麼歌啊?
舒開搖來晃去,“陳東昱老放,我覺得也挺好聽的。”
“……甚麼東西……讓我們今晚墜入愛河第二天忘了,這啥啊,三觀不正!”任天真鄙視。
舒開哈哈地笑,“你怎麼還翻譯!”
任天真穿好衣服,“你不能趁中午休息會兒,打甚麼垃不垃圾小遊戲,我去院長那兒了啊。”
舒開百忙之中朝他揮揮手。
消消樂的音效裡,放著陳東昱老放的歌:
“……Let's fall in love for the night,
And et in the morning,
Play me a song that you like,
You can bet I'll know every line……”
二組辦公室的門被轟然撞開,舒開嚇一跳,從椅子上彈起,看見陳東昱跌跌撞撞衝進來,朝著任天真的文件櫃衝過去。
“小狗?你幹甚麼?”
陳東昱像是聽不見他說話,只是慘白著一張臉,使勁拉著任天真的文件櫃門。
“那是主任的櫃子,上鎖了,你要找甚麼?”舒開放下通訊器,上前攔他,“他去找院長了,一會兒就回來。”
陳東昱猛地用勁。
“嘭——”一聲巨響,鐵皮櫃門被他硬生生扯下來。
“陳東昱!?”舒開又驚又懼,立刻拉住他的胳膊,卻被猛地一甩,差點摔一跤,“你搞甚麼!?”
大量的文件被拉出來,迅速翻動,接著全部扔了,雪花般散落一地。
“陳東昱!!!”
舒開猛然放開精神力,黃金蟒倏然從圖景中衝出,想強行阻止他。回應他的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狼吼,震得人發懵。
音攻?!舒開甩了甩頭,後退一大步,大蛇的虛影盤在他身上,蓄勢待發。
但陳東昱仍然無知無覺,只是拼命地在櫃子裡翻找著,一言不發。
舒開後背一陣發涼,剛剛的狼吼竟然是無意識的嗎?他是重症首席哨兵,但剛剛只是一個交鋒,他竟然有種完全不敵的預感。
陳東昱又撕開第二個櫃子,砸在了任天真的辦公桌上。
這個舉動徹底惹惱了舒開。他一個箭步衝上前,雙手扳住陳東昱右臂,將人朝後一拉,順勢一腳踹出去。
舒開沒打算傷人,只是這裡是任天真的辦公室,不知道陳東昱在發甚麼瘋,不能讓他再繼續。舒開的優勢就是力量,這一拉將毫無準備的陳東昱扯到了門口,繼而張開雙臂擋在櫃子前面,怒喝道:“你發甚麼神經,有甚麼事情不能……呃……”
陳東昱赤紅雙眼,猛衝過來,一拳打在他肚子上,跟著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朝後一掀,舒開人便飛出了辦公室,狠狠砸在對面牆上。
外面被驚動,很快傳來騷動的聲音。
他看都沒看一眼,繼續翻找下一個櫃子。
在其中一個上鎖櫃子上標著“檔號ZZ”,開啟后里面是重症的檔案。紙質文件盒,案卷名是重症個人。
陳東昱飛快地把那些都抽出來,抽到了下方,標註著“陳東昱”,比其他人的都重。
開啟是從今年年中,他進入重症開始的所有檔案。
個人履歷,入職報告,體檢報告,培訓成績,月度報告……
陳東昱不能自抑地發抖,喉嚨發緊,翻開一本月度報告,鉅細靡遺都是記錄。
是楊沙溪的筆跡。
前幾本內容很多,都是些定論的語句,沒有感情,客觀地記錄著一個沒有經驗甚麼都不懂的哨兵,怎麼在重症科室裡闖禍。
陳東昱忽然笑出聲來,眼淚掉在了紙張上。
他移開盒子,單獨一頁從下面飛出來,陳東昱瞥了一眼,就定在了當場,再動不了。
《撤銷匹配申請》,落款簽名,楊沙溪。
那張紙飄落在地上,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楊沙溪電動車一直衝進C座大廳,被人攔下,隨手一扔就往樓上跑。他騎著電動車往法院去,走到一半通訊器響起,在他接起那瞬間,福靈心至抬頭,看見陳東昱以非人的速度從他身邊掠過,迅速消失在道路盡頭。
王理的聲音在通訊器裡急切到失真,“陳東昱在問詢現場失控了,直接從會議室跑出來,現在聯絡不上他……”
楊沙溪沒拿穩通訊器掉在地上,他掉頭就追。
連衝三層樓,被安全門擋了一下,整個人重重摔在門口。顧不上胳膊火辣辣地疼,楊沙溪爬起來就看見重症外很多人圍在那裡,地上躺著一個人。
楊沙溪使勁扒開人群一看,是舒開。他暈在那裡,旁邊有人在給他急救。
不是陳東昱。
他連忙左右打量,“看見陳東昱了嗎?”
沒人回答,有人指了指對面。
楊沙溪從人群中擠出來,才發現二組辦公室外也圍著人群,就看著虛掩的房門內,不敢作聲。
他帶著爬樓的粗喘呼吸衝過,推開門,一地狼藉。
陳東昱一個人站在那些紙屑中間,手中拿著一張紙,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身側一摞文件,楊沙溪看清楚了,那些是之前的工作報告,寫的陳東昱個人情況。他寫了兩個星期後,就再沒寫過。
楊沙溪喘著氣,站在原地,劇烈跑動讓他肺部如火灼,喉頭腥甜。
他想說話,卻聽見陳東昱開了口。
“你早知道了。”說話聲喑啞,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聲音。
“我是被記錄著長大的。”陳東昱說,“在,每個部門。”
“……他們記錄我,怎麼活下來,吃飯,睡覺……”他一個詞一個詞說,“……不跟人說話,還是跟誰說話……把我安排到這兒,那兒……”
陳東昱低下頭,“你也記錄我。”
楊沙溪張嘴就想說沒有,卻又僵在那裡。
“你寫我沒有基礎常識,沒有生命敬畏,不知道損傷等級,不明白重症是甚麼……寫我在塔里長大,不理解傷病的殘酷……”
“你還……每頁都寫……”他哽了一下,“你控不住我,建議更換搭檔……”
他轉過頭來,眼睛通紅,眼淚就順著臉往下淌,“你撤銷匹配。”
……你撤銷匹配……
楊沙溪看清了他手上一直拿著的東西,只覺得甚麼扼住了他的喉嚨,說不出話來,甚至無法呼吸。
那是他們被叫去監察隊談話前寫好放在任天真桌上的,被任天真冷處理,後來事情太多,他給忘了。
凡做過的事情,都有應上的結果。
凡沒有真心的相交,都千瘡百孔瘡痍滿目。
楊沙溪在這一瞬間,只想穿越回到寫下那些文字的時間,狠狠打自己兩拳……又想回到之後任何一個時間點,去找任天真把它們都要回來……
他眼眶也紅了起來。
他看著陳東昱慢慢抹掉了眼淚,扔掉了手上的撤銷申請,抬起頭來,精神力逸散,身後的門瞬間重重關上。
哨兵一言不發走過來,一步一步踏在地磚上,裹挾無法控制,四散溢位的精神力,走到他面前。
楊沙溪張了張嘴,臉上全無血色,陳東昱每一道控訴他都無法反駁無言以對。
想說那是之前的記錄,還不瞭解他,還不知道很多事情,還帶著他自己的狂妄自大審視別人,批判別人。
現在他不這樣了。
楊沙溪紅著眼,現在他不這樣了嗎?那為甚麼做了一切,陳東昱還是這麼痛苦。
“我……不想讓你去的……”
“是嗎?”陳東昱扯起一個難看的笑,“然後繼續甚麼都不知道的被……”
“然後我就陪著你,誰也不許再拿你做實驗……”
楊沙溪驀然消聲。
陳東昱那個笑扯更大了一點,又掉了淚,“你都知道。”
他欺近,將楊沙溪抵在門後,又笑不出來,扁扁嘴露出委屈。
楊沙溪又看到了那個掩飾一切的小狗,抱著膝,蹲坐在黑暗裡。
“連結吧,不然你怎麼陪著我?”陳東昱掉著眼淚說。
他說完,額頭便抵上來,不容拒絕的精神力從相抵處迅速侵入。
不是普通的臨鏈。
陳東昱的精神力像開閘的洪水一樣湧進來,不是進入圖景,是像流水一樣沖刷所有地方,朝著最深處扎進去。
太深了。
劇烈的疼痛從楊沙溪精神深處炸開。
那種每一根神經都被人死死抓住纏緊的感覺,一整片圖景被強行撕開,陳東昱想把自己的精神力塞進來,塞進圖景的每一個縫隙,塞進每一個本不該達到的地方。
“陳東昱……停下……”那不是普通的痛,是他自己的精神力瘋狂排斥的痛。楊沙溪感覺到那種劇烈的抗拒,像身體排斥外來的異物。
不是臨鏈。
是結合後的深度連結。
是需要結合後,精神場交融才會允許的共鳴,嚮導圖景才會毫無保留敞開的方式。
但他們還沒有結合,所以精神力會有這樣劇烈的“排異反應”。
楊沙溪從未感受過這種痛,來自靈魂深處,像有人拿著刀在他的腦子裡絞,像他的精神場正在一塊塊碎裂。
再繼續下去,他們要麼結合,要麼只能保持距離。
“陳……唔嗯……”楊沙溪冷汗涔涔,“不要……”衝動……
但他痛得沒辦法完整說話,太突然了,根本沒有反應的時間,連抵抗都不能。
整個圖景內突然傳出一聲哀鳴,有甚麼虛影一閃,消失了。
楊沙溪悶哼一聲,整個人軟了下去。
陳東昱被那聲悶哼驚醒。他猛地鬆開手,後退一步。
楊沙溪滑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冷汗從額頭滾落。他想說甚麼,但嘴唇動了動,只發出一個氣音。
陳東昱站在那兒,看著他,又看看自己的手。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驚恐。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夾著任天真的怒罵:“陳東昱人呢?!”
然後他轉身就跑。
楊沙溪模糊的視線裡看他跑向了窗戶。
……別……
陳東昱一躍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