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2章庭前問詢(三)
陳東昱不知道這個問題應該怎麼回答,下意識看向方堃。
方堃補充道:“哨兵的精神狀態不穩定多發生在精神場收到衝擊、五感超出負荷的情況下,在這種時刻是需要嚮導進行疏導,或者使用嚮導素進行穩定。但陳東昱的生長環境就在塔裡,他基本上不會遇到上述情況。”
周海洋反對這個意見,“日常的情緒波動,五感使用的疲憊積累都會引發精神場的不穩定,他是正常人,對外界的感知也是正常的。”
方堃看向陳東昱,他手上倒是有關於陳東昱不一定需要疏導的證據,但不適合說出來,會傷害他。
陳東昱握著拳,想爭辯,“我的圖景,”,但突然想到甚麼,他又閉上嘴。
三人看向他。
周海洋重複:“你的圖景?”
陳東昱抿著嘴,拒絕說話。
周海洋看看方堃,對方也沒有開口的意向,便翻起手邊的材料,陳東昱說到圖景,倒是讓他想起一個報告來。
“你父母去世後,是誰在照顧你?”
陳東昱抿著嘴,他已經不想回答了,但明顯問詢還沒結束,法官也一直看著他。這場問詢到底是要問甚麼?
“……是塔裡,很多人。”
周海洋問:“你住在哪裡?”
陳東昱說:“塔分配的公寓。”
周海洋問:“集體公寓是10年前建成的,在此之前,你住在哪裡?”
陳東昱說:“塔裡的宿舍。”
周海洋補充問題:“你一個人住?”
陳東昱說:“對。”
周海洋再次確認:“據我所知,塔裡對失去父母的未成年哨兵嚮導,會安排寄養家庭或集體宿舍,但你是一個人住,對嗎?”
陳東昱咬著嘴唇,“……對。”
“塔裡有安排專人作為監護人來照顧你嗎?比如關注你的衣食住行,還有學習,訓練?”
“宿舍有宿管阿姨管我吃住,我去學校上學,但我分化晚,跟不上,不和別人一個班,訓練也不在一起。”
方堃深吸一口氣,突然明白了張逸凡和施吳山為甚麼一定要求陳東昱出庭作證,因為他代表著,塔在監管特殊人群,並培養他。他們想把違規實驗的罪名改為錯用藥物,為行為正名。
周海洋問:“根據記錄,你小時候經常獨自前往老街,並被行動隊帶回。但並沒有人阻止你的行為,對嗎?”
陳東昱答:“……對。”
周海洋問:“你知道行動隊一直在暗中跟著你嗎?”
陳東昱:“……知道。”
楊沙溪落下最後一筆,揉了揉手腕,終於完成了上午的看診。他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12點,陳東昱還沒回來,也沒有電話。
他拿起通訊器,上面也沒有訊息。想了想,撥了個號碼出去。
打給陳東昱的,但沒有人接。
他反手想打給蔣重,想了想,換了個號碼。
“如果正在進行詢問是沒辦法接電話的,通訊器要求關機。”王理說,“方堃應該也在裡面,他會幫忙照顧,你放心。”
楊沙溪問一般詢問會多長時間。
王理也不確定,但通常情況,1-2小時差不多了。“我給方堃留個訊息吧,結束了讓陳東昱給你回電話,我記得下午他們有別的會要開,所以應該快了。”
“那我去看看吧。”楊沙溪換了衣服,借了任天真的電動車,騎著去法院。
周海洋遞了幾張單子,“剛才說到圖景,這裡有一份你5歲時候的治療記錄。”
陳東昱接過來,上面的病因是自閉。
他默默地看著那些字,冰冷的文字以上帝視角記錄著一個5歲的小孩子不會說話,不會哭,對外界的刺激沒有反應,對父母沒記憶,忘記了5歲以前發生的事情,還未分化,無法觀察精神場……
住院一個月以後,情況好轉,能簡單溝通,三個月後出院。
周海洋問:“在你住院情況好轉的時候,說出的第一個詞是“大狗”,是否證明當時你已經具有精神體。”
陳東昱看著那些檢查圖示,說明,神情漸漸開始發木,聲音逐漸又穩定下來,“我不知道。”
周海洋說:“根據你5-12歲期間的出塔記錄和行動報告,你這個期間在塔外經常前往韓記小吃店,與韓繼明、韓亮關係密切,你是否知道塔對他們進行過調查。”
陳東昱慢慢抬起頭,“……不知道。”
“根據你在修理隊、食堂、綠化隊的記錄,你對精神力的掌控是逐年提升的,你是否認同這種能力增長是有意培養和訓練的結果。”
“……不認同。”
方堃換了個坐姿。
周海洋追問:“那麼你怎麼看待能力增強的原因?”
陳東昱說:“長大了,能力就會強大,就像長大了就會長高一樣。”
周海洋再次確認:“所以你認為能力的提升是本能發展,源於哨兵潛能。”他避免使用“天賦”這個詞。
陳東昱:“我不認同能力增長是有意訓練,但吃飯會長個子,跑步會越跑越快,你想定義甚麼?”
周海洋坐正了身體。
方堃立刻察覺。
“根據各部門每季度報告,你的精神體是需要進行定期監測的,你知道這件事情嗎?”
“……不知道。”
“你在塔內任職的順序是怎樣的?”
“你不是有報告嗎?”
方堃看向陳東昱,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周海洋沒有因為這話多出甚麼表情,自己補充,“所以先去的是修理隊,因為較少和人打交道,對嗎?”
陳東昱不說話。
方堃提出異議,“這是你的推測。”
周海洋說:“在修理隊發生了分化前兆後,去了行動隊,是因為分化後的能力需要得到驗證。”
方堃立刻轉身,“法官。”
法官沉吟幾秒,“如果證人覺得不對,可以進行反駁。”
得到法官的支援,周海洋語速更快,“在行動隊受傷之後進入了科技部,在配合科技部開展研究的同時,正好和治療同步進行。在此階段,科技部出具了大量的關於哨兵能力的報告和研究,但均未得到落實。”
方堃有點擔憂地看向陳東昱,那個人已經不再說話,交握地手依然戰慄著。
這間會議室有緩解哨兵精神緊張的磁場波動,有注入類似嚮導素的安撫劑,但都起不到一點作用。
周海洋繼續道:“在這之後你主動以傷勢未愈為由去檔案室,是想去查詢關於你父母的檔案,對嗎?”
方堃不得不承認,雖然是法庭指派,但周海洋作為辯護律師,準備的確實十分充分。很多證據的準備,在與王理的溝通中,他也或多或少了解過一些,但沒想到能到這種程度。
周海洋問出來的問題,絕不是從記錄中找到的,應該是逐個部門去調查過,非常有邏輯和條理。這是張逸凡和施吳山的想法和意思嗎。
“之前我也說過,根據檔案調閱,塔內是沒有關於陳祥和張璐的記錄的,也沒有關於你的記錄。塔委應當是有選擇性的進行了處理,你同意這個觀點嗎?”
“你這是誘導性發問!”方堃制止他。
陳東昱卻開了口,“你繼續說。”
方堃回過頭,陳東昱雙眼直直地看向周海洋,面無表情。
周海洋頓了頓,迎上他的目光,片刻後,低頭看向手邊的文字,繼續道:“檔案室之後你的狀態並不好,塔裡重新分配了公寓,你在那段時間體重下降得厲害,塔裡將你調入食堂。是確保你飲食正常,你同意嗎?”
“……在食堂期間,你學習了廚藝,在五感測定時評定出三S兩A的等級記錄,隨後便調入綠化隊,接觸自然植物。在綠化隊時期,你的狀態明顯變好,開始願意主動與塔內人員進行交流,對於安排的事情都能順利完成……”
一步一步,都在監視之下,一步一步,都在計劃之中。
方堃在心底長嘆一口氣。
“……在你29歲時,重新回到修理隊,負責所有外設的修理。雖然你並不擅長,但仍然接受安排。同時,塔裡給你安排了嚮導。”
陳東昱的身體劇烈的顫抖起來,他死死咬著牙才能避免牙齒打顫發出讓他難以承受的“咯咯”聲。
“楊沙溪進入主塔後,你跟隨他的工作,調入特部醫院重症科,並逐漸成為一名較為成熟的重症輔助哨兵。在此期間,你曾與楊沙溪因違規治療哨兵,被監察隊談話。楊沙溪親口承認無法控制你。”
陳東昱雙手按在了桌子上,咬著牙問:“還有嗎?”
周海洋看著他,還有問題,但看來問不了了,“你還沒有和楊沙溪進行結合,對嗎?”
“你知道楊沙溪曾經申請過撤銷匹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