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1章庭前問詢(二)
方堃適時補充:“要記錄,所以需要你答出來,不用緊張。”
周海洋看他一眼,繼續發問:“在你的評定記錄中,五感視力、聽力、嗅覺為S級,味覺、觸覺為A級,對嗎?”
陳東昱點頭,又道:“對。”
“你有感覺你的能力是在不斷提升的嗎?”
方堃打斷他:“提問與本案無關。”
周海洋轉過頭來面向法官:“委託人主張能力具有遺傳和進化的可能,需要向證人進行證實。”
法官同意。
陳東昱說:“我沒覺得有甚麼提升,但是楊組長一直在教我,是熟練了不少。”
周海洋:“我是指你的等級。”
陳東昱搖頭,“那沒有。”
周海洋:“這種等級的哨兵,在主塔不超過十人,對嗎?”
陳東昱:“我不知道。”
律師拿出下一份文件,接著問:“根據人事檔案記錄,你在行動隊、科技部、檔案室、食堂、綠化隊、修理隊……都待過,對嗎?”
陳東昱:“對。”
“在上述部門工作期間,你沒有匹配嚮導,也沒有臨時嚮導,並且幾乎沒有接受過疏導,對嗎?”
陳東昱鼓起嘴,在桌下捏著手指,“……對。但我現在有了!”
周海洋沒有接他的話,繼續道:“據各部門人員口述,你無法被嚮導控制,對嗎?”
陳東昱晃了一晃,前幾天楊沙溪要為他疏導,結果失敗了。為甚麼現在剛好問這個問題?冷豔如可以疏導他,可以控制他!但,但不能說……
周海洋沒等來回應,又補充內容再次細緻的問了一遍。
陳東昱皺著眉。
周海洋又道:“根據記錄,你在行動隊的時候,因為無法被嚮導控制,導致你多次受傷。”
陳東昱半晌回答,“他們等級比我低,控制不了不是正常的嗎?”
周海洋點點頭,“好的,你認可等級低的嚮導無法控制高等級哨兵,是嗎?”
陳東昱又搖頭:“我媽媽就比我爸爸等級低。”
周海洋停了一下,拿出另一份文件:“你母親張璐女士是D級嚮導,你父親陳祥為S級哨兵,根據記錄,陳祥曾經因結合熱失控,導致張璐重傷,當時你就在場。你還記得嗎?”
陳東昱懵在原地,臉瞬間煞白。他猛地拍桌站起,椅子翻倒在地,“甚麼記錄?”
周海洋將文件遞過去。
白紙黑字記錄著24年前陳祥爆發過一次結合熱,失去理智,攻擊結合嚮導張璐,致使張璐重傷,肋骨斷裂,內臟出血,多處挫傷扭傷……
陳東昱拿著紙張發抖。不對,他不在場,他不知道!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我在場?我不在場!不可能!”陳東昱喊,但他仍然停不下來發抖。
就在楊沙溪疏導失敗的那天,他不管不顧想要透過結合的方式,讓嚮導接受他,能疏導他,因為他爸媽就是已結合的夫婦,這是最理所當然的。
後來他起了反應,逃去了廚房。
在廚房門後,他腦中短暫出現過一些片段,爸爸媽媽在打架,有人告訴他那時結合熱爆發,不怪他爸爸。都是誰?甚麼時候的事情?結合還有結合熱嗎?
再後來他陷入了一種空洞的情緒,像是斷片了,不知道時間的流逝。
直到楊沙溪過來叫他,嚮導帶著笑意問他怎麼還不出來。
……
陳東昱發著抖,跌坐在椅子上。
周海洋緩聲道:“當時你只有5歲,不記得也是正常的。需要給你時間緩一下嗎?”
陳東昱抬頭看向他,那個律師公事公辦,所有出口的語言都帶刺一樣戳痛他。緩一下……緩一下能怎麼樣?還有比這更糟糕的問題嗎?
“我爸爸是首席哨兵,很厲害,我媽媽……很溫柔,是個好人。”陳東昱說,帶著壓抑不住的顫音。
方堃看著他難過的模樣,有些不忍心。
房間裡安靜下來,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低垂著頭肩膀顫抖的陳東昱。
周海洋頓了一頓,“你在科技部的時候,接受過多次檢查,因為你的精神體‘犬類集合’被認為具有異常的多變特性,對嗎?”
沒有人回答。
方堃低聲提醒他。
“……對。”陳東昱話音出口,有些哽咽。
“科技部的袁夢心主任是否告訴過你,你的情況‘不能以常規哨兵來看待’?”
“……是。”
周海洋頓了頓,重新梳理手中的材料,調整了順序。
“你的父親陳祥,精神體是黑豹,等級為S級,他並沒有精神體多樣性的情況,對嗎?”
“……嗯。”
周海洋提醒他回答“是”或者“不是”。
陳東昱深呼吸,手指攥緊,指節發白,半晌答道:“是。”
都是過去的事情,都是被束之高閣不願去碰的事情。
陳東昱喉嚨發緊。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別人不一樣。小人兒一個,但沒有爸爸媽媽了。就在塔裡到處亂竄,大家都認識他,又都不認識他。
以前他想跟別人說爸爸媽媽的事情,沒人聽他講。現在他已經把自己躲在殼裡了,卻又被人硬生生扯出來……
“這是,當年研究室出具的你父親的評估報告,上面寫著‘……哨兵攻擊性強,對嚮導疏導存在牴觸情緒……’,你是否認為,因為遺傳的原因,你也存在這方面的特質。”
方堃再次打斷他,“請辯方律師不要提出誘導性問題,證人的回答只能基於事實,不能基於推斷。”
周海洋沒有反駁,轉而道:“證人,根據調查,主塔檔案室並沒有涉及你父母個人情況的相關檔案記錄,唯一記錄來自主塔大事記,簡單記載了二十四年前,南塔沙溪古城研究所發生的一起哨兵暴走事件。你知道嗎?”
沉默。
方堃想起王理介紹陳東昱時說過的那些,以及監察隊提供的資料。從資料和王理的判斷來看,陳東昱應該是個非常聰明的人,他在塔裡安安穩穩長這麼大,從未發生過一起讓人覺得不安的事情。
陳東昱就靜靜坐在那兒,哨兵眼裡再細微的動作都逃脫不了。他就看著陳東昱發著顫,咬著牙,繃緊了身體。
王理說,陳東昱是一個非常會掩飾自己情緒的人。
方堃想,沒有遇到重大打擊,才能掩飾的了啊。
陳東昱沉默了許久,久到這個問題周海洋催促了兩三次,他才再次點頭,“我知道。”
“那次事件中,你的父親是唯一倖存者,當時陳祥的精神體黑豹完全失控,攻擊了在場的其他人,是否證明你父親的精神場不穩定。”
方堃反對,“既然塔內沒有相關記錄,不能以推斷作為質詢問題。”
法官同意。
周海洋吐出一口氣,換一種問法。
“證人,你是否同意,你的精神體多樣性是一種天賦?”
天賦……
圖景和別人不一樣,是天賦,精神體和別人不一樣,也是天賦嗎?
陳東昱垂在身側的手指彎曲,顫動兩下,慢慢蜷縮,繼而用力捏緊,手背上的青筋一條條延伸至手腕沒入小臂。
“天賦,是甚麼意思?”他抬起頭問。
周海洋解釋:“是別人沒有的,與生俱來的,特殊的能力。”
“每個人的精神體都不一樣,都有各自的能力,只是等級不同而已,才會被你們判定為是否能力出眾,大家都是天賦麼?”陳東昱問。
方堃驚訝。陳東昱的氣場變了,之前一直懵懵懂懂,有些緊張和害怕,甚至在父母資訊暴露的時候差點崩潰,現在竟能冷靜下來應對律師的詰問。
他不由得坐直了身體,再看兩眼,才察覺陳東昱是在顫抖著反擊。
周海洋沉吟片刻,又道:“那麼,你是否認為,你的精神體多樣性相較你父親的,是遺傳上的一次進化?”
陳東昱的聲音很硬,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他說,“從生物學角度,作為子女遺傳了父母的基因,但也存在基因的突變,任何生物都一樣。如果你把這種突變定義為進化,那他就是進化。”
方堃忍不住在心底叫一聲“漂亮”,認可突變,但不定義。
周海洋看向他,似乎也察覺了他的變化,換了一摞資料。
“你在塔里長大,對嗎?”
換問題了。
陳東昱有一瞬間的恍惚,“……對。”
“那我們回到剛才的問題,你之前沒有嚮導、不需要嚮導的疏導,對嗎?”
“你問過了!”陳東昱說。
方堃不動聲色瞄了眼周海洋,陳東昱的情緒又被引導回來了。
周海洋指著資料,“根據特部醫院檢測中心提供的記錄,你有嚮導素領取需求。但這裡有個問題,你並不是定期領用,並且領用時間跨度很大,完全不符合常規哨兵對嚮導素的生理需求。是否證明,你既不需要嚮導疏導,也不需要嚮導素來維持精神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