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5章退一步
楊沙溪睡醒睜眼,頭腦昏沉,脹得額角突突的跳。
他坐起身,天旋地轉,緩了好一會兒才回神。
環顧四周,低矮的屋頂,簡單的床鋪,不遠處的木質樓梯……
是韓家小吃店的二樓。
怎麼在這兒的一點也想不起來。
楊沙溪按住額角,看見袖子,才發現身上的衣服已經換掉了,鬆垮垮掛在身上,前兩粒釦子還沒扣,露一片胸膛。
他有點懵,攏了攏領口,忽然聽見“嘭嘭嘭”的聲音,陳東昱就這麼冒冒失失地衝出樓梯。
他步子又重跑得又快,讓人心驚膽戰。
“你別把樓給拆了。”楊沙溪有點擔憂地盯著樓梯。
陳東昱已經衝過來摸上了他的腦門,溫度恢復了正常,這才聽見他說了甚麼,睜大眼睛。
楊沙溪這個燒燒完了,情緒也好起來了!
陳東昱立刻低頭,捧著嚮導的臉。楊沙溪一個沒注意被他靠額臨鏈,還沒反抗,就察覺精神力侵入。
一大片的草原,半人高的茅草,大風呼呼地吹,草浪翻滾,大貓的身影在那些草浪裡忽隱忽現。
陳東昱退出圖景,大眼睛瞪著他。
楊沙溪也瞪回去,“你在幹甚麼?”
“沼澤沒有了!”陳東昱又要靠過來。小狗貼近人總是特別近,近到呼吸交融讓人不免尷尬。楊沙溪扭頭要躲沒躲開,撞在一起,“咚——”,實實在在的一聲。
“我……啊……嘶……”
陳東昱也捂著腦袋,疼得齜牙咧嘴。
“我……真服了!本來就暈,馬上變成腦震盪……”楊沙溪簡直無語想罵人,揉著頭緩解那股子難受勁,一會兒,多了隻手過來幫他一起。
陳東昱也疼的可憐巴巴的,一邊揉自己一邊還要替他揉。
楊沙溪抬頭,就見他扁著嘴,揉著自己又揉著他,嘴裡還嘰裡咕嚕說甚麼聽不懂的像唸咒。
楊沙溪仔細聽了會兒,在說“痛痛飛嘍!”
楊沙溪:“……噗!”
陳東昱扁著嘴:“……笑甚麼?”
楊沙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幼稚多了就弱智了好嗎!
不知道嚮導好笑的點在哪裡,陳東昱看著他笑得一顫一顫的,剛攏好的衣領又散開,露出鎖骨來。
嚮導瘦,面板慘白,一點也不健康。
楊沙溪笑出了眼淚,笑出了腹肌,笑夠了,擦擦臉抬頭。
陳東昱滿臉複雜,趁他沒注意撲過來,聲音扁扁的:“嚇死我了。”
楊沙溪差點被撞倒,連忙撐住,才聽見小狗說甚麼。
“對不起,”陳東昱整個兒蔫著,“我以為你睡了,沒想到會發燒。”
楊沙溪收了笑,抿著唇,哨兵的道歉又讓他從心底生出自責,可這回卻沒那麼痛苦。
他輕聲問,“我發燒了?”
“嗯,39度,喝水都不醒,圖景裡面下大雨,到處都是泥,甚麼也看不見。”陳東昱聲音很悶,緊張勁兒過去,開始後怕起來。
哨兵嚮導體質都不同於常人,發燒也許就是精神損傷的表徵。
楊沙溪實在回想不起來甚麼,隱隱約約好像是聽見哪裡在下雨。
下雨……
他看看面前熊抱自己的哨兵。
下雨……
“唉,太近了,我沒事,你別抱這麼緊……”暫時還不能這麼接受別人的親暱。但伸出去的手卻又不敢真的把人推開,最終只是安撫地拍拍陳東昱的後背,“已經退了,沒事……咳咳!”
“你還咳嗽!”陳東昱鬆開他,又要衝下樓,衣襬被拉住。楊沙溪一邊咳一邊擺手,“只是嗆到了……咳咳!”
“我們回塔,去醫院!”
楊沙溪點點頭,又低頭看身上的衣服,再一掀被子,光兩條白腿。
陳東昱直勾勾盯著他腿看。
“我衣服呢?”
“淌汗都溼掉了,我給你拿韓亮的先穿。”
小狗很會照顧人,幫著他穿衣服,旁邊還晾著一杯水,喝起來又鹹又甜。喝完了又把杯子拿走,再用溼毛巾給他擦臉擦手。
楊沙溪默默地看他忙,被伺候的渾身不對勁,又拗不過他,五味雜陳。
韓亮已經回來了,上來看了楊沙溪,給他煮了清湯麵,讓他倆下去墊一墊,一會兒開車送他們回塔。
陳東昱忙前忙後照顧楊沙溪吃飯,繞得人頭西昏,終於被嚮導叫停坐下來一起。面是三兩口吃完了,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看。
“你這麼盯著我,我根本吃不下。”楊沙溪無奈嘆氣。
陳東昱只好到旁邊去,把他的衣服裝起來,又去找韓亮說話。
楊沙溪一邊吃一邊默默聽。他病來得急,身體消耗太多。但這麵條鮮美,鹹淡適中,遵從內心吃得滿足,好像虛耗掉的精力又補了回來。注意力被吸引。等吃完了抬頭,陳東昱蹲在簾子後面看他。
以前怎麼沒有覺得他看人都是這樣的,真就小狗一樣的,目光熱烈又直白。
楊沙溪放下筷子,看看自己的手,熱量上來,不再冰冷。
陳東昱去搬電動車,韓亮要開車送他倆,讓他把電驢就放在這邊,又不會丟。
“楊哥剛退燒不能吹風,你不陪著,難道騎電驢跟在後面追啊?”韓亮無語,不懂他。
楊沙溪卻突然能理解陳東昱在想甚麼。這是他的車,陳東昱想騎回去。對屬於自己的東西,他總有一種超過常人的固執。
“好好好,我開皮卡,行吧,放車斗裡。”
楊沙溪攔住他倆,“別麻煩了, 就放這兒,下回還來呢。”
陳東昱只好放棄。
韓爺爺已經回去了,打了個電話報一聲讓老人心安,這才準備出發。
天色早已暗下來,楊沙溪昏睡了一個下午,現在已經晚上八點多。
韓亮從後視鏡裡看陳東昱給楊沙溪扣外套釦子,扣到最上面一顆,把嚮導勒的哭笑不得,忍不住嘴角也泛著笑意。
楊沙溪說不感動是假的,陳東昱就這麼直白的對他好。
可又心底發顫發酸,慢慢回過神,甚至替他不平。
當著韓亮的面又不好意思,只能推推陳東昱,“行了行了,發燒再正常不過,肯定是這兩天累到了,不用這麼緊張。”
“發燒會暈過去的!”陳東昱很犟。
韓亮在前面開著車,“啊”了一聲,笑道:“上回那誰暈過去是剛好感官過載了,沒及時疏導造成的,一般不會啦小昱哥!”
陳東昱:“……我不信。”
楊沙溪偏過頭看陳東昱,狗子要給他扣安全帶,身子越過他,又坐回來,扣上扣。
“滿意了?”
陳東昱點點頭。
楊沙溪朝他笑了笑。
陳東昱盯著他不動。
“怎麼了?”
“你今天很怪。”陳東昱說,語氣有不容他反駁的肯定,一會兒又自己回過味兒似的嚷嚷,“肯定是你們去找院長,說了甚麼不對勁的話!我問任主任,他不跟我說,非讓我問你。”
楊沙溪看看韓亮,後者正專心開車。
“我們考試的情況,院長都知道了。”
“嗯?精神分裂那個?”陳東昱身子前傾瞪大眼。
楊沙溪:“嗯,所以沒甚麼事,算是通了氣吧。”
陳東昱看著他,像在確認他沒有說謊,半晌又問:“那主任說你又單獨去找了院長,說我的事。我的事是甚麼事?”
陳東昱說這話的時候全身緊繃,如臨大敵,盯著他一動不動。
楊沙溪不明所以,又靈光一閃忽然反應過來,心底有些澀澀的,就去抓著他的手。
陳東昱慢半拍低頭,盯著自己的手被嚮導握住。楊沙溪手指修長,又涼,抓著他又硌又冷。
楊沙溪:“我去問了你之前在塔裡怎麼過的。”
“嗯?”陳東昱眼睛好難從交握的手上移開,他的手也像被嚮導的溫度凍住了僵著沒敢抖一下,“問甚麼?怎麼不問我?”
“那我問你呢,”楊沙溪換了坐姿,朝他這裡偏過來,“你之前在塔裡都怎麼過的。”
陳東昱眨眨眼睛,覺得這個話題之前他們說過,但楊沙溪怎麼會用這種語氣和姿態,來和自己聊過去的事情呢?
發燒燒糊塗,人變性了。
陳東昱撿著小時候的事情又說了幾件,也沒甚麼讓人印象深刻有趣的,說的時候小心地覷著楊沙溪的表情,但嚮導表情管理極佳,跟平常沒甚麼兩樣。
一定要說有甚麼區別,很溫和。
又有點刻意。
生完病就會變溫柔麼?
韓亮在駕駛位上偶爾插嘴,補充陳東昱在老街這邊的事情,約著打群架啦,幫著拉貨啦,給哨兵送嚮導素啦,帶食堂的肉菜過來吃啦……
陳東昱瞄著楊沙溪,嚮導就帶著笑容聽,時不時問兩個問題。
這些事情也不會讓人發燒。
很快到了塔外,韓亮開車回去,陳東昱抓著楊沙溪非要去急診。普通科室全科醫生表示:“沒事,抵抗力下降,普通感冒。”燒也退了,又沒甚麼其他症狀,藥都沒開,最後被陳東昱問煩了,開了一瓶維生素,加了一盒補鹽液。
楊沙溪看他扒拉藥袋子,“醫生都說沒事了,回去吧?”
“你就是有點不對勁。”陳東昱嘀嘀咕咕的。
“甚麼東西?”
陳東昱抬頭,舔舔下唇:“……一天都沒罵我。”
楊沙溪:“……”
楊沙溪:“你照顧我一整天,我還罵你,我在你心裡是甚麼刻薄又壞的人嗎?”
陳東昱拿狗狗眼覷他。
楊沙溪又好氣,乾脆甩了胳膊在前面走。
他已經徹底從退燒的茫然中緩過來,想起來今天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想起那些事,就從剛醒來的鬆快裡多了些沉重。看向陳東昱時不自覺帶上了心疼與自責。但是沒有了之前那種全面潰敗的痛苦。
痛苦過了閾值,便是可以接受了。
陳東昱今天有很多小動作,被楊沙溪默默允許。允許自己接受他的那些過頭的照顧,不否定他任何的意見和行動……
燒退了,好像一直繃緊神經的那根繩也燒掉了,也再沒覺得空氣稀薄而讓人窒息。
他餘光瞄著陳東昱,小狗似乎滿腦袋問號,在後面不時看他一眼又一眼。
深深吸氣,又吐出來,太過理智就會不由自主分析自己,人怎麼那麼容易就從一個極端走上另一個極端。
之前全身心抗拒的時候總覺得陳東昱在眼前晃煩人,真傻也煩人,裝傻也煩人,固執也煩人,莽撞也煩人。
現在戴上了濾鏡,再看他時充滿了旁白。真傻是自我催眠,裝傻是生存哲學,固執是內心渴望,莽撞是赤子真心。
其實回頭看去,從一開始,陳東昱就是這樣的,旁人的目光,自己的觀察,小狗掩飾過頭流露出的那些,都是。
只是自己不願意承認,不想有交集,因此不聞不問。
這等所作所為,和塔,和姜院長又有甚麼不同。
楊沙溪猛地仰起頭,黛藍天上閃爍著幾顆星,宇宙宏大而他們如此渺小。
渺小如螻蟻。
可就算是螻蟻,也有自我存在的意義,憑甚麼被別人定義。
大家都是螻蟻。
到了公寓,楊沙溪開門,陳東昱在旁邊不停地試圖勸嚮導睡自己家,“萬一你夜裡又燒了呢?我可以照顧你!”
楊沙溪只能無奈道,“出一身汗,好歹讓我洗個澡。……不然你來我家睡。”
陳東昱:“……”
他跳起來,摸口袋拿鑰匙開門一氣呵成,衝進去拿著自己的衣服又跑出來,全程不超過十秒。
楊沙溪:“……”
他直搖頭,沒察覺自己帶著笑,“唉,進來吧。”
他先進了門。
要好好休息,明天開始,有仗要打。
——
進來了就後悔。
楊沙溪:“我家小,單人床,你睡沙發。”
陳東昱:“!!!為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