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發燒
好久沒來老街這裡了,連路都有點找不到。
楊沙溪恍惚了一路,看到街邊不同於塔的風景,觀感奇妙。
以上帝視角,靈魂出竅,看著自己走上去老街的道路。
周圍的矮平房,強弱電線蛛網一樣掛著,老瀝青路修修補補的一塊一塊,狗皮膏藥似的。
他一路走過去,雙腿麻木,感覺不到累。沒吃午飯,也不餓,走到韓亮家的小吃店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後了。
如果一個成年人要走一個小時才能到,小孩子要走多久。
楊沙溪閉上眼又睜開,警告自己不要再往這個上面想,那些過往是已存在無法更改彌補的過去,想也沒用。但腦子不由自主,隨著視線掠過街角,想象一個陳東昱在那裡東張西望。
這是受到姜院長那句話的影響,產生的愧疚與自責引出的想象。
楊沙溪告誡自己。
不要試圖把陳東昱的過去和自己的失責關聯在一起,降低負罪感,降低同情。
但推開門,看到陳東昱像個服務員站在那兒笑眯眯喊歡迎光臨,楊沙溪就無法控制自己呼吸不暢,胸口堵著,悶得生疼。
“這麼長時間,我還以為你不過來了。”陳東昱從櫃檯裡面跑出來,看到他又突然低頭去看他的眼睛,“怎麼了?”
楊沙溪和他對視,四目相接,神魂發顫。
“跟院長聊完就有點不太舒服,出來的時候在外面差點吐了。”
“吐了?”陳東昱伸手就去摸他的額頭,“怎麼回事?”
楊沙溪搖搖頭,“可能昨天累的,還沒緩過來。沒事,現在好了。”
陳東昱盯著他看了半晌,“不要撒謊啊。”
楊沙溪勾勾嘴角,“電驢在你那兒呢,我走過來的。”
“啊?”陳東昱沒跳起來,“我給忘了,我應該去接你的!”
楊沙溪用全身力氣剋制自己想要抱一下他的衝動。怎麼又說這種話……
“是我忘了,我想走走的。”
“你不舒服還走這麼遠?”
“小昱啊,問問小楊午飯吃了嗎?煮個面給他吃吧。”韓繼明從裡間出來,老爺子大病初癒,還有些氣虛,但精神倒是挺好的。
楊沙溪第一次和韓繼明見面說話,看到老人的瞬間,只覺自己之前到底有多忽視陳東昱,有多不在意他,有多不想介入他的世界。他趕緊上前,和老爺子打招呼。
陳東昱在後面看著嚮導,抓了抓頭,目光落在嚮導蒼白的臉上,不由得皺眉。在楊沙溪婉拒韓爺爺的時候,他直接走過去道:“你肯定沒吃飯!我去給你下餛飩。”
楊沙溪還被韓繼明拉著手,只能朝他點點頭。
老爺子視力沒恢復,拉著他找了張桌子坐下,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來。
“您的眼睛?”
“嗐,說是甚麼神經壓迫,現在已經好多了,模模糊糊能看個輪廓。”
楊沙溪抿著嘴,餘光看見陳東昱掀了簾子進後廚,不一會兒裡面就傳來熱鍋的聲音。
“你們那裡忙吧,我聽小昱說,你是個當幹部的醫生。”
楊沙溪笑:“沒有幹部,我們就是分了組當值的,我和陳……小昱在第四組。重症一般都是嚮導任組長,小昱也很優秀的。”
韓繼明連連點頭,“小昱是很優秀的,我老早就知道他不一般,跟韓亮不一樣。”他朝後廚方向偏了偏頭,“這孩子心思細,想得多,做事情有分寸得很,都是哨兵,韓亮還沒有他一半穩重。”
楊沙溪看看老人家,今年已七十九,算高齡了。察覺不到精神力,只是個普通人。像他這樣年紀的人一般很難接受哨兵、嚮導的概念衝擊,但他的下一代已經具有哨兵嚮導潛質了,何況還有個哨兵大孫子。
想到這,又想起陳東昱說的,韓亮爸媽沒了。
“韓亮沒在家啊。”
“他進貨去了,正好小昱來陪我。……老啦,沒用了,一個人看不住店了,小昱要是沒來,我就把店門關上了。”
楊沙溪笑笑,“他把您當親爺爺。”
韓繼明也笑,眯起眼睛,“小子很喜歡你哪,在我這兒混吃了這麼多年,突然就跟韓亮學做餛飩。”
楊沙溪不說話。
韓繼明摸索著拍拍他的手,“他也不容易。我還記得他第一次跑這裡來,一點兒大,還以為是哪邊走丟的,後來才知道是塔裡的。嚇我一跳,也沒吃飯,就給他下了碗餛飩。”
楊沙溪保持微笑,即使韓爺爺看不見。
老爺子說,“當天晚上我留他就在我這兒睡,跟韓亮一起。第二天早上,塔裡才來人接他回去。”
楊沙溪微微揚起眉梢。
“後頭隔三差五就又偷偷跑這兒來,我還想那麼遠,怎麼跑來的。他就說他是哨兵,跑得很快,喜歡我做的餛飩。”老人喜歡回憶過去,回憶裡總有主觀的情緒融在裡頭,話裡話外都是對陳東昱的心疼和喜愛。
“你的手怎麼這麼涼啊,是不是穿少啦?”老爺子手指如枯木,紋路都深重,老繭也磨人,搓著楊沙溪的手掌,“年輕人不要貪涼,漸漸要天冷啦。”
楊沙溪輕聲答應著,又問他身體恢復怎麼樣,晚上睡眠好不好,視神經壓迫失明要恢復到原先的視力也不是不可能,好好休養。
老人一一回應,樂呵呵的,笑容就沒從臉上下去過。
很快,陳東昱端了一碗鴨血餛飩過來,放在嚮導面前,“趁熱吃。”
韓繼明動動鼻子,嗅了嗅,“小昱這手藝,也要趕上韓亮啦。”
“嘿嘿!”陳東昱得意地笑,趴在一邊看楊沙溪吃。
楊沙溪攪著餛飩,半晌,往嘴裡送了一口。
韓繼明問:“小楊啊,塔裡嚮導是分配的吧。”
“嗯,是的。”
“韓亮以前不聽我的,我讓他去那個甚麼站,報名到塔裡,他偏不去,到現在也沒定下來。”韓繼明嘆口氣,“我也沒幾年了,你們又不像我們那會兒,不是說結婚就結婚的……”他又問,“哨兵只能跟嚮導是不是啊?”
楊沙溪被餛飩燙了舌頭,有點發麻,看看陳東昱,這傢伙就趴在那裡歪著頭看他,只能接話道:“也不一定吧,只不過有一個固定的嚮導,對哨兵來說是最好的,塔裡也不是所有哨兵都有嚮導,畢竟數量不匹配。”
“唉……怎麼就非要有這種分法呢,好好的日子也過不得。”老爺子唉聲嘆氣,想了想又問,“那是不是你們那個等級,越高的就會給安排啊?”
楊沙溪又看了一眼陳東昱,“是的,畢竟等級高,責任也大,出任務的危險性也高,是需要一對一疏導的。”
“是我拖累小亮。”
“爺爺你又說這個,有我在呢,你別老擔心韓亮。”
“我是怕他……那不跟嚮導結婚,怎麼辦啊。”
“就,正常去我們特部醫院定期疏導唄。”
“那不是看起來像有病一樣。”
陳東昱哈哈大笑,“只要是哨兵,都要疏導,我也要,我也有病呀,怕甚麼,大家都有病!”
“呿!胡說八道!”韓繼明拍打他,“口無遮攔,快呸呸呸!”
“呸呸呸!”
陳東昱趁機給楊沙溪擠眉弄眼。
楊沙溪微微彎了彎嘴角,慢慢把一碗餛飩吃掉了。
韓亮打了個電話回店裡,大概還要一兩個小時才能回來。陳東昱看楊沙溪狀態實在不好,讓他去二樓休息會兒,自己和韓老爺子在下面。
楊沙溪聽勸上樓,坐在床邊,聽見樓下陳東昱一個勁問韓老爺子他怎麼樣。老爺子嘆氣問塔安排都安排了,怎麼不給他安排個丫頭,嚮導怎麼也是男的。
陳東昱聲音抬了抬,男的怎麼了,小芝麻比女的好看多了!
老爺子說,那能一樣嗎,男的不能生孩子。
陳東昱說,我又不要生孩子!
老爺子剛想說甚麼,又壓低了聲音,他也不要孩子嗎?塔裡面有女的哨兵不?
陳東昱說,有女嚮導,哪天有機會我給韓亮介紹一個。
老爺子連忙追問,真的嗎?老街的她不嫌棄啊。
陳東昱說,不嫌棄不嫌棄!……哎喲!
老爺子氣呼呼,小騙子!剛剛小楊說了,塔裡嚮導也少,還是女的,輪的到塔外相看嗎!盡糊弄我!
……
楊沙溪躺在了床上,沒察覺自己聽笑起來,就著爺孫倆不著邊際的話,感覺身體的重量一點點沉進床墊,而某種滾燙的東西,卻從心臟的位置,悄悄順著血液爬上了額頭。
陳東昱安置好店裡,把卷簾門壓下半截,跟爺爺招呼一聲,跑上二樓。
“楊沙溪睡在樓上”這個認知一直繞在腦子裡,老想去看,又怕上去了嚮導還沒睡,硬生生捱了一個小時。等到他動動耳朵,沒聽見甚麼動靜,才在樓梯口冒了個頭。
楊沙溪仰躺在床上,一隻手壓在腹部,一隻手抬在耳側,身子斜側著,兩條腿都在床外,就在那兒安靜地睡著。
安安靜靜的。
陳東昱心裡頭發軟,往前走兩步,看向導臉都紅撲撲的,又覺得可愛。呼吸短促,胸膛一起一伏……
他一愣,連忙上前,伸手一探,楊沙溪額際滾燙。
一陣雞飛狗跳。
陳東昱飛奔下樓找了體溫計,衝上來給楊沙溪量體溫,燒到了39度,嚮導的嘴唇紅得快滴下來。
他又悶頭衝下樓找爺爺要了退燒藥,再跑上來。
楊沙溪睡得迷迷糊糊,醒不過來。陳東昱只能坐在床邊,把他抱在懷裡,讓他靠著自己肩膀吃了退燒藥,又餵了水。嚮導身上的熱度隔著衣服烘烤著他,被那熱氣撲上臉,陳東昱急一腦門汗。
楊沙溪燒的喉嚨發乾,水大口喝了卻沒有醒,歪頭倒下又接著睡。
韓繼明在下面也焦急地問好點沒有,“拿毛巾給他擦擦,降降溫啊小昱!”
陳東昱端著毛巾盆,又衝上樓,擰了冷水,覆在楊沙溪額頭,溼毛巾很快就焐熱了,又趕緊過冷水。
敷了一會兒,手指碰到嚮導的臉,也紅到發燙,又去擰毛巾給他擦臉。
擦著擦著,有滴水順著眼角淌下來,沒入鬢角,沾溼了頭髮。
陳東昱拿著毛巾,伸手給他擦了,可一會兒那條水漬又亮了起來。
楊沙溪沒醒,只是皺著眉,神色痛苦,卻又不發出一點聲音。
陳東昱抿著唇,耐心地給他擦拭。
一直有,一直有。
一直擦,一直擦。
陳東昱低下頭,額觸臨鏈。嚮導的精神世界在下一場暴雨,遠方鉛灰色的雲層厚厚壓下來,天空中像是撕開了一個口子,雨水猛烈地灌下來,天地之間水汽瀰漫,甚麼也看不見。
陳東昱呆呆地看,被雨水打在臉上,有一瞬間的實感,伸手去摸又甚麼都沒有。
他身側金毛嗚咽地叫了幾聲,卻不見騶虞的身影,也看不到楊沙溪自己的投影。他往前邁步,才發現腳下不是苔原,不是岩石,而是沼澤,泥濘將他的雙腿裹住,無法前行。
怎麼會是這樣的圖景?
陳東昱仰著臉,看那些水滴密集的降落,墜下,砸在地上,砸的水坑裡四濺開來,真實到讓他睜不開眼。
他退出圖景,楊沙溪依然皺著眉,高燒讓他唇上起皮。
陳東昱衝下樓,端了一碗蜂蜜水跑上來,再坐到床邊,拿著棉籤沾著水去潤嚮導的唇。
楊沙溪嘴唇翕動,不知道想要說甚麼。
陳東昱動動耳朵,精神力瞬間佈散開來,他聽見那氣聲的音節是他的名字。
楊沙溪在嗓子眼裡的細沙聲,漫在哨兵耳朵裡,如夏日驚雷。
“……陳……東昱……”
一瞬間,胸腔脹滿了。
陳東昱第一次聽見自己的名字時內心湧出這樣的情緒。心臟鼓譟,但聲音遙遠又混沌,耳朵被堵住了,聽不見其他。
他抓著棉籤,趴在楊沙溪邊上,跪在那裡盯著楊沙溪。
嚮導高燒中撥出的熱氣沾上他的臉,讓他的雙頰也熱燙起來。目光不自覺落在擰起的眉峰,他伸手用掌心撫平。視線又沿著鼻樑落在被蜂蜜水潤過的唇上。
不同於往日的淡粉色,發燒了而鮮紅到乾裂的唇,沾染上晶亮的甜水,也變得瑩潤起來。
陳東昱小心翼翼地靠過去,緩緩接近,停在跟前,嗓子裡發出一點微弱的聲音。他停住,看了嚮導半晌,又繼續慢慢貼上去蹭了蹭。
熱燙與柔軟,都如此具體真實。
可楊沙溪沒醒。
陳東昱摸摸他的臉,等他呼吸漸漸緩下來,才站起身,下樓打了個電話。
通訊器裡響起任天真的聲音,“喂?”
“主任,楊組長髮燒了,”陳東昱問,“院長說了甚麼不好的事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