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模擬考(八)
沙盤周圍站著一群人,塔委班子、監察隊、科技部……都在圍觀。
第二場最後的助考官施吳山也出現在沙盤周圍,他向幾位塔委致意,站在了沙盤末端。
孫達笑著問:“施軍長覺得重症科怎麼樣?”
施吳山站得筆直,也面帶微笑道:“很了不起,都很專業,我沒想到都這麼年輕。而且有幾個人能力不錯,再發展發展,進步的空間很大。”
姜忠看他一眼,又將視線放回沙盤內。
孫達說:“重症成立時間也短,很多理念也都是摸著過河的,是吧,姜院長。”
姜忠點頭:“感謝孫部長能理解醫療部的不易。哨兵嚮匯出現不過三十來年,醫療分支的確都是小心探索驗證。在沒有研製出有效藥物來治療精神場與精神體相關的病症的時候,只有靠強大的嚮導和哨兵本身去壓制。重症雖然年輕,但等級要求都很高。”
馬仕誠有點羨慕,“甚麼時候安全部也都是A級以上,我做夢都會笑醒。”
姜忠笑道:“等級測評就像學校考試,不能代表一切,重症需要死讀理論加以理解和研究。”
孫達不認同,“姜院長妄自菲薄了,重症哪裡死讀書呢,陳東昱都進去了。”
姜忠笑笑,“誰叫他聰明呢。”
施吳山在他們對面道:“姜院長有句話說得對,現在,有效藥物的研製方面的確還需要突破。我們在前線的,真的深有感觸啊。”他嘆息一聲。
袁夢心眼觀鼻鼻觀心,當沒聽見。
孫達又想到甚麼,接話道:“姜院長下面不是有個醫藥部麼,那個小傢伙也挺神的,叫甚麼來著,小喻。”
田文君都扭頭看他一眼,孫達毫不在意,拍了拍姜忠,“是吧,喻甚麼來著?”
“孫部長說的是喻南星?”
“對對對!喻南星,他不是就管著嚮導素呢嗎?”
“嗯,南星也是很專業很負責的。”
孫達笑笑不繼續了,轉而看向沙盤內,大帳篷裡重症的人忙忙碌碌,還有兩個人帶隊出了帳篷,在往戰場區域進發。
袁夢心看了一圈,沙盤室裡一旦沒人說話,氣氛都變得有些怪異。她瞧了瞧眾人臉色,轉而小聲地和王理問,“這時候去搜救啊?”
王理示意她看帳篷裡,“現場雖然亂,但其實亂中有序。任天真進帳篷的時候就做了檢傷分類,目前帳篷內是可控的。”
“你和重症挺熟的嘛。”袁夢心嘀咕。
王理說:“還行,好幾個都約談過。”
袁夢心:“……”
……這你也能當這麼多人面說?
王理說:“正常的提醒談話,不是甚麼大事。重症畢竟是非常重要的科室。”
……大喘氣嗎你!!!
王理看了眼幾位塔委,又看了下另一邊的施軍長,轉而低聲向袁夢心道:“要我給你介紹介紹嗎?今天監考之前和任天真聊了聊甚麼是戰場急救,我還是有點知識儲備的。”
袁夢心撇嘴,塔裡狡猾第一人必定是王理!
“你說說看呢。”
王理指著中間正在給一名傷員上電擊的任天真,“任天真這是在做除顫,其實他最擅長的手術是圖景重塑,在戰場上完全做不了,沒有條件。如果是在特部醫院,據說IV級震顫都是重症,但在戰場上,VII級以下震顫基本已經顧不得了,最多給予嚮導素注射或簡單共鳴就後送。只有VIII級以上,從圖景碎裂開始,會進行緊急處理。”
戰場急救,保命第一。
應對VIII級以上重症,分嚴重、緊急、危重和瀕危四個級別,每一種在現場處理結束後,都要送醫院進行圖景修補,尤其是最後兩種,基本都要進行圖景重塑。
“任天真的大局觀很好,而且判斷迅速敏銳。他的哨兵舒開,是目前特部醫院的首席。我指的是能力,不是等級。陳東昱拍馬也趕不上的。”
袁夢心翻他一個白眼。
王理勾了勾嘴角,“也是個大局觀很強的哨兵,而且很穩重。”
袁夢心低聲警告他:“可以了啊!”
王理看她:“我看你一直都很關心陳東昱,也跟你介紹一下他的情況麼。”
“他穩不穩重我要聽你說啊!”袁夢心炸炸的。
王理:“你一個嚮導,天天情緒這麼不穩定。”
“再說我要踹你了!”袁夢心炸毛,塔委裡面有人也跟著笑起來。
王理笑了會兒,收起戲謔。他盯著沙盤內,看見楊沙溪正緊急拉著一個儀器,將電極貼在病患腦部,低頭臨鏈,又立刻朝陳東昱喊:“剝離準備!”
圖景剝離術,是和死神搶時間。精神場崩壞,場結構瓦解,能量逸散,圖景會在短時間內迅速坍縮,繼而迅速擴張爆炸,必須立即實施精神場剝離術,再用靜滯艙儲存軀體,後送實施精神場重塑。雖然命保下來了,一旦圖景重塑不成功,患者就會成為植物人。
他忽然深深撥出一口氣。
袁夢心也注意到了楊陳二人的動作,“怎麼?”
王理有些沉重,“這只是虛擬模擬,真正的戰場我簡直不敢想。哪個戰區能同時有這麼多重症醫生在場?”
他又掃過幾個組,“向玲一個人可以同時控制三個VIII級以上的重症病人,任天真能迅速判斷這些人是現場救治還是立即後送,不耽誤一點時間,楊沙溪能在這種狀況下做這麼重大的圖景手術……還有羅德與,還可以深入戰場去找人……”
袁夢心明白他的意思,這些只是模擬,戰場模擬考的確體現了重症科的厲害,但更多的,卻是展現了戰場的殘酷。
真正的戰場上,哪裡來的重症救治呢?
袁夢心抱著胳膊,看著沙盤裡的井然有序,突然說道:“其實今天的模擬考試,有設定了一個壓力極限,不過暫時沒有觸發。”
王理掃了眼施吳山,語氣平淡,“目前的框架已經達到考核目的了,覆盤現場其實沒有必要。對他們而言,也只能是去急救,不可能常駐。那種災難性的爆發,只能控制源頭,不能把事後補救作為重點。”
袁夢心沉默下來。
王理看著沙盤內,陳東昱動作迅速,十分熟練地配合楊沙溪治療,幾乎沒有犯過甚麼錯誤,指哪兒打哪兒,換了輕鬆的話題:“陳東昱是穩重多了。”
袁夢心不得不承認,“有嚮導看著呢,他本來也是個聽話的孩子。”
王理:“覺得楊沙溪怎麼樣?”
袁夢心抱著胳膊,用審視的目光看了半晌,“長得有點太帥了。”
王理:“……”
沙盤內出現光圈閃爍,袁夢心立刻直起了身子,向委員們彙報:“各位領導,模擬考試馬上就要結束了,今天是不是先到這兒。他們的面板上會進行資料統計,我們整理完後會形成文件向各位領導做專題彙報。”
隨著她話音落下,沙盤內傳來蜂鳴聲,畫面定格,又漸漸淡去。外面參與考試的人也逐漸清醒,摘了頭盔,聲音嘈雜起來。
眾人都看向王為,王為點點頭,一齊走出沙盤室,宣佈了考試結束。
很多人都癱在了椅子上,累得不想動彈。
任天真強撐著拍手:“趕緊回去休息,明天還有當值,今晚好好睡一覺!都走都走!別在這兒癱著!快點!”
羅德與哀嚎:“明天是我們組啊,我要為塔賣命一輩子!”
向玲一抖一抖地笑,又哀怨道:“別逗我笑!沒力氣了!”
嚮導們消耗巨大,就展現出體能強大的搭檔哨兵的貼心來。
盧小米一個公主抱就把向玲帶走了。
羅德與朝梁迪伸手,梁迪無語,“你也要公主抱嗎?真的嗎?真的真的真的嗎?”
羅德與躺著喊:“你能不能先拉我起來,再討論公主抱的事情?再說你抱得動我嗎?”
梁迪大驚:“對你的搭檔使用激將法?你真的想公主抱啊?太辣眼睛了吧!”
羅德與原地撲騰:“拉我起來!拉我起來!”
楊沙溪閉著眼笑,還要插嘴:“老羅對個答案吧,單選是CABCD……”
“楊沙溪你給我滾啊!!!”羅德與跳起來。
梁迪一把薅住他,彎腰把他背了起來,“還有力氣跳呢!”
任天真去拍楊沙溪,“起來了,別在這兒躺著,小狗頭蹲在旁邊不知道把你家嚮導帶走嗎?”
陳東昱立刻伸手,蠢蠢欲動。
“別!”楊沙溪猛地坐了起來,立時頭暈目眩,高強度集中精神手術,現在只覺得腦子都飛走了。
“明早過來啊,我等你。”任天真意有所指。
楊沙溪揉著腦袋衝他擺手。
華燈初上,陳東昱揹著楊沙溪走出塔。
嚮導累極了,四肢無力,頭腦卻莫名堅持清醒。
楊沙溪趴在陳東昱背上,頭埋在哨兵頸側,鼻子裡是哨兵的味道,腦子裡卻在拼命往外蹦詞兒,特別專業。
又因為詞兒過於專業,這種狀態過於滑稽,沒忍住,自嘲一樣笑出來。
陳東昱側了側臉,蹭到了他的頭髮,“笑甚麼?”
楊沙溪就著那個姿勢笑,“想到一個詞,叫身心狀態錯配。”
“嗯?”狗子迷惑。
楊沙溪閉著眼,只有嘴巴在動,給他解答:“大腦有警覺系統,身體有疲勞訊號,但現在我的腦子和身體‘脫鉤’了。我都快累死了,腦子卻特別清醒,在自行科普現在的狀態。”
陳東昱也笑,“你睡一會兒。”
“睡不著,皮質醇水平過高,導致大腦思慮更清晰,學到了嗎?”
“學到了學到了!知識以這種刁鑽的角度進腦子也太詭異了吧!”
楊沙溪趴在他肩頭又低低地笑。
陳東昱彎著嘴角,一樣處於“身心狀態錯配”。他揹著嚮導一步一步回家,邊牧小跳步跟在他的身側,十分愉悅。
楊沙溪不牴觸他,需要他的時候,對陳東昱來說,就是最好的時候。這個時刻的嚮導只有他,短暫的只屬於他。
整個下午發生的事情都資訊量巨大,他有一肚子問題想要問。陳東昱抿著唇閉上嘴。問題一旦出口,楊沙溪肯定又會回到那種狀態,成為特別理智的、甚麼都能先放下的嚮導。
築牢高牆,拒絕一切。
甚麼施吳山、甚麼藥物成癮、甚麼高層博弈……都見鬼去吧。
陳東昱看著地上的影子,嚮導在他背上,就那麼一團,就這麼點重量。
真好,他背得動,接得住。
真想就一直這麼揹著。
楊沙溪又輕又黏糊的聲音從身後耳側傳來,“你知道怎麼解決這種狀態嗎?”
他的確很累了,說話都沒力氣,還在堅持說堅持說。
“睡覺唄。”陳東昱也放低聲音。
“……嗯……有好幾種方式,”嚮導咕噥了下,半晌又強迫自己清醒似的,“比如把腦子裡面的東西都說出來,列出來,大腦就會覺得你都記下了,他就會放鬆自己睡著了。”
“聽起來有效……你還有甚麼詞兒?甚麼甚麼身心錯位的,還有甚麼?”
“還有‘腺苷差異化累積’,就是你活動的時候身體就會產生腺苷,就會讓你睏倦。像我們這樣一下午高強度考三場,身體裡一大堆腺苷在報警催眠,但腦子說‘醒醒!別睡!’,反正身體動是動不了的,但腦子還在轉。”
陳東昱微笑起來。
“還有嗎?”
“有,還有‘反直覺清醒’……都缺覺了,但還要強行運轉大腦……多巴胺和去甲腎上腺素就出來工作,緊急讓腦子清醒,甚至興奮。”
陳東昱把他往上託了託,“還在為我揹著你找足夠的理由嗎?”
楊沙溪有點尷尬,偏了偏頭不作聲。他動作幅度很小,貓一樣的抬頭,但到底抵不過疲累,只是換了個位置,又靠在陳東昱背上。
陳東昱卻很是滿足,“我喜歡揹著你,你讓我背吧,我想背。”
他往前走,背後暖烘烘的。
許久,聽見楊沙溪含在嗓子裡咕噥的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