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模擬考(三)
所有人都注視著艙內的哨兵。那人面露痛苦,棕熊的虛影在他身上顯現,病徵軀體化呈現。他雙目赤紅,開始暴力拍門,但很快又像被甚麼無形束縛住,動彈不得。
實驗艙隔離效果還是好,聲音根本傳不出來。
楊沙溪皺著眉看哨兵A被關在裡面的樣子,總覺得很不舒服。
盧小米迅速彙報:“報告,病患突發精神震顫,初步判斷V級。”
王理立刻看向姜忠,評委略一商量,姜忠道:“救治要緊,先救人。”
陳東昱伸著脖子看,聞言立刻問:“院長,那他是不是就不算助考了?我們可以到前面看嗎?”
姜忠道,“考試正常,其他組根據排序繼續。你排到了嗎?”
陳東昱舉著抽籤的順序牌,“早著呢院長,我們倆最後一個!”
姜忠沒有答應,而是去徵詢了其他評委意見。田文君同意,馬仕誠不置可否,孫達不同意:“這一組剛好遇上,他去看甚麼,不是把別人的本事都學了,一點兒也不嚴肅!”
陳東昱瞪大眼睛,要張嘴理論,被楊沙溪一把拉住。
王為道:“不同意。”
陳東昱鼓著臉。
姜忠笑,“好好考試,要相信你的同事們。”
楊沙溪連忙謝過院長,拉著陳東昱去了角落,兩個人一邊候考一邊默默觀察。
【至少可以肯定,這個哨兵是服藥的,這種突發震顫很像……】
【池畏!】
【對。池畏和他略有區別,B級哨兵的V級震顫,以玲姐和小米的水平,絕對可控。】
陳東昱噘著嘴,把鼻子皺起來,面容古怪地盯著向玲那一組,又去看哨兵A,看了一會兒,視線轉移到楊沙溪身上。
他就默默地看了楊沙溪許久,半晌。
【玲姐精神體把那個棕熊給綁起來了。】
楊沙溪頭都沒回,【不錯,有長進。】
【我看到的。】
【嗯,厲害。】
楊沙溪隨口回應,過了會兒,驀地扭頭。
陳東昱與他四目相對,然後用食指和中指彎著指著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遠處的哨兵A。
楊沙溪:……
他下意識就回頭去找王理和塔委班子,沒人注意,全在關心向玲和盧小米的救治。
不,不是沒人注意,是沒人發現!
楊沙溪:!!!
他盯回陳東昱的眼睛,【是我想的那個意思?】
陳東昱緩緩點了下頭,伸出手,抓住楊沙溪。陳東昱手心熱熱的,溫度隨著肌膚相貼傳過來,是熨帖溫暖的熱度。
接著,他示意楊沙溪,往哨兵那裡看。
楊沙溪屏住呼吸,慢慢轉過臉。
哨兵A身上棕熊的虛影更加明顯,它正在奮力掙扎,而柔軟的觸手纏住它的四肢,章魚軟足上的吸盤緊緊吸住它,讓它無計可施。在它的面前,盧小米的貓鼬正在撲騰,不停地從棕熊身上咬下一團團蠕動的黑氣。
楊沙溪喉結滾動,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憋不住放開呼吸,腿立刻有點發軟,強撐自己緩緩坐了下來。
從來沒見過這種能力!他從業那麼長時間,臨鏈過無數哨兵,從來沒有哪個哨兵有這種能力,不動用精神力,僅靠肉眼觀察,就能看見精神場內的情況。
不可能!
楊沙溪猛地看他,陳東昱朝他單眨一隻眼睛,得意洋洋的樣子。
像是回到了第一次,陳東昱毫無預警闖入他圖景時的狀態。
【不可能不透過精神力,這不符合……】他一時語塞,結結巴巴,發現自己大腦一片空白,又或者一時間想得太多反而找不到頭緒。【不可能在沒有臨鏈的情況下,只靠肉眼觀測到精神場內的情形。】
他深吸一口氣,【精神體能被看見,是精神力外放。當哨兵和嚮導需要精確使用精神力時,會放出精神體來探知。或者潛意識佔據上風,主導大腦時,精神力不受控制,精神體會自行跑出來……】
陳東昱哈哈大笑。
【你在背理論嗎?】
楊沙溪盯著他,乾脆上手抓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臉扭來扭去看。
【這是甚麼能力?!!!】
【唔唔唔!!!】
【唔你個頭啊!說話!】
【是了不起的能力!】
【滾蛋!】
楊沙溪的震驚過了頭,反而像被提高了閾值,輕易就認同了這幾乎突破哨向規則的能力。
不認同能怎麼辦?!都親眼看到了!
他捂著頭,緩了好一會兒,問道,【還有誰知道?】
【你。】
【我你個頭我,除了我……我?】
【嗯。】
【……】
陳東昱忽然看見了楊沙溪的圖景,一陣風捲起雪花呼嘯而來,大地突然被蓋上了白色。
【怎麼樣?我的秘密,現在你也知道了。】
【……】
他聽不見楊沙溪的心聲,嚮導突然不說話了。……難道腦子也不轉?
【喂!哇哇哇,呆掉了?】
【……】
【腦子腦子回來!】
【……】
【……】
陳東昱看他,嚮導真的呆掉了,坐在旁邊不動,但他的表情不太好,臉色極差。
陳東昱等了等,只得讓步。
【騙你的,何隊也知道。】
楊沙溪的頭僵硬著,一格一格轉回來,看著他。
陳東昱朝他露出一個笑,【林姐也知道,還好吧,至於嗎,有這麼可怕啊?】
楊沙溪怔怔看他,忽然間眼眶泛紅。陳東昱慌了,連忙抓著他,【怎麼了?啊!】卻被人反手抓住了手。
楊沙溪偏過頭,深呼吸,隱忍不發。
陳東昱看不懂,愈發焦急。
袁夢心遠遠地叫了他們的編號。
楊沙溪雙手狠狠抹了一把臉,鎮定了情緒,重新掛上一個微笑,朝陳東昱說,“走,到我們了。”
陳東昱卻看著他不知所措。
楊沙溪朝他笑,拍了拍胳膊,抓著他的手將他拉起來。
袁夢心看他倆走近,陳東昱還一直盯著楊沙溪看,就無語:“行了行了,嚮導又跑不了,怎麼老這麼看?你肉麻不肉麻!考試呢!嚴肅點!”
楊沙溪朝袁夢心彎了彎嘴角。
袁夢心掉一地雞皮疙瘩,接著對每一組進行例行告知:“對哨兵A的病情判斷不再納入考核範圍,要求你們要對後三位助考官的分析更加全面和準確,聽明白了嗎?”
楊沙溪拿著手寫板,感受塔委四五道目光又投射了過來,再度強迫自己穩定心神,控制住圖景如常。只是手指偶爾會不受意識的掌控,生理性發顫。
如他此刻強行戴上笑容面具,而面具之下是拼命咬緊的牙關。
袁夢心說,好了,準備開始。
實驗艙不用觸額也可以透過生物電臨鏈,他機械地操作,陳東昱看見蜜獾時,他已經展開了精神領域將二人包裹進去。
陳東昱小心翼翼守了快三十年的秘密……足以顛覆整個社會對哨兵嚮導能力的認知的秘密,就這麼毫無遮掩的告訴了他。
……
甚至為了不讓他有壓力,還撒謊。
……
嚮導的精神領域內,冰雪迅速化去,露出白雪之下的草皮與岩石。細草一簇簇立起來,水汽迅速消散,逐漸形成一片乾旱草原,那些叢叢簇簇的灌木與雜草在微風輕拂下來回盪漾。
蜜獾抬起頭,迅速適應這個空間,邁開腿開始巡查。它的視角極低,在灌木叢中穿梭,隨時隨地開始用爪子挖洞。
【存在攻擊向導圖景的意圖。】楊沙溪在手寫板上迅速記錄分析筆記,並觀察這個平頭哥的舉動。
哨兵B的意識投影並沒看到,顯然並不把他倆放在眼裡。
【這種精神體的哨兵都很自信,應該也覺得自己沒病。】楊沙溪如往常一樣和陳東昱分享他的見解,【但你可以注意觀察,他雖然在打洞,主要目的是為了隱蔽,並且侵蝕我的圖景。這個蜜獾的作戰能力非常強……整個圖景狀態不對,是被汙染過的樣子。】
陳東昱一反常態一聲不吭。
他想問楊沙溪怎麼了,但此刻嚮導正在考試。
不是,剛剛眼睛都紅了,情緒波動那麼大,天崩地裂一樣的!圖景裡在雪崩!他在外頭微笑!
現在!現在還能這麼理智的考試!
……
【蜜獾一直在跑,不是為了試探我,而是……】
陳東昱嚥了口口水,看向場內的蜜獾,終於還是接過話頭。
【它在發抖,精神震顫,IV級起步,具體的我判斷不出來。】
楊沙溪點頭,【沒錯,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跑,評級應該在蒙塵III級。】
陳東昱一點沒有被嚮導誇獎的高興,也沒有對嚮導輕鬆完成診斷的欽佩,心裡只想著。
【你的情緒變化為甚麼能這麼極端!!!】
圖景裡發出驚天吶喊。
蜜獾迅速抬起頭,朝他倆看過來。哨兵B不知道甚麼時候也出現在了圖景裡,正睜大眼一臉吃瓜地看著他倆。
楊沙溪並不理他,只是快速寫下治療方案,最後又再查了一遍,確定無誤後向助考哨兵B表示了感謝,帶著陳東昱退出臨鏈。
接著轉到哨兵C面前。
陳東昱不死心,跑到他面前,硬把臉湊過去:“你真沒事嗎?”
“沒事,”楊沙溪和考官示意可以開始,準備啟動臨鏈之前,被陳東昱攔住,只好緩緩撥出一口氣,抓著他的胳膊,“好好考試,回去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