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鴨血餛飩
“嚮導素?”
楊沙溪鄙視他:“你不會覺得戰區那點嚮導足夠疏導所有戰場哨兵吧?”
“那關嚮導素……不是塔裡出去的嚮導素!”任天真瞬間反應過來。
“因為疏導不足,濫用嚮導素,所以他們普遍能力比等級高。”楊沙溪說,“虛高。一旦嚮導素停了會出問題。”
舒開皺眉:“不是塔裡的,是哪兒的?”
陳東昱說:“老街的。”
舒開看他,“塔外平民區的嚮導素本身都供應不上吧?還有餘力往戰區送?”
任天真沉聲說:“如果是有組織的呢?”
楊沙溪預設他的結論,“前段時間行動隊不是端了個賭場嗎,查到了一些藥物控制嚮導哨兵的情況。而且黑市裡面的嚮導素,價格挺高的。”
幾個人沉默下來。
陳東昱撈了個丸子吃,想到韓亮吳非他們,又說,“為甚麼非要區分塔內塔外,註冊服役就給疏導,否則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很多評級低的想進塔,會被挑選考核,評級高又不想進。”
楊沙溪道:“現行制度有問題,官僚保守還強硬。”
任天真給筷子扔了,扔完了發現這不是重症科,是陳東昱家,吁了口氣又撿回來,“你可真行!”
楊沙溪哈哈笑,“主任,你是不是也是監察隊常客啊?”
“滾!”任天真沒好氣,“扣錢!主任職級按比例扣!”
楊沙溪笑,然後附和他,“就是!還扣錢!是不是塔裡制度有問題!”
“滾滾滾!”任天真狠狠吃了一大口凍豆腐給燙得齜牙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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涮肉吃完了也沒見有餛飩要上。
舒開出於哨兵同理心,很有眼色地拉著還試圖嘗一嘗的任天真先撤,“垃圾給你們帶走了哈,碗讓楊沙溪洗!”
楊沙溪戴上橡膠手套,圍了圍裙,認命抱著一大摞碗筷碟盤去廚房洗刷刷。早知道剛剛就來廚房幫忙了,碗丟給任天真洗!
陳東昱收完桌子,就看見嚮導站在水池邊上彎腰洗碗。纖瘦身體被圍裙細帶勒出腰身,想起黑長直和雙馬尾給他科普的詞,“人夫感”,太重了。
酸澀和甜蜜一起從心臟泵出來,連帶著一絲絲莫名戰慄,隨著血液全身遊走。
他走過去,在水池邊和楊沙溪並排站,洗乾淨手。
“都吃完了爐子上怎麼還燒著,我給關了。”楊沙溪說。
陳東昱難掩開心,又把火開啟,“煮個東西給你吃。”
“哪還有肚子吃啊!”
陳東昱揭開罩子,包好的小餛飩整整齊齊碼在案板上,一小個一小個擠在一起,白白胖胖很可愛。
楊沙溪側頭看見,愣了一下。
陳東昱說:“下餛飩給你吃!”
大碗裡蝦皮榨菜蛋皮絲鋪好,餛飩在開水裡上下翻滾。
陳東昱盯著那些翻滾的小白胖子,看空氣進去起了泡泡,確認熟了拿笊籬撈出來放進碗裡,再加上鴨湯和鴨血,撒上蔥花。
楊沙溪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的動作,腦子太好導致一瞬間想起來了無數東西。
做法……
配料……
熬了好幾天的湯……
怕湯渾濁了另起清水煮的餛飩……
新買的笊籬……
配套的碗勺……
……
他喉嚨動了下。
“碗丟那兒我來洗。”陳東昱把他的圍裙手套都扔了,拉了張凳子過來,將他按在廚房檯面旁邊,就在這裡吃。
楊沙溪直到坐下,喉嚨裡都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從甚麼時候起覺出自己也變得敏感與細膩,對別人的動作觀察細緻並迅速推斷背後的原因。
不想再犯錯。
那些巨大的哀痛的悔恨與自責靠時間是無法消弭的,永遠在那兒。
正因如此,忽然不知所措,忽然不知道如何面對這一碗餛飩。
那清亮的湯飄起白霧,裹著濃郁的香氣竄入鼻子。
透過那些白霧,這些日子以來的種種像走馬燈。
陳東昱帶著他騎著25碼小電驢來往塔和老街。
陳東昱被監察隊的人按在桌子上。
陳東昱揹著他偷偷去醫院領嚮導素。
陳東昱委屈地嚷著要和他發展一段關係。
陳東昱在塔裡發糖。
陳東昱一身工裝準備修機器。
以及,陳東昱抱膝坐在自己的精神圖景裡。
哨兵很久沒有再對著他大喊甚麼“你是我的嚮導”之類的話了。只是把時間和專注化成了眼前這碗具象化的、沉甸甸、熱騰騰的鴨血餛飩。
這份心意過於純粹,讓他心生害怕。
可即便不抬頭,不去看,他也知道此刻陳東昱很純粹的在期待。
不想拒絕,更不想接受。
拿甚麼來回報呢?
對等嗎?公平嗎?
楊沙溪拿起勺子,攪了攪,餛飩肉餡飽滿,一顆顆滑過勺子,留下一粒,皮薄的近乎透明。放進嘴裡,他已經不能判斷這是不是老街的餛飩,韓亮家的味道。
可能以後再吃到餛飩都會默默在心裡打上一個標籤。
心臟不安跳動,又漸漸被美味熨帖。
楊沙溪一聲不吭吃完了這碗餛飩,連湯底的蝦皮榨菜都一起吞了,乾乾淨淨。
“怎麼樣?”
“還不錯,”他動動嘴唇,“以後失業了可以去開個餛飩攤和韓亮搶生意。”
陳東昱笑得見牙不見眼。
“一直沒問,你以前都自己做飯?”
“在食堂的時候學過,大廚天天指揮我幫廚,還要給他打下手,後來就會啦。”陳東昱心滿意足收拾廚房,楊沙溪站起來幫他。
“你在哪個部門待的時間最長啊?”
“修理隊,在塔裡上文化課,然後就去修理隊幹活,我還會做木工!”陳東昱說:“打個小椅子甚麼的不成問題。韓爺爺有好幾個小馬紮是我做的。”
“待幾年?”
陳東昱想了想,扳手指,“分化之前都在修理隊,我十八歲才分化,算晚的了。不過分化以後因為等級比較高,就去了行動組跟著何隊和林姐。”
“跟著他們去老街抓壞人嗎?”
陳東昱笑,“甚麼事情都有,我還找過貓咪,躲起來了,聽了半天才找到。”
楊沙溪看看他,據說他在行動組受過重傷,但他不打算說。
不等楊沙溪繼續發問,他自顧自接著道:“然後去過研究室,因為我分化特殊,參與過一段時間實驗。不過血檢、精神檢測甚麼的都和其他人沒有區別,後來也不了了之。實驗室不太好玩,進去要穿隔離服,我不喜歡,那東西穿上以後我都碼不準距離,老是碰掉試管玻璃瓶甚麼的被罵。”
他洗碗,楊沙溪在旁邊就手把任天真帶來的蘋果洗了。
“檔案室也沒甚麼玩的,而且塔裡檔案缺失的厲害,甚麼都沒有。”
楊沙溪接話:“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
陳東昱哈哈笑,“綠化隊好玩,駕駛班也挺好玩的。他們之前分配了一輛皮卡給我,專門拉貨,那個皮卡車廂是封閉的。有一次我給後勤隊拉貨,拉完了到了飯點,只能吃盒飯,又突然下大雨,我把後車廂開啟,幾個人一起蹲在裡面吃盒飯!特別像搬磚的民工!”
陳東昱問甚麼答甚麼,不問也答,絮絮說了很多他以前的事情。
原本以為挑起別的話題就會掩去那些不知所措的慌亂,可在他的絮絮裡,楊沙溪不知道的陳東昱卻愈發鮮明起來。
剛吃飽了涮肉,又喝掉了一碗餛飩,可現在心悸、發顫,大腦出現問題了,產生一種莫名其妙地飢餓感覺。
一種強烈的渴望正在侵蝕心臟。
楊沙溪一邊聽他說話,一邊感受自己這種令人難受的焦慮。
“你今天還好嗎?”陳東昱突然問。
楊沙溪咬著蘋果,努力抵消情緒飢餓,聞言道:“不好,累。”
陳東昱坐在他對面,也拿了一個蘋果啃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充盈口腔,味道相當不錯。他看著楊沙溪垂著腦袋,在沙發上沒甚麼形象。
說不失望是假的,但好像又沒甚麼好失望的。
楊沙溪說他累,體貼的哨兵應該會立刻讓他休息。
但肯定不會想在這裡休息。
那他也不想這麼體貼。陳東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