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精神場碎裂IX級
“去哪兒？”陳東昱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到任天真的話裡。
楊沙溪沉思。
任天真也沒有多少訊息，只說這是軍部的意見，特部醫院作為保障部門，是肯定首要保障前線的。還沒討論到底是要做甚麼，又被心理科一個電話給叫走了。
“西區戰場估計出狀況了，”楊沙溪道：“昨晚上蔣重給我打電話也說了調動的事情。”
“咱倆一起去嗎？”陳東昱坐直。
楊沙溪看看他，很想否定，但到底還是嘆口氣：“你說呢？”
很好！
陳東昱滿意。這個話題只是不足為道的插曲罷遼！去戰場也好，去哪兒都行，又不是不帶他！他又重新糾纏楊沙溪鹹鴨子的事情，被嚮導懟著腦門推開臉。
緊急救援警報突然響起，鈴聲刺耳，他倆一怔，立刻衝出門，就看一個擔架床遠遠從電梯那裡衝來，後面跟著很多人。
“精神場碎裂IX級！楊沙溪！”蔣重推著擔架床跑在最前面大喊。
楊沙溪迎著衝上去，厲聲喝：“陳東昱進303！”
他只看了眼病人精神場瞬間鋪開，翻身上了擔架床。
那是一名嚮導，深度昏迷，他的精神場是一片正在地震的草原，劇烈的震動讓草原出現條條裂縫，深如鴻溝。
楊沙溪腳下踏著冰原飛速升高，從山崖頂端往下望去，那些裂縫彷彿一道道被鞭笞的傷口，橫七豎八猙獰在草原表面，整個世界昏沉黯淡，四五道龍捲風正在橫衝直撞。
陳東昱進入這個空間就沒站穩，差點摔進那些裂隙中。身下的土地忽的變化了顏色，白色的冰霜覆在表面，接著不斷隆起，推著他站在了高處。他環顧一圈，心下震驚。每次楊沙溪全力造境時，都會讓他有一種造物主在創造世界的錯覺。
那麼巨大的控場能力！
楊沙溪將他自己的精神場套在了這名嚮導的外圍，並迅速把他包圍在內，冰原抬升成了環形山脈，那些正在震動坍塌的草原成了低谷。
陳東昱騎在蒼狼背上，一躍而起，每一下的落點都有高聳的石柱將他托起。他在這場內飛速賓士，很快落在了楊沙溪身側。
“池畏，A級嚮導，精神場是草原，精神體是野牛，最近從西區戰場下來。回來的時候沒有不適，例行心理干預時突然發生精神場震顫。”蔣重也出現在這個場內，他鬍子拉碴，滿臉疲憊，眼眶深凹，憔悴得不行，嗓音都開始沙啞，“昨晚上羅德與已經控住了，到剛才都還是好好的，不知道怎麼回事，突然復發震顫，而且惡化迅速……”
騶虞忽然出現在他身邊，用大腦袋蹭著蔣重的手，身體隱隱發光。
蔣重得以暫緩急劇的心跳，撥出一口氣，“任天真呢？”
“被你們叫走了。”楊沙溪皺眉凝視這個空間，仔細觀察。
蔣重一愣，反應過來，“可能走岔了。……你看怎麼回事？”
楊沙溪沉聲道：“不太好，IX級是有意識的，我沒看到他的精神體。而且，”他環顧四周。
蔣重迅速明白，“精神場內縮。”
“對。有點像是圖景反噬。”
蔣重望向谷底內的龍捲風，手一指，“那個。之前沒有。”
楊沙溪盯著那些風暴長龍，它們一端連著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一端在大地上肆虐，正是那些長龍侵襲的地面，才會出現一道道傷痕。
嚮導的精神領域是如何形成的，目前還沒有被科學破解，哨兵有時候根本不能理解為甚麼嚮導能造出那麼巨大的幻象來消解他們的極端情緒。但不論甚麼等級的嚮導，擁有了精神領域，就擁有了撫慰哨兵的能力，就擁有強大的包容能力，就能夠吞噬那些負面的東西，就能遮蔽外界的干擾，就能像明燈一樣為哨兵指引方向。
所以嚮導才珍貴。
楊沙溪和蔣重討論的時候，陳東昱根本接不上話，他只是沉默地看著這個正在暴走的嚮導的精神場域，感受到他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身側的狼焦躁不安，來回踱步，不知道能做甚麼。
甚麼是精神場內縮？
甚麼是圖景反噬？
為甚麼會出現龍捲風？
那難道不是這個嚮導自己造出來的東西嗎？
他不懂。
他不懂的時候，都會直接問楊沙溪。楊沙溪也會耐心地教他，告訴他發生了甚麼。但今天這裡站著蔣重，他那些不懂不知道為甚麼都忽然間問不出口。
楊沙溪抬起手，騶虞也跟著抬了頭，“先試試，他這樣其實根本沒鏈上，我一點也探不到裡面到底是怎麼回事。”
蔣重張了張口，也只能道：“你小心，要我做甚麼？”
他們身邊突然出現一隻渾身雪白帶黑色斑紋的鳥。
雪鴞，蔣重的精神體，長得白化貓頭鷹一樣，大眼圓腦袋，毛茸茸。
陳東昱盯著看了半晌。
楊沙溪搖頭，“你連軸轉了，不用呆在這裡，交給我。陳東昱！”他喊。
蔣重看哨兵反應遲鈍一樣，愣了一下才直起身子。
“別發呆！我一會兒破一道通道，我們去找野牛，你警覺一點。”楊沙溪不由分說下任務，語氣也強硬。
但哨兵立刻眼裡放光，“好！”幾步過來，就站在嚮導身邊。
“做好準備！”
陳東昱摩拳擦掌，他觀察過了，楊沙溪正在找路線，蔣重這會兒反而插不上手。
他蠢蠢欲動，欲言又止，惹得蔣重頻頻看他，“幹甚麼呢？”
陳東昱實在忍不住，舉手發問：“我有個問題。”
楊沙溪頭也不回，“問。”
“為甚麼他會在自己的精神場裡放龍捲風？自殘嗎？”
楊沙溪一愣，忽然看向他，又轉頭看向蔣重，“精神場內縮是為了……”
“消解風？！”兩人同時驚呼。
楊沙溪立刻反應過來，拍上陳東昱的肩膀，“不是圖景反噬，是圖景衝擊，他場域內有哨兵暴虐疏導後的隱患。我倆進去，我會切斷那些龍捲風的幻象，你找精神體！你出去，在外面等著。”
他就你啊你的，蔣重還沒來及說甚麼，就被踢出精神場。
陳東昱整個人都振奮起來，全神貫注看著面前，只聽楊沙溪一聲“走！”前方巨大的精神力開疆拓土般衝向谷底，空氣中有看不見的波紋震盪開來，似乎有“啵”一聲，肥皂泡一樣的東西破裂開，狂風瞬間糊在臉上，吹得陳東昱臉都變形了。
但也只有這一瞬，下一刻，一股平穩的力量以他為中心蕩開——楊沙溪開了精神屏障，那些狂風呼嘯的幻象驟然消失。他又站在了都是裂痕的草原之上，目光所及的溝壑都帶著劇烈的象徵意味。
楊沙溪不見了，陳東昱卻清晰知道他在哪兒，離自己不算遠的地方，幾個龍捲風的中心區域。他強勢衝進來，池畏的精神場內縮立刻停止。
那種精神壓迫的感覺變輕，陳東昱立刻聽見了一道極微小的悲鳴，細若遊絲，斷斷續續。他閉目放大聽感，各種噪音跟著放大，那些刺耳的聲音卻在達到一定分貝時開始模糊，只有甚麼動物的氣喘聲哀嚎聲愈發清晰。有楊沙溪在，他絕對不會感官過載。
哨兵確定方位，蒼狼瞬間跳了出去。很快，一頭全身黝黑，頭上長著粗長彎曲尖角的野牛出現在視野裡。
那野牛瘋了，橫衝直撞，低頭矮身便全力衝刺頂出去。它的前方甚麼也沒有，但野牛完全沒有意識到。
“它在發瘋！”陳東昱瞪直眼睛無聲吶喊，跟他臨鏈的嚮導聲音直接響在腦子裡：“小心！”
“甚麼？”
大地再次震顫，地面開裂，巨大的石塊從邊緣脫落，直直墜入深淵，塵煙滔天而起。
陳東昱大喊：“好厲害！”
“圖景碎裂升級了，這個世界正在崩潰！”楊沙溪聲音極其緊繃，緊張感是從大腦深處冒出來的，連帶著陳東昱都慌了一慌，“不要說這些話嚇我！”
嚮導聲音仍然急促，但已經開始下指令，“控住他的精神體，不要讓精神體受傷，不要掉到那些溝裡！”
“溝都是甚麼啊？！”
“他識海空洞，他正在失去意識！”
蒼狼在崩壞的空間裡跳躍，離野牛越來越近，終於，進入了野牛攻擊的範圍。野牛的鼻孔一直在劇烈噴氣，猛甩頭，尖銳長角劃破氣流，帶出一道道殘影，影響精神力的流動。
陳東昱面容終於警惕起來。他抬起頭，就在這精神體正上方的空間，甚麼時候灰黑色的弧狀雲以摧枯拉朽之勢佔據大半，雲層之間霹靂陣陣。
“是雷暴。”他向楊沙溪傳遞資訊，“能量為甚麼都在上空？”
黑雲翻滾如湍流，粗大的紫色閃電直奔他而來，伴隨爆閃而來的還有酸倒牙的嘯鳴聲。
“……我靠……”陳東昱大意了，他一直放大聽感努力找嚮導投影在不在場內，此刻剛好被這巨響震到腦仁都發顫，疼痛一瞬間刺激著他，讓他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叫。
聲音剛一出口，那巨大的霹靂雷暴聲倏然遠離，彷彿在雲端之上，渺渺天音，耳朵又像被塞了棉花一樣。
“沒事吧？！”
陳東昱吃了個虧，有點尷尬，“沒事，你怎麼樣？”
“空洞越來越多，我補不過來，你要刺激他！”
低矮的黑雲裡伸出一個銀色的漏斗狀風旋，呼應一般，地面瞬間沙土飛揚原地打轉，遮蔽所有視線。
“怎麼還有龍捲風！他不是沒意識了嗎？我怎麼刺激他啊？”陳東昱愈發靠近野牛，楊沙溪能給他支援和引導，但這個精神場畢竟是池畏的，病患嚮導竟然在這種情況下還不遺餘力試圖汙染他。那些黑漆漆的雲，濃得像墨，他已經渾身不舒服了。
“你做了甚麼？很好，繼續！”
啊？
陳東昱驀地側身，蒼狼與他都瞬間離開原地，就見池畏的野牛雙目赤紅，在漫天飛沙走石裡一個頂擊衝過來。
“我做甚麼了？！！野牛在頂我！！！”
“讓它頂！保持戰鬥！”
陳東昱咬牙，蒼狼飛身跳入沙暴圈，瞬間視野全無。他敏銳察覺野牛的方位，狼急速飛奔，圍在野牛身周不停地奔跑騷擾。
這空間霹靂阻他聽力，沙暴阻他視野，地陷讓他無法大範圍移動……關鍵這是個已經崩了的病人，一碰就碎，他還不能強硬撲上去直接物理鎮壓！憋屈不是一點！
蒼狼在野牛身前嗥叫，巨大的威壓集中到面前一點，野牛承受不住，被蒼狼一步步逼著往後退。
空間震顫逐漸減輕，楊沙溪的穩控似乎起作用了。
陳東昱已經沒了耐心，蒼狼猛地竄出，直撲野牛脖子。就在靠近它身周的一瞬間，萬千顆雷珠子從天而落，暴雨倒下來一樣澆透哨兵。
即使是病患嚮導，即便等級壓制，幻象對哨兵仍然震撼。
黑雲凝結成塊，一塊塊掉落，砸下來！
“這是……甚麼東西？！”
所到之處，便是一個一個黑色的深坑，灼燒後的傷疤，破壞精神空間。
野牛愈發瘋狂，赤紅的雙目要滴下血來。
病患嚮導的精神體正以哨兵的方式戰鬥。
原始又暴力！
野牛瞬間漲大體型，小山一樣銅牆鐵壁般衝撞過來，氣勢足以掀翻一切。堅硬且尖銳的牛角隨著它抬頭一挑的動作，划向蒼狼胸腹。蒼狼來回跳躍躲避，低身準備撲咬時，卻正迎上野牛沉重的蹄子高高揚起，重錘一樣砸下。
單從視覺上，這一下如果被踩中，狼的骨頭能輕易被粉碎。
空間再度變化，暴雨將草甸浸透，趴地交錯纏繞的草根似有了生命，在水中蠕動。蒼狼回頭咬住野牛的後腿，又被狠狠踢開，跟著一爪就陷進了這幻象中，被困住掙脫不得。
“啊啊啊啊啊！我真不能弄他嗎？！”
“頂住！我來了！”
楊沙溪騎在騶虞身上，朝著陳東昱的方向狂奔。他已經察覺池畏的空間穩定住了，不是因為別的。是戰鬥！他集中精神攻擊陳東昱時，崩潰的圖景碎裂都緩慢。
他在集聚力量對抗……哨兵？
得出這個結論的楊沙溪都怔住了。為甚麼？人都不行了竟然會因為有個哨兵在他精神場裡而堅持？
他大致修補那些巨大的傷口，就想離開，池畏卻還能分心給他設定障礙。
這是A級嚮導嗎？！
羅德與昨晚上怎麼控住他的？！也是這樣？！
等他小心避免二次傷害嚮導，趕到陳東昱身邊，看到眼前場景，登時怒吼道：“趴下！”
時間流速驟然減慢，像沙粒滾過沙漏的孔洞。
第一粒，草甸乾涸，雨水倒流，黑雲退散。
第二粒，牛角刺中蒼狼的前腿，將它壓在身下。
第三粒，驟降的暴雪覆滿大地，將野牛完全凍住。
可凍住的瞬間，那巨大的軀體砸向它身側躲不及時的蒼狼。
騶虞幾乎是瞬間出現在蒼狼上方，用自己的身體擋在它的身前。